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自光武帝统一四海,再造汉家天下以来,一百多年过去,东汉早已由盛转衰,传位至灵帝时,卖官鬻爵,土地兼并,民不聊生。这乱世的苗头就像黄河两岸的野草,已经长得齐胸高了。只要来一个火星,便会迅速变成燎原的景象。而我们主人公的故事,便是从这天地分崩,星火燎原之前开始的。
光和七年 二月初九甲申
司隶 河内郡
山阳邑 通往雒阳的官道附近
陈珂是一名青年小伙,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像是在做梦,慢慢地又好像对周围的感知越来越清晰。
当然我还是要确定地告诉你他肯定不是出生于这个时代的,以免随着故事的展开,还有他与各种英雄人物的明争暗斗,你们最后居然真的将他当作了汉末乱世当中的一个重要角色,然后抱怨史官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哪怕在那些最冷门的人物列传中也没有留下他的蛛丝马迹。
目前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之前是做什么的,只是感觉头痛的厉害,以至于刚有点意识便两眼一黑,又昏了过去。
二月的华北平原,太行山下,黄河北岸,寒风呼啸。似乎过了没有多久,陈珂便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脚步声震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趴在地上稍稍向左望去,果然看见大队人马从东边浩浩荡荡而来。
很快,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群人时,扬起的尘土结结实实地扑了他一脸。
“呸,呸。”他轻轻地,轻轻地吐了吐嘴里的灰尘,此时他终于确定了眼前的是一群军士,虽然他们的穿着打扮从未见过,然而那统一佩戴的环首刀,长达数尺,耸立如林的长矛,还有部分人武冠上插着的鲜艳羽毛却立刻告诉了陈珂:这群人绝不是等闲之辈,他们现在出现在这里,要么是准备去杀人,要么已经杀完了准备回去。
于是陈珂决定暂时还是不要起身,此时一列列昂首挺胸的步骑兵开始经过他的身边,后面跟着一辆囚车,车轴压着道上的车辙印,发出富有节奏的吱呀吱呀声。
陈珂被这肃杀的气氛所震慑,又被这辆囚车所吸引,他依然趴在地上,费力地扭头望着,避开了刺眼的阳光,在囚车周围终于感受到了最浓重的杀气。
就在这当口,队伍中一个骑马的军士终于愿意出列搭理一下趴在地上的陈珂,只见他策马离了队伍,在离陈珂半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嗖”的拔出刀厉声呵斥道:“该死的东西,没看见羽林军的队列吗,还敢趴在这里,快滚,快滚。”
转瞬即逝的侥幸心理在陈珂心里瞬间灰飞烟灭,他顾不上答话,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是失魂落魄地赶紧颤抖着起身,瞅着道旁一片荒草丛就连滚带爬跳了进去,只留下那军士在身后收起刀刃,放肆地嘲笑着眼前虫豸一样的陈珂。
陈珂钻进草丛中才定了定神,手指却又忍不住转过身拨开野草朝道上望去,那群人继续浩浩荡荡向西赶着路,方才警告陈珂的那人此时也已经回到了队列当中。这时,陈珂才终于看清了队伍的囚车里却是关着一个人。他又稍稍抬起头,下意识地估算起这只队伍的规模和武备情况。
他在野草地里快速地向西移动着,很快便摸清了这支队伍的状况:这是一支步骑混编的队伍,百余骑兵,外加三百名步卒。马上之人都是玄盔玄甲,挎刀持槊,步卒披甲十之三四。再一细看,大约是六十骑为队伍前导,三十骑在后面殿后,剩下几骑则在队列侧身几十步远距离来回游走警戒。
至于那三百名步卒,个个膀大腰圆,步伐稳健,陈珂费力地又跟了一段路,才数清楚有六个掌旗的,红色边黑底的旗帜上绘着兽纹,这些步卒均匀地拱卫着那辆囚车,囚车套着两匹壮硕的花马,稳稳地载着犯人的囚笼向西行着。
“车上关的是什么人呢?”,陈珂一边纳闷,一边打量着木制笼子里的那个人。只见他身上裹了件脏不拉几的衣服草草御寒,下半的袴子已经被撕破,空荡荡地套在骨瘦如柴的身型上,最后露出血迹斑斑的脚踝和草鞋,整个人蜷缩在囚车里,乱蓬蓬的头发挡住了他的面庞。
望着这个奄奄一息的人,陈珂心想:能让那么多军士看护押送定是要犯,只是不知究竟犯了什么大罪,想来总不至于是谋逆之类的死罪吧,就算是谋逆,一共就只抓了这一人?
