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隶 河内郡
山阳邑 西城门附近
由于城池不大,城门便也是平平无奇,只是刚好容一辆马车外加两人并排出入。
到了城门口的地方,陈珂只听得俩人在小声议论,回头望去,却是两个普通士卒,各分胖瘦。其中长得矮胖的那人,手里握着的长矛不知歪向何处,自己则微微抬起头,对身旁身材高瘦的同袍低声说道:“你知道吗,今日稍晚些时候便要处斩几个犯人。”
那同袍此时依然直挺挺地将长矛立在身旁,紧紧攥着,微微侧耳听着胖子言语。
“嗯哼?”瘦子眼睛飞快地朝四下转了两圈,并不去在意进了城门的陈珂,而是开始与胖子攀谈道:“哪是什么犯人,不过就是昨日羽林军抓捕妖道大渠帅马元义时,顺手逮住的几个拼死护主的手下罢了。”
胖子听着瘦子这么一说,又凑得近了一步,赶紧继续问道:“你果然知道啊,据说有老有少,也不知道这些人从哪里来,山阳令也不将他们关在牢里慢慢审什么同党了,直接杀头。”
瘦子听了却是不以为意,告诫胖子道:“嘘,小声点,现在城里城外听到太平道三个字就谈虎色变。”
胖子点了点头应道:“此话不假,据说雒阳城里何将军已经向陛下奏报了几次太平道图谋造反的事。”
瘦子继续说道:“奏报?奏报顶个鸟用,今日之前,城里几时处死过太平道道众?”
胖子撇撇嘴反驳道:“牢里倒是关了许多,也不知里面有几个真的。”
一旁的陈珂此时正听得津津有味时,瘦子却不知为何赶忙结束了聊天,只是最后以忧虑的口吻对胖子感慨道:“嗨,管他几个真的,又不要我们来审,就是今日全部押出来杀了,血也溅不到我们身上。”
胖子最后又点点头,带着脸上些许的怅然回到了自己的站位上。陈珂此时感觉自己在此已经停留太久,故而赶紧收起耳朵,大踏步朝城里走去。
城门下此时不知为何,也是渐渐拥挤起来,陈珂才走了几步,迎面便见一官差策马已至了他近前,陈珂被吓得赶紧避让,那人却毫不在意,只是勒住马在胖子瘦子等人面前停了下来。
“见过贼曹掾,曹掾今日可好?”
胖子嘘寒问暖的一句话,换来的却是官差的一声叫骂:“贼曹掾是个什么官儿?”陈珂心里这样寻思着,却是没有一点头绪、反而头又疼了起来。
“好个屁。”贼曹掾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挥手朝眼前的兵丁宣布道:“你,你,还有你们,速速列队,随我前去护斩。”
“诺。”众人齐声答应,然后便是一阵“哗啦啦,哗啦啦”的列队声。而陈珂则和路旁的围观百姓一道,赶紧先闪开中间的道路,让开了这些前一刻还懒懒散散的兵油子,然后才三三两两,不约而同地紧紧跟在他们身后,一股脑离了城门口,朝着城里将要斩首犯人地方去了。
陈珂被裹挟在这人流当中,稀里糊涂地穿过了两个路口,最后被挤到了一处空地中间的三层望楼脚下。
“听说要杀头了,今日城里一下子要杀六个,还真是稀罕。”
“有啥稀罕的,昨天你没看见雒阳来的羽林军吗?”
“怎么没有看见,一个个健壮勇猛,听说就为了抓一个太平道的头目,叫什么马元义。”
“是叫马元义,这名字还怪好记的,不过今早我就在西门那里望见了他。老老实实在囚车里待着呢。”
“哟,这人长啥模样?”
“你别说,虽然当时他衣衫褴褛,我一看就知道他身高少说也有七尺,眉宇间更是显出了一丝英气。”
“你这再夸下去,人家收拾收拾都可以去举孝廉了。”
“人家在太平道那里就是大官儿,管好几个方几十万的道众呢?”
