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涟回到家之时，已经是傍晚了。
保姆迎上来低声汇报今天两个孩子的情况，只是眼神略微有些闪躲。
不过，这些叶涟并不在乎，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吴叙房间推开房门。
吴叙正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两只小手捧着肉乎乎的小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嘴角挂着欢快的笑。
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眼睛顿时亮了，但很快又垂了下去，乖巧的从窗边跳下来，喊了一声：“妈妈。”
叶涟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发现他今天的气色很好，脸颊红润，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的精心照顾，暗自点头，又注意到他的袜子换了一双新的不仅没有怀疑，反而赞许。
“阿叙真棒，知道自己换袜子了，要记得每天换一次袜子，才能更加干净哦。”
吴叙两只小手交叠胡乱抠着，闻言点了点头，小嘴微张，欲言又止，但是想到姐姐和保姆的叮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看在阿叙今天这么乖的份上，妈妈带你去见大哥好不好？”
吴叙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叶涟唇角也带上了几分真诚的笑，想到吴忧说出的那句兄友弟恭和想要见弟弟妹妹的愿望，心中暗自高兴孩子们的互相牵挂。
但是想到二女儿整天回来就喜欢在那花园里玩泥巴，要不然就是吃一些垃圾食品，又皱了皱眉，下意识没有通知她。
想到这里她勉强笑了笑，弯腰将吴叙抱了起来：“哥哥想要见你呢，你到时候也要乖乖的，不要碰哥哥，因为哥哥的身体不好，知道吗？”
吴叙用力的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搂住母亲的脖子。
被抱着走出家门的时候吴叙一脸疑惑：“妈妈不喊姐姐吗？”
叶涟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快了几分：“姐姐得写作业，我们不能打扰姐姐，知道吗？”
吴叙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可是今天姐姐跟他说幼儿园没有作业呀。
去医院的路上，吴叙趴在车窗边，死死盯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眼中满是新奇惊呼不断。
“妈妈，你看那个车跑的好快呀！”
“妈妈，我看到你跟我说的警察叔叔了！”
“妈妈，那个小朋友头上戴着的小红帽是什么？还有红色的围巾，是你说的红领巾吗？我也想要！”
“妈妈……”
……
一路上坐在后排的吴叙嘴巴就没停过，叶涟随口应付着，心里却纷乱不堪。
时不时闪过吴忧的笑脸，又出现吴琛的质问，还有吴叙的童言童语。
“妈妈……”
吴叙注意到叶涟脸色不好小声呼唤想安慰她。
但是叶涟心中许多心思交织，再加上吴叙的话，让她注意力无法集中。
“够了！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车子突然刹车，吴叙险些从座位上跌倒，额头撞到副驾驶靠背上，一脸的惊慌失措，双眼蓄满泪水，眼中满是恐惧和委屈。
“滴！！！！”
叶涟大口喘息着，车后响起刺耳的喇叭声，那车主一边响着，一边惊险的绕过她，破口大骂。
“会不会开车呀？路中间急刹，不想要命了！”
“想死滚一边死去！别停在路中间害人！”
……
但是这些咒骂声都已经远去，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在大口呼吸着，她不知道她怎么了，她只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崩到极限了。
就在这时她感觉脸被什么东西碰到，一只小胖手伸了过来——是吴叙。
叶涟身体一震，缓缓回过头。
吴叙踮着脚尖艰难的从身后探出身体，指尖轻轻触碰叶涟的眼尾，擦去那一滴晶莹的泪水。
“妈妈，我错了，我不该到吵你。”
可偏偏是这一句话，让叶涟鼻头一酸，再也控制不住紧紧抱着吴叙失声哭了出来。
吴叙只觉得自己被妈妈抱的特别紧，死死勒在怀里，让他呼吸不畅。但是幼小的他能够感受到妈妈虽然哭了，但心里是高兴的。
这时车玻璃被敲响了，帽子叔叔正站在窗外注视着他们。
等到叶涟抱着吴叙穿过长长走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因为昨天叶涟在马路中间突然急刹，还长时间违停，违反了交通规则，被警察叔叔请去交警大队喝茶，做完笔录、交了罚款，折腾到很晚。
时间回到现在，吴叙疑惑的看着妈妈，她已经站在门前好长时间了。
叶涟心中也纠结万分，大儿子和小儿子第一次见面，如果他们两个相处不好怎么办？如果小儿子碰到大儿子，伤到大儿子怎么办？
但是无数混乱的思绪，都停留在吴忧那张温顺又苍白的脸上，和他眼中淡淡的期盼。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推开了门。
“阿忧，你看谁来了？”
病床上的无忧正半靠在枕头上，手里捧着一本图画书。听到母亲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叶涟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双温柔清澈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光。
“弟弟？”他小声念叨着，似乎确定又似乎不敢置信自己真的拥有一个弟弟。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去触摸，但是很快又放下，似乎怕吓到吴叙，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他，脸上满是惊喜。
