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11个月前。
星溟到万派尔大公国第二陆军学院报道第四天,就被艾莉迪的父亲艾拉文聘来给女儿当家庭教师。
艾莉迪自幼聪慧,天赋异禀,气质卓群,几乎所有方面都远超同龄人,出身又高贵,自然而然的也就特别孤傲。
在星溟来之前,艾莉迪已经气走了近千位家庭教师。
她在初见所有家教时,都会先问一句:“汝认为吾等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一旦家庭教师的回答无法令艾莉迪满意,就不会再被她放在眼里,最后只能被气走。
尽管其中也有极少数家教能通过艾莉迪的初见考验,但没有任何一个家教能经受得住艾莉迪的持续问题轰炸,而且还都是些涉及人生终极追求的疑问。
能待最长时间的家庭教师,也不到三天。
艾莉迪虽然长期不待见家教,但并不代表她游手好闲、不学无术。
恰恰相反,正因为她对人生感到迷茫,而又对那些世俗事务不感兴趣,所以艾莉迪一有空就博览群书,尤其是人文哲理类。
这也间接促成了她后来有足够的底蕴,去理解和憧憬星溟的理念,并最终奉为圭臬。
如果是在一般的贵族家庭,像这种逆女定然少不了“家法伺候”。
但据艾拉文说,艾莉迪深得其祖父艾迪斯的喜爱,所以没人敢管艾莉迪。
由于远近闻名,艾拉文实在找不到愿意教艾莉迪的本地人了,不得不找上从礼仪之邦来的国际交换生星溟。
星溟本不想接这种莫名其妙的家教委托,即便是名声比较好的纯血血族也不想。
正值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是,当星溟听艾拉文描述了艾莉迪的日常生活后,感受到了某种似曾相识。
艾莉迪必然没有经历过同星溟一样痛苦的童年,但对人生的迷茫彷徨却是一样的难以自解。
曾经的星溟,遇到人生死结时,也会悲怆地自问:“我这样的人,有必要继续活着吗?”
“如果没有的话,那三姨为什么要养大溟儿呢?我认为正确的事情、值得传承的意志,又该找谁来继承呢?还是说,溟儿不认可三姨,不想当我的传人吗?”
每当这时,花解语就会嘟着嘴、鼓着脸,粉拳轻捶,假装生星溟的气。
真是的,都快40岁的老阿姨了,还时不时能自然流露出少女般的稚气可爱。
星溟时常苦笑。
但正因为拉近了距离,才能更好地接纳意见和思想。
这也是星溟偶尔会将花解语视作姐姐和挚友的原因。
尽管没有给出确切答案,但花解语确实在以自己特有的方式给予星溟坚强自信的力量。
所以,曾经“淋过雨”而被花解语温暖过的灵魂,现在也是时候该向其他迷茫的灵魂“撑把伞”了。
星溟知道,天资超群的艾莉迪并不需要教授学识和技能——她缺的是人生导师。
一个能为她拨开迷雾,指引方向的人生导师。
“我不敢说适用于所有人,但我认为,人生的意义在于传承。找到一个愿意相信的人,或者一件愿意相信的事,然后为传承此人此事而奋斗一生吧。”
初次会面的时候,星溟回答了艾莉迪的问题。
“……汝所愿意相信的,是什么?”
艾莉迪可能听过类似的回答,只是不紧不慢地追问了一句,深红色的面纱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而语气,则是一如既往的孤傲。
“我愿意相信轮回。即便每次人生都会因为肉体消亡而失去所有记忆,但我认为过往的人生经历会在灵魂深处打上思维烙印,促使我下一次人生也能继承已经领悟到的那个信仰。”星溟说。
“……什么信仰?”
从艾莉迪还在继续对话的情况来看,她大概还不打算无视星溟。
“让所有渴望探索未知的灵魂,都有条件去实现自己的价值。”
在星溟说出这句话之后。
过了整整一个小时。
艾莉迪都没有再说话。
连星溟自己都觉得刚刚他自己说的那句话很难理解。
因为艰涩,这类想法他从来都只是自己内心琢磨,没有和谁讨论过。
连最亲最近最重要的花解语也没有。
要是说了,大概会被当做外星人吧。
如果被三姨当做怪孩子嫌弃的话,那星溟可能就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但现在是异国他乡,在他面前的又是普通法子搞不定的贵族大小姐,只能用偏门。
尽管这偏门才是星溟最真诚的自我。
就算不成,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再见面了,问题不大。
星溟从未这么坦诚自己的思想,恍惚间竟然觉得如释重负。
毕竟,能跟人分享自己最深藏的心里话,还是有点愉快的。
要是这样都能听懂,就是知己知音了吧?
星溟以为艾莉迪不说话就是不认可自己,轻叹一声,起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
艾莉迪的声音没有了一开始的凌厉和咄咄逼人。
而且极为难得地出现了“请”字。
说明她不是不懂礼貌,而是有选择性地礼貌。
星溟怔了怔,重新又坐了下来。
“以前……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说要让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
艾莉迪伸手轻抚书桌上的一个魔法水晶球。
不知是不是她曾认可过的某人所赠。
“那是不可能的。即便拼尽全力,也至少有一个人,绝对不会获得幸福。”星溟摇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背负了整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会幸福……但能悟出那么震荡人心的信仰,还是足以令人羡慕。”
艾莉迪似是在凝望着水晶球,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轻微的叹息。
“人之所以会彷徨,要么是实力配不上梦想,要么是没有梦想支撑心灵。
世事无法皆如人愿,但不完美也许更值得期待。
毕竟,正因为不完美,你我才会相遇。
你所缺失的遗憾,就让我们一起去寻找吧。”
星溟在说这些的同时,内心泛起了阵阵涟漪——不需要额外的言语去解释对方可能听不懂的部分,也不需要担心会惹对方不高兴,只要将内心直白袒露就好。
难道这就是相互理解、灵魂共鸣的同道中人吗?
星溟兴奋地握紧了拳头,感觉人生在世18年,从没这么畅快过。
“……那就拜托了,导师。”
隔着面纱,看不清艾莉迪是否绽放了笑颜。
但她这宛如空谷里鸢啼凤鸣的一句芬芳,轻柔得连身后冷漠的壁画都快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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