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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册已读完
16

第一章 三百两银子

江南的雨,已经下了三天。

雨不大,却没个停的时候。

青石板缝里积着水,屋檐yán下挂着一串串水珠。

偶尔有马车从街上经过,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的泥点能打到路边的墙根。

镇东头有间悦来客栈,门脸不大,生意也不算好。

这个时节,南来北往的商客少了,倒是几个躲雨的行脚商人,愿意花上几个铜板,坐在大堂里喝碗热酒。

客栈角落里,坐着个男人。

男人三十岁上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腰间挂着一把刀。

刀鞘旧得厉害,边角磨损,连原本的颜色都瞧不出来了。

他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酒。

酒已经喝了大半,花生米却没动几颗。

他正在修刀。

说是修,其实也不过是拿一块油布,慢慢擦拭刀鞘上的水渍。

他擦得很仔细,像是手里拿的不是一把旧刀,而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客栈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瞧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走过来。

“陆爷。”

男人没抬头。

“嗯?”

“您看,您这酒钱……”

男人把油布往刀鞘上一搭,抬起眼皮。

“记账。”

掌柜苦着脸道:“您已经记了半个月了。”

“那就再记半个月。”

“陆爷,您不能这么说啊。小店本钱薄,您这一日三顿,顿顿有酒,偶尔还要切两斤牛肉。您要是再这么吃下去,我这店都快成您开的了。”

男人想了想,道:“那倒是我的不是。”

掌柜脸上刚露出一点笑容,便听他接着说道:“这样吧,往后牛肉切一斤半。”

掌柜的笑容顿时僵住。

大堂里有人没忍住,噗pū嗤chī笑出了声。

男人也笑了笑,重新低下头擦刀。

他叫陆停舟。

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没闯出什么名堂,也没留下什么恶名。

若非腰间那把刀还算惹眼,走在人堆里,大概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认识他的人都说,这人没什么大志向。

有酒喝,有肉吃,晚上能找个不漏雨的地方睡觉,就算是过得不错了。

至于行侠仗义、扬名立万,那是年轻人的事。

陆停舟早就不年轻了。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陆爷,您别怪我多嘴。”掌柜仍不死心,“您这身手,怎么着也不至于混成这样吧?我听说前些年,您在临安还替人押过镖biāo,怎么如今……”

“如今怎么了?”

“如今连酒钱都付不起。”

陆停舟看了他一眼,认真道:“人总有走背运的时候。你看这雨,下了三天,不也没见它停?”

掌柜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好摇着头回了柜台。

陆停舟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酒有些凉了。

他皱了皱眉,觉得不大痛快。

其实他并非真的穷到连酒钱都付不起。

前些日子,他替一个商人寻回了一批丢失的货物,得了二十两银子的酬劳。

只是那批货物原本就是被商人的合伙人私吞了,他费了不少工夫,才从一群地痞手里把东西抢回来。

钱到手后,他先还了赌债,又买了两坛好酒,剩下的银子便所剩无几。

至于为什么不多接些生意?

陆停舟觉得,人活着已经够累了,没必要把自己弄得更累。

尤其是江湖上的生意。

钱给得越多,麻烦往往也越大。

他吃过亏。

很大的亏。

所以这些年,他接活只看两样东西:价钱够不够,麻烦值不值得。

至于什么忠义、恩仇,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意再拿自己的命去赌。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声音不急不缓,停在客栈门口。

紧接着,门帘被人掀开,一股湿冷的风灌进大堂。

走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长衫,外面罩着蓑衣。

蓑衣上的雨水顺着边沿往下淌,在门口积出一小片水洼。

他没有急着脱下蓑衣,而是站在门边,先看了一眼大堂。

目光从几个喝酒的行脚商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陆停舟身上。

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过来。

“请问,是陆停舟陆大侠吗?”

陆停舟正准备叫掌柜再温一壶酒,听见这话,动作停了停。

“大侠不敢当。”

他指了指对面的空凳。

“坐吧。找我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一眼陆停舟腰间的刀。

“听说陆大侠替人送过信?”

陆停舟笑道:“我还替人送过棺材。阁下要是有生意,不妨直说。”

中年男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怔了一下,才在他对面坐下。

“送一封信。”

陆停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送到哪里?”

“京城。”

“收信人是谁?”