“你就是我的弟弟吗？我叫吴忧，姓吴的吴，无忧无虑的忧。”
吴忧把心里翻来覆去念叨了好多遍的自我介绍向自己亲弟弟说了出来，所有的紧张只化作期盼，他坐起身来，露出多次化疗而光秃秃的头顶，脸色白的像是易碎的琉璃，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仿佛盛了星辰：“你的名字？我可以知道吗？”
叶涟将吴叙放到床边的椅子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他不会碰到吴忧，这才退开了一步，听到吴忧小心翼翼的话鼻尖又在泛酸。
捂住自己的嘴，转过头去，不动声色擦去眼角的泪水，不让自己打扰他们。
“哥哥……”吴叙怯生生的喊了一声，拉着长音，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却忍不住往吴忧身上看。
哥哥好瘦啊！
这是吴叙心中的第一个念头。
他的脸好白，比自己的脸还要白，手背上有很多小孔，有的上面还贴着胶带。
但是哥哥一直在笑，他的眼睛很好看，笑起来像月牙跟姐姐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看的几乎要呆了，张着小口小声道：“我叫吴叙……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叙……”
“噗嗤……”吴忧笑了出来，眼中满是喜爱。
“弟弟，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小呢。”吴忧伸出手想要摸摸弟弟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妈妈说我不能碰你，不然你会生病。”
吴叙眨了眨眼，想到妈妈也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他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歪着头：“原来哥哥也会生病吗？”
叶涟已经离开了原地，跑进了卫生间里一切都无声无息，只是从那狼狈的背影，以及捂着嘴的手来看，她的情绪非常不稳定。
“哥哥本来就在生病的呀。”
吴忧笑着，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语气里没有半点自怜自哀就仿佛生病，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
吴叙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双手交叠相握，目光不由自主定格在他手背上。
“可是我觉得哥哥很疼。”
吴忧顺着他的目光落到自己正在输液的手背上，白皙如瓷的手背上因为常年输液而泛着不正常的青色。而像这样的青色有很多，有的泛黄了，有的还在结痂，他的笑容并没有消失，而是回答弟弟。
“这些小孔是在救哥哥的命，所以不疼的。”
吴叙歪了歪头，一只手指放到嘴边轻咬：“哥哥，什么叫做救命？”
吴忧合上手里的图画书，目光注视着自己的手背，又扫向窗外，声音似乎有些飘忽不定：“救命啊？救命就是明明早该死去的人被强行留在这个世界上。”
吴叙很想继续追问什么是死去，但是却硬生生止住了，他注意到哥哥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那眼神很快却很浓，让吴叙喘不过气来。
他想要安慰，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纠结的揉搓着衣角，突然听到口袋里的哗啦声，这才想到昨天姐姐带自己出去玩的时候，当时自己偷偷留下了几片糖纸。
他扭头看了一眼还待在卫生间里的妈妈，小心翼翼跳下椅子，来到病床边，从口袋里将那片透明的糖纸拿出来，上面还沾着淡淡的红色。
“哥哥，这个送给你。”
他双手捧着糖纸递到吴忧面前。
“这个是糖葫芦的纸可甜了，你闻闻。”
吴忧接过糖纸凑近闻了闻，眉眼弯弯地笑了：“真的好甜呐，也好香。”
吴叙双眼顿时亮了，只觉得哥哥好温柔，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嗯，和姐姐一样！
他又悄悄回头看了看还没出来的妈妈，握住哥哥的手，让他把糖纸藏起来。
“这个是姐姐给我的，哥哥你收好，别让妈妈知道，妈妈不喜欢我们玩这个。”
吴忧点头，将糖纸放到自己的病服口袋里，笑容更加温柔了几分，脸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
经过这一张糖纸，兄弟两人的感情明显拉近了很多。
吴叙凑近吴忧跟他讲外面的世界，他和姐姐的故事，还有幼儿园，还有好多车，以及妈妈被警察叔叔请去喝茶的事。
吴忧非常捧场的连连点头，眼角眉梢都是开心。
叶涟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兄弟两个一起谈天说地，虽然两人凑得有些近。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她不想阻拦，好久没有看到这种真实的笑容，让她觉得有些恍惚。
吴叙注意等妈妈出来话风急转，跳过有关吴颜的事，给吴忧讲述自己在家里的一日三餐和自己的盼望与梦想。
吴忧听着他的生活，忍不住皱了皱眉，不对呀，弟弟明明没有生病啊，为什么住的环境和自己一样？
但是出于对叶涟的信任，他没有追问，而是担忧地问。
“弟弟，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呢？要是不舒服可得及时说出来。”
“我没有不舒服呀！”吴叙想也不想的就回答：“我已经好长好长好长时间没有生病了。”
吴叙扳着手指头数算，但是他数学没学好，算了半天也没算出来。
吴忧笑了。
将自己的图画书分享给他看。
“算不清就不算了，不生病就是好事，你看我今天在看这个故事。”
“哥哥，这个是什么呀？”
“他叫小王子。”吴忧抚摸着图画书上的小人。他游历了好多星球，认识了好多好多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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