他揉了揉依然昏昏沉沉的脑袋,不再多想。这时候,他终于停下了脚步,不再追赶那支队伍。而是回头往他们来时的东面望去,依然是深刻笔直的车辙印延伸向远方,而道上则有人三五成群地在走着,他们相互搀扶,有的拄着木棍,有的背着破包,更多的人手无寸铁,身无余物。只是挂着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软绵无力地走着,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总让人感觉风再吹得急一点,他们便会如枯叶般七零八落地散去。
忽然,说时迟那时快,一阵恶心反胃猛地袭上陈珂心头,他脑袋感觉一阵眩晕,有点恍惚地四下张望,很快在大约五十步远的地方,看见了两条脏得发亮的野狗。它们头对着头,竟然是在啃食一具尸体。
陈珂一下子明白了自己难受的原因,想来是脑子还未及反应,眼睛便已经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他带着丝丝好奇,半蹲下身子,壮起胆向前走了几步,那两条野狗嘴下却是一具赤条条的尸体,黄腻腻的,哪怕是如此寒冷的天气下,也被两个畜生啃得只剩一副残缺不全的躯体了。
陈珂想着自己现在手无寸铁,也看不清那两条狗附近会不会还藏着恶犬,这啃完尸体的狗嘴再来对付他可是真的要让人绝望了。
于是,思考了片刻,想着视线范围里,那群押送囚车的羽林军越走越远,自己便算是躲过了一场兵祸。乾坤朗朗,出于对周围陌生环境的恐惧,他在不惊动这两条野狗的情况下,蹑手蹑脚,慢慢撤出了草丛,重新站上了大道。
此时正是日中,陈珂踩着略显沉重的脚步缓缓前行,很快便开始与那些西向的流民擦身而过,陈珂心中忐忑,不知他们的底细,于是下意识地绕开他们,同时因为那群人身上散发出的恶臭,使他不禁捂住了自己的口鼻,避免自己染上恶疾。
那群流民里面有男有女,并不理会陈珂的举动,只是拄着木棍互相搀扶着缓缓西行。陈珂此时已经向东跑离了他们,松开捂住口鼻的右手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走向道旁一个小土坡。
此时寒风稍稍吹起,陈珂环抱双手站上了土岗,环目四望,视野所及之处,只见田地荒芜,野草成片成片地疯长,以至于河边有的地方因野草覆盖,地势变得异常起伏,似乎人往那里一踩,立刻便会遇到什么令人害怕的物件似的。
伴随越来越强烈的孤独感,陈珂内心幽暗之情滋长,催促他不禁加快了步伐,最后竟然奔跑了起来,内心极度渴望沿着此道赶紧向东能找到有人烟的城镇。
陌路漫漫,不知究竟跑了几里地,就在他力竭之时,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城池的轮廓,先是城墙上几个迎风飘动的破旗,然后是一段数里长的夯土城墙,再是居中的城门和吊桥……。
陈珂见自己跑出了些名堂,不禁放慢了脚步,最后索性停在原地,弯下腰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地喘气。然而,心中的喜悦刚刚萌芽,他的眼睛便胡乱向道路北面扫视,一副瘆人的景象看得他立刻头皮发麻。
只见离道路十几步远的地方,连片的新土堆成的坟茔,几个孤零零的杆子上挂着的纸钱串随风乱飘着,和几棵树皮已经被扒的七七八八,半死不活的槐树立在这阳光之下,竟冻得他心里一颤一颤的。
陈珂感觉像是被摄了魂似的,晴空之下,坟茔地里的阴冷之气慢慢将他裹挟。
他顾不了那么多了,立刻扭头继续朝着那座城池奔跑,想着只要进了城,起码就不会看见那么多晦气的景象了。
然而,事与愿违,他还是没有逃过脚边最近的两个破坟,他们又低又矮,却已被人挖开,一卷破草席露了出来,看得他心猛地一沉,大脑瞬间空白。他开始撒腿狂奔,因为,就在刚才,他因饿得头晕,竟然产生了幻觉,不知怎么的就看见破草席里已经伸出一只骷髅化的手来。
此时间,道上却也是诡异得没有人烟。陈珂一阵不要命的狂奔,跑过了一个高地,方才那些坟茔终于被彻底抛在了身后,凛冽的寒风也渐渐小了,太阳不知为何竟暖和了起来。此时离那城池已经越来越近,道上也有了行人和车马。
陈珂的心终于彻底安定了下来,他顾不得坑坑洼洼的地面溅到他身上的泥浆,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着城门口走去。
过了城门前一条上着冻的护城河,经历一路内心的煎熬,此时他才终于彻底放空了自己,好像一进了这城便能马上吃饱喝足似的。
然而他左右上下张望了一下,心里默默数了一遍,便看清了城门口城墙上站着的几个军士,高矮胖瘦不一,站的七倒八歪。只是最要紧处一个军士,身高七尺,满脸横肉,破旧不堪的铠甲衬着头顶被洗得发白的赤色平巾帻,神色凝重,正在仔细盘查进出城的每一个人……
那军士前一刻刚查验完一个挑着绿豆的小贩,立刻就盯上了后面还隔着几人三四步远的陈珂,迅速死死地将他盯在了原地,接着便左手提刀,右手推开队伍,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你,站在那别动。”
军士举着手里的刀鞘,浑身上下拍打了陈珂两三遍,同时下令身后跟着紧跟的兵卒搜遍了其全身,待到最后确认终究是一无所获之时,才终于恶狠狠地瞪了陈珂一眼,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哪里来的,可有路凭?”陈珂继续被呵斥着问道。
“扬州”陈珂脱口而出,心里紧张到了极点,一张嘴就利索地报出了这个地名,至于什么路凭,陈珂哪知道是个什么物件?
“来此何干?”
“额……”陈珂一下子被问懵了,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回答。
“未有路凭,说话支支吾吾,口音也不对,再不老实回话,扔进大牢严加拷问。”军士如恶狗般的胡乱撕咬,却是把陈珂吓得更加手足无措,情急之下,他竟说出了这些话来:“父母双双亡故,流落此地,欲投亲属罢了。”
陈珂感觉内心深处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助他如此对答。
此时,经手下提醒,队伍当中一个背着一担干柴,排在陈珂后面,动作颤颤巍巍的老汉又了吸引军士的注意力。陈珂被军士狠狠地在小腿上踢了一脚,他不敢做声,也不再多说一字,赶紧强忍着疼痛,弓起身子,在其他兵卒的叫骂嬉笑声中默默进了城。
总0001 第一卷 第一章 初坠乱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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