江南的雨,已经下了三天。
雨不大,却没个停的时候。
青石板缝里积着水,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水珠。
偶尔有马车从街上经过,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的泥点能打到路边的墙根。
镇东头有间悦来客栈,门脸不大,生意也不算好。
这个时节,南来北往的商客少了,倒是几个躲雨的行脚商人,愿意花上几个铜板,坐在大堂里喝碗热酒。
客栈角落里,坐着个男人。
男人三十岁上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腰间挂着一把刀。
刀鞘旧得厉害,边角磨损,连原本的颜色都瞧不出来了。
他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酒。
酒已经喝了大半,花生米却没动几颗。
他正在修刀。
说是修,其实也不过是拿一块油布,慢慢擦拭刀鞘上的水渍。
他擦得很仔细,像是手里拿的不是一把旧刀,而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客栈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瞧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走过来。
“陆爷。”
男人没抬头。
“嗯?”
“您看,您这酒钱……”
男人把油布往刀鞘上一搭,抬起眼皮。
“记账。”
掌柜苦着脸道:“您已经记了半个月了。”
“那就再记半个月。”
“陆爷,您不能这么说啊。小店本钱薄,您这一日三顿,顿顿有酒,偶尔还要切两斤牛肉。您要是再这么吃下去,我这店都快成您开的了。”
男人想了想,道:“那倒是我的不是。”
掌柜脸上刚露出一点笑容,便听他接着说道:“这样吧,往后牛肉切一斤半。”
掌柜的笑容顿时僵住。
大堂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男人也笑了笑,重新低下头擦刀。
他叫陆停舟。
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没闯出什么名堂,也没留下什么恶名。
若非腰间那把刀还算惹眼,走在人堆里,大概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认识他的人都说,这人没什么大志向。
有酒喝,有肉吃,晚上能找个不漏雨的地方睡觉,就算是过得不错了。
至于行侠仗义、扬名立万,那是年轻人的事。
陆停舟早就不年轻了。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陆爷,您别怪我多嘴。”掌柜仍不死心,“您这身手,怎么着也不至于混成这样吧?我听说前些年,您在临安还替人押过镖,怎么如今……”
“如今怎么了?”
“如今连酒钱都付不起。”
陆停舟看了他一眼,认真道:“人总有走背运的时候。你看这雨,下了三天,不也没见它停?”
掌柜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好摇着头回了柜台。
陆停舟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酒有些凉了。
他皱了皱眉,觉得不大痛快。
其实他并非真的穷到连酒钱都付不起。
前些日子,他替一个商人寻回了一批丢失的货物,得了二十两银子的酬劳。
只是那批货物原本就是被商人的合伙人私吞了,他费了不少工夫,才从一群地痞手里把东西抢回来。
钱到手后,他先还了赌债,又买了两坛好酒,剩下的银子便所剩无几。
至于为什么不多接些生意?
陆停舟觉得,人活着已经够累了,没必要把自己弄得更累。
尤其是江湖上的生意。
钱给得越多,麻烦往往也越大。
他吃过亏。
很大的亏。
所以这些年,他接活只看两样东西:价钱够不够,麻烦值不值得。
至于什么忠义、恩仇,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意再拿自己的命去赌。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声音不急不缓,停在客栈门口。
紧接着,门帘被人掀开,一股湿冷的风灌进大堂。
走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长衫,外面罩着蓑衣。
蓑衣上的雨水顺着边沿往下淌,在门口积出一小片水洼。
他没有急着脱下蓑衣,而是站在门边,先看了一眼大堂。
目光从几个喝酒的行脚商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陆停舟身上。
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过来。
“请问,是陆停舟陆大侠吗?”
陆停舟正准备叫掌柜再温一壶酒,听见这话,动作停了停。
“大侠不敢当。”
他指了指对面的空凳。
“坐吧。找我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一眼陆停舟腰间的刀。
“听说陆大侠替人送过信?”
陆停舟笑道:“我还替人送过棺材。阁下要是有生意,不妨直说。”
中年男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怔了一下,才在他对面坐下。
“送一封信。”
陆停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送到哪里?”
“京城。”
“收信人是谁?”