中年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起手,将蓑衣上的水珠抖落,又把袖口整理了一下。

这些动作都很寻常,寻常得像是一个刚赶完路的商人,准备找人谈一笔买卖。

但陆停舟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干净。

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也没有商人搬运货物留下的伤痕。

指甲修剪得整齐,右手虎口却有一道很浅的旧伤。

这人不像商人。

至少,不像一个真正做生意的人。

“沈百川。”

三个字从中年男人口中说出来。

陆停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大堂里仍有人喝酒,有人闲聊,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

但陆停舟忽然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远了些。

他看着中年男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你说谁?”

“沈百川。”

中年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京城,沈百川。”

陆停舟没有说话。

他伸手拿起酒碗,才发现碗里已经空了。

他把酒碗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阁下是在拿我寻开心?”

“我没有这个意思。”

“沈百川十五年前便死了。”

陆停舟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官府的告示贴了三个月,江湖上的人骂了他三年。听雨山庄上下几十口人,死的死,散的散。你现在跑来找我,让我给一个死人送信?”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正因为他死了,这封信才必须送到。”

陆停舟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没有半点轻松。

“好。”

他站起身,把刀挂回腰间。

“阁下慢用。掌柜,我那壶酒记账。”

说完,他转身便走。

中年男人没有起身,也没有挽留。

直到陆停舟走出三步,他才开口。

“陆怀山。”

陆停舟停住了。

雨声从门外传来,淅xī淅xī沥沥,像有人拿着一把细沙,不紧不慢地撒在瓦片上。

他没有回头。

中年男人继续说道:“陆怀山死前,也曾替人送过一封信。”

陆停舟的手指慢慢收紧。

刀鞘冰凉,硌gè着掌心。

过了片刻,他才转过身。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

中年男人看着他,神情平静。

“我知道的不多。”

“那你说。”

“我只能告诉你,你父亲临死之前,曾经交代过一件事。若有一天,有人拿着听雨山庄的东西来找他的儿子,就让那个人把话说完。”

陆停舟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掐了一下。

陆怀山。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见了。

父亲死得早。

那时候陆停舟还小,只记得家里总是缺钱,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回来时带着一身风尘。

有时父亲会坐在门槛上磨刀,有时会在夜里独自喝酒。

父亲不爱说话。

尤其不喜欢提起过去。

陆停舟曾问过他,为什么总带着那把旧刀。

父亲当时只说了一句:“刀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给人看的。”

后来,父亲死在一场意外里。

官府说是山路湿滑,马车失控,人摔下山崖。

尸首找回来时,身上多处骨折,脸也被山石划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陆停舟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着雨。

和今天一样,下个不停。

他曾经怀疑过父亲的死。

一个常年走南闯北的人,怎么会在一段寻常山路上摔死?

可他没有证据。

那些年,他为了活下去,学刀、接活、还债,后来又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

父亲的死渐渐成了一块压在心底的石头,不至于时时疼痛,却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如今,一个陌生人坐在他面前,轻描淡写地提起了那个名字。

陆停舟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

“坐。”

他重新走回桌边,拉开凳子。

“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会儿。

“我可以说,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陆停舟冷冷道:“你还没说是什么事,就要我答应?”

“我请你送一封信。你只管送,不要拆开,不要打听,也不要交给第二个人。”

“送到京城?”

“是。”

“交给沈百川?”

“是。”

陆停舟盯着他,忽然问道:“你自己为什么不送?”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陆停舟又问:“既然沈百川死了,你又为什么不把信烧了?”

这一次,中年男人沉默得更久。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几道陈旧的刀痕。

“因为有些话,活人不肯听。”

陆停舟笑了笑。

“死人就肯听了?”

“至少死人不会再撒谎。”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屋外的雨声盖过去。

陆停舟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多少银子?”

中年男人抬起头。

“三百两。”

陆停舟的手指停住了。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接过不少生意。

替人送信,少则几钱,多则几两。

若是路途遥远、风险极高,十两二十两也算合理。

三百两。

这笔钱足够他在江南买下一间小院,置办几亩田地,再找个不那么惹人厌的营生,安安稳稳过上几年。

当然,前提是他能活着把钱花出去。

“先付多少?”

“你接下这桩生意,我先付一百五十两。等你把信送到,再付另外一百五十两。”

陆停舟看了看他。

“你倒是大方。”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只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钱袋不大。

放在桌上时,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陆停舟没有伸手。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买卖。

有些人肯出高价,不是因为事情难办,而是因为事情办成之后,知情的人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至少,不想在还没弄清楚情况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命卖出去。

“阁下,这桩生意,我不接。”

中年男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把钱袋收了回去,站起身。

“我明白。”

说完,他将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是旧式的米黄色,边角微微泛黄,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蜡印。

“这封信你可以不送。”

中年男人道。

“但有句话,我必须告诉你。”

陆停舟没有碰那封信。

“说。”

“你父亲死前,曾经去过一次听雨山庄旧址。他回来后,整整三天没有说话。”

陆停舟的瞳孔微微一缩。

“后来呢?”

“后来,他开始四处打听一个人。”

“谁?”

中年男人看着他。

“顾长青。”

陆停舟没有说话。

顾长青。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白鹤门掌门,当今武林盟主,江湖上德高望重的人物。

传闻他年轻时曾独自闯过北方十三寨,救下数百名被掳掠的百姓。

近些年来,他又多次出面调停门派纷争,连官府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陆停舟曾经在酒桌上听人谈起过他。

那时候,他只是随口听听,甚至觉得这种人物离自己太远。

如今,这个名字却从一个陌生人的口中说了出来。

而且,和他父亲有关。

“你究竟是什么人?”

陆停舟终于问道。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他将蓑衣重新披好,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陆先生,三百两银子并不难赚。”

“难的是,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陆停舟看着他的背影。

“你既然知道没有回头路,为什么还要找我?”

中年男人没有回头。

“因为你父亲当年,也没有回头。”

说完,他走进了雨里。

陆停舟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直到掌柜过来收拾桌子,他才像是突然醒过来一样,伸手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但那枚蜡印,却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蜡印上刻着一座山。

山形并不复杂,只是三道起伏的线条,中间有一条细细的水纹。

陆停舟盯着它看了许久。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

布已经磨损得厉害,边缘还有几处被火烧过的痕迹。

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之一,他一直带在身上,却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布上同样绣着一座山。

三道山脊,一道水纹。

分毫不差。

陆停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父亲还活着,某天夜里喝了酒,坐在门槛上磨刀。

陆停舟问他,那块旧布上绣的是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才伸手把布收了起来。

他说:“以后要是有人问起这东西,你就说没见过。”

陆停舟当时不明白。

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可明白得越多,心里反而越不踏实。

他将旧布收回怀中,拿起信封,对着灯光看了看。

封口的蜡印没有破损。

信封上也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

只有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陆停舟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蜡印没有动。

他本想将信拆开看看,却在手指碰到封口时停住了。

中年男人的话还在耳边。

不要拆开。

不要打听。

不要交给第二个人。

陆停舟当然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可他有个习惯。

答应别人的事情,只要没有发现对方骗了自己,他通常不会反悔。

他把信重新放回桌上,端起酒壶,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掌柜。

“哎,陆爷。”‘再来一壶。”

掌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信。

“陆爷,您这酒钱......”

陆停舟叹了口气。“记账。”

掌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拿着酒壶去了后厨。

雨还在下。

陆停舟独自坐在客栈角落里,手边放着那封信。

他忽然觉得,这三百两银子,恐怕没有那么好赚。

但他还是决定接下这桩生意。

不是因为三百两。

至少,不全是。

他想知道父亲临死前究竟去了哪里,想知道顾长青与听雨山庄之间有什么关系。

更想知道,一个早已死去十五年的人,为什么会突然重新出现在一封信里。

这些问题,他已经压在心里太久了。

久到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去碰它们。

如今,有人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他不想再装作看不见。

陆停舟伸手,将信封收入怀中。

就在这时,窗外的雨幕里,有人撑着一把黑伞,从街对面缓缓走过。

那人走得很慢。

经过客栈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陆停舟抬起头,隔着半开的窗户,与那人对视了一眼。

对方的脸藏在伞沿下面,看不清楚。

片刻之后,黑伞重新移动,消失在街角。陆停舟没有追出去。

他只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已经凉透了。

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

然后,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信,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那个中年男人说,父亲临死前也曾替人送过一封信。

那么-

父亲当年送的那封信,究竟送给了谁?

而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窗外,雨声渐密。

陆停舟不知道的是,街角那把黑伞下,中年男人正站在一间空置的铺子里,望着客栈的方向。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人。那人问:“他接了?”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接了。”

“你确定他会去京城?”

中年男人沉默片刻,低声道:

“他会的。”

“为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是十五年来,第一个肯重新拿起这封信的人。”

雨水顺着屋檐yán落下。

黑伞下的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而客栈里,陆停舟将最后一口凉酒喝完,起身回了房间。

他不知道,从他接下这封信的那一刻起,有些早已被埋进土里的东西,便再也无法安稳地待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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