中年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起手,将蓑衣上的水珠抖落,又把袖口整理了一下。
这些动作都很寻常,寻常得像是一个刚赶完路的商人,准备找人谈一笔买卖。
但陆停舟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干净。
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也没有商人搬运货物留下的伤痕。
指甲修剪得整齐,右手虎口却有一道很浅的旧伤。
这人不像商人。
至少,不像一个真正做生意的人。
“沈百川。”
三个字从中年男人口中说出来。
陆停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大堂里仍有人喝酒,有人闲聊,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
但陆停舟忽然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远了些。
他看着中年男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你说谁?”
“沈百川。”
中年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京城,沈百川。”
陆停舟没有说话。
他伸手拿起酒碗,才发现碗里已经空了。
他把酒碗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阁下是在拿我寻开心?”
“我没有这个意思。”
“沈百川十五年前便死了。”
陆停舟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官府的告示贴了三个月,江湖上的人骂了他三年。听雨山庄上下几十口人,死的死,散的散。你现在跑来找我,让我给一个死人送信?”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正因为他死了,这封信才必须送到。”
陆停舟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没有半点轻松。
“好。”
他站起身,把刀挂回腰间。
“阁下慢用。掌柜,我那壶酒记账。”
说完,他转身便走。
中年男人没有起身,也没有挽留。
直到陆停舟走出三步,他才开口。
“陆怀山。”
陆停舟停住了。
雨声从门外传来,淅淅沥沥,像有人拿着一把细沙,不紧不慢地撒在瓦片上。
他没有回头。
中年男人继续说道:“陆怀山死前,也曾替人送过一封信。”
陆停舟的手指慢慢收紧。
刀鞘冰凉,硌着掌心。
过了片刻,他才转过身。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
中年男人看着他,神情平静。
“我知道的不多。”
“那你说。”
“我只能告诉你,你父亲临死之前,曾经交代过一件事。若有一天,有人拿着听雨山庄的东西来找他的儿子,就让那个人把话说完。”
陆停舟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掐了一下。
陆怀山。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见了。
父亲死得早。
那时候陆停舟还小,只记得家里总是缺钱,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回来时带着一身风尘。
有时父亲会坐在门槛上磨刀,有时会在夜里独自喝酒。
父亲不爱说话。
尤其不喜欢提起过去。
陆停舟曾问过他,为什么总带着那把旧刀。
父亲当时只说了一句:“刀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给人看的。”
后来,父亲死在一场意外里。
官府说是山路湿滑,马车失控,人摔下山崖。
尸首找回来时,身上多处骨折,脸也被山石划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陆停舟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着雨。
和今天一样,下个不停。
他曾经怀疑过父亲的死。
一个常年走南闯北的人,怎么会在一段寻常山路上摔死?
可他没有证据。
那些年,他为了活下去,学刀、接活、还债,后来又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
父亲的死渐渐成了一块压在心底的石头,不至于时时疼痛,却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如今,一个陌生人坐在他面前,轻描淡写地提起了那个名字。
陆停舟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
“坐。”
他重新走回桌边,拉开凳子。
“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会儿。
“我可以说,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陆停舟冷冷道:“你还没说是什么事,就要我答应?”
“我请你送一封信。你只管送,不要拆开,不要打听,也不要交给第二个人。”
“送到京城?”
“是。”
“交给沈百川?”
“是。”
陆停舟盯着他,忽然问道:“你自己为什么不送?”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陆停舟又问:“既然沈百川死了,你又为什么不把信烧了?”
这一次,中年男人沉默得更久。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几道陈旧的刀痕。
“因为有些话,活人不肯听。”
陆停舟笑了笑。
“死人就肯听了?”
“至少死人不会再撒谎。”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屋外的雨声盖过去。
陆停舟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多少银子?”
中年男人抬起头。
“三百两。”
陆停舟的手指停住了。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接过不少生意。
替人送信,少则几钱,多则几两。
若是路途遥远、风险极高,十两二十两也算合理。
三百两。
这笔钱足够他在江南买下一间小院,置办几亩田地,再找个不那么惹人厌的营生,安安稳稳过上几年。
当然,前提是他能活着把钱花出去。
“先付多少?”
“你接下这桩生意,我先付一百五十两。等你把信送到,再付另外一百五十两。”
陆停舟看了看他。
“你倒是大方。”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只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钱袋不大。
放在桌上时,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陆停舟没有伸手。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买卖。
有些人肯出高价,不是因为事情难办,而是因为事情办成之后,知情的人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至少,不想在还没弄清楚情况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命卖出去。
“阁下,这桩生意,我不接。”
中年男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把钱袋收了回去,站起身。
“我明白。”
说完,他将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是旧式的米黄色,边角微微泛黄,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蜡印。
“这封信你可以不送。”
中年男人道。
“但有句话,我必须告诉你。”
陆停舟没有碰那封信。
“说。”
“你父亲死前,曾经去过一次听雨山庄旧址。他回来后,整整三天没有说话。”
陆停舟的瞳孔微微一缩。
“后来呢?”
“后来,他开始四处打听一个人。”
“谁?”
中年男人看着他。
“顾长青。”
陆停舟没有说话。
顾长青。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白鹤门掌门,当今武林盟主,江湖上德高望重的人物。
传闻他年轻时曾独自闯过北方十三寨,救下数百名被掳掠的百姓。
近些年来,他又多次出面调停门派纷争,连官府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陆停舟曾经在酒桌上听人谈起过他。
那时候,他只是随口听听,甚至觉得这种人物离自己太远。
如今,这个名字却从一个陌生人的口中说了出来。
而且,和他父亲有关。
“你究竟是什么人?”
陆停舟终于问道。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他将蓑衣重新披好,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陆先生,三百两银子并不难赚。”
“难的是,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陆停舟看着他的背影。
“你既然知道没有回头路,为什么还要找我?”
中年男人没有回头。
“因为你父亲当年,也没有回头。”
说完,他走进了雨里。
陆停舟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直到掌柜过来收拾桌子,他才像是突然醒过来一样,伸手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但那枚蜡印,却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蜡印上刻着一座山。
山形并不复杂,只是三道起伏的线条,中间有一条细细的水纹。
陆停舟盯着它看了许久。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
布已经磨损得厉害,边缘还有几处被火烧过的痕迹。
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之一,他一直带在身上,却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布上同样绣着一座山。
三道山脊,一道水纹。
分毫不差。
陆停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父亲还活着,某天夜里喝了酒,坐在门槛上磨刀。
陆停舟问他,那块旧布上绣的是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才伸手把布收了起来。
他说:“以后要是有人问起这东西,你就说没见过。”
陆停舟当时不明白。
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可明白得越多,心里反而越不踏实。
他将旧布收回怀中,拿起信封,对着灯光看了看。
封口的蜡印没有破损。
信封上也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
只有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陆停舟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蜡印没有动。
他本想将信拆开看看,却在手指碰到封口时停住了。
中年男人的话还在耳边。
不要拆开。
不要打听。
不要交给第二个人。
陆停舟当然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可他有个习惯。
答应别人的事情,只要没有发现对方骗了自己,他通常不会反悔。
他把信重新放回桌上,端起酒壶,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掌柜。
“哎,陆爷。”‘再来一壶。”
掌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信。
“陆爷,您这酒钱......”
陆停舟叹了口气。“记账。”
掌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拿着酒壶去了后厨。
雨还在下。
陆停舟独自坐在客栈角落里,手边放着那封信。
他忽然觉得,这三百两银子,恐怕没有那么好赚。
但他还是决定接下这桩生意。
不是因为三百两。
至少,不全是。
他想知道父亲临死前究竟去了哪里,想知道顾长青与听雨山庄之间有什么关系。
更想知道,一个早已死去十五年的人,为什么会突然重新出现在一封信里。
这些问题,他已经压在心里太久了。
久到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去碰它们。
如今,有人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他不想再装作看不见。
陆停舟伸手,将信封收入怀中。
就在这时,窗外的雨幕里,有人撑着一把黑伞,从街对面缓缓走过。
那人走得很慢。
经过客栈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陆停舟抬起头,隔着半开的窗户,与那人对视了一眼。
对方的脸藏在伞沿下面,看不清楚。
片刻之后,黑伞重新移动,消失在街角。陆停舟没有追出去。
他只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已经凉透了。
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
然后,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信,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那个中年男人说,父亲临死前也曾替人送过一封信。
那么-
父亲当年送的那封信,究竟送给了谁?
而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窗外,雨声渐密。
陆停舟不知道的是,街角那把黑伞下,中年男人正站在一间空置的铺子里,望着客栈的方向。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人。那人问:“他接了?”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接了。”
“你确定他会去京城?”
中年男人沉默片刻,低声道:
“他会的。”
“为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是十五年来,第一个肯重新拿起这封信的人。”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
黑伞下的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而客栈里,陆停舟将最后一口凉酒喝完,起身回了房间。
他不知道,从他接下这封信的那一刻起,有些早已被埋进土里的东西,便再也无法安稳地待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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