“这你都知道,真厉害,好了不说了不说了,这里鱼龙混杂,我们还是静静地等着看杀头吧,这山阳邑何时这么热闹过。”
“嗯,此话有理。”
陈珂听着这俩衣着还算光鲜的路人对话,却是没听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于是他又左右腾挪,最后终于在那三层望楼的土台上寻了个好位置站定,不用踮脚便将空地一览无余,此时依然是人头攒动,人山人海。
在这焦急等待犯人和官差现身的当口,他也无心去观察身后的这个望楼,只瞥见墙上钉着的一块小木牌,上面端正地写着“市楼”二字,这字体颇为宽扁,慨然有似曾相识之感。
“原来这旁边便是一个市集啊。”他望着此时从市楼旁边木门里努力张望着争先而出想看热闹的商贩们,对自己喃喃地说道。
陈珂站的稍稍有些脚麻的时候,四面八方的人流终于越积越多,真是贩夫走卒,妇女孩童,应有尽有,而方才城门口的胖子和瘦子此时已然在努力维持着场地的秩序,行刑的官差和犯人差不多快出现了。
在颇为费力地清出一片空地之后,兵丁们终于不再挤压百姓,而是在那贼曹掾的吩咐下默契地围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场地,太阳下照耀下照得陈珂只感觉白惨惨的。
“重犯将至,尔等草民,只可围观,不可胡乱起哄。”贼曹掾骑在马上,向东望了望,然后望着陈珂这个方向的众人如此训斥道。
陈珂听了心里微微一颤,身边的众人则似乎早就习惯了这话语,耳旁风似地无甚反应,反倒是立即将目光纷纷投向了贼曹掾方才张望的路口,只见果然有几个犯人出现在了大家的视野当中,陈珂跟着定睛望去,只见他们都穿着白色的囚衣,由麻绳绑着手再串成一串,被十几个掣着刀的官差围在中间,缓缓来到了场中。
“彩,彩,彩。”人群中几个衣带飘飘的年轻人发出了高声的喝彩。最得意的一个人竟然还击起了掌。
又经过一阵嘈杂到渐渐安静的响动,六名犯人终于被解了手腕上的绳索,在官差的拖拽下,双手反绑,面西一字跪定。此时他们离陈珂只有几步之遥,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嘴里还不断地发出呜咽声,灰尘、血迹、眼泪、还有其余污秽之物全部被裹在了寒风里,让人忍细看。
此时,一个头顶武弁大冠,虬髯连鬓之人,骑着高头大马,披挂齐整地来到了场中犯人们面前,神情凝重得立刻便会晴空炸雷一般。
几个官差熟练地伺候他下了马,再递上一块卷起的绢帛。此时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那虬髯之人将头一歪,轻轻哼了一声,吓得一旁的贼曹掾立刻朝着百姓大声喝止:“县尉亲自监斩,尔等休要议论。”
“今有太平道道众六人,经本官逮捕严审,系昨日羽林军擒获之太平道重要头目马元义之同党,元义乃系妖道首领巨鹿张角之亲传弟子,此间六人,系元义之心腹护卫,常助其往来雒阳关东之间,窜行兖豫,暗结内省,以致社稷有倾覆之危,百姓有倒悬之苦。今陛下明察秋毫,羽林军迅雷出动,在河内郡山阳邑将此等十恶不赦之人于城西某私宅一举擒获,里长已验明正身,所有人查验无误。首恶马元义今日已被羽林军押往京师,不日处以极刑。余下六人,陛下亲旨于城中斩首弃市,以安民心。城中之人,不论贵贱,皆要引以为戒,但有从贼助贼之举,无论男女老幼,死罪不赦,令毕。”
不知不觉,六名犯人已跪了许久,待县尉念完绢帛,陈珂想着看来是准备要行刑了,心竟然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这时忽然其中有一人,趁官差不备,昂首做奋起状,口里大喊一声:“黄天可鉴,汉室必亡。”
“哈哈哈哈。”那几个衣带飘飘之人听了这句话,指着那名犯人,发出了一阵轻蔑的笑声:“尔不知汝将人头落地耶?”
陈珂看了这一幕,心里却是莫名的难受,同时他也看见大部分的普通百姓都沉默不语,偶尔有几人眼睛里似乎还有东西在闪烁……
那县尉见此情景,脸上终于挂不住了,立刻示意贼曹掾领着几个官差将那奋起的犯人一顿毒打,最后重新按住他跪倒在了地上。一切安排停当,县尉将手一挥,每个犯人后面举刀行刑的官差即气定神闲在空中划出几道银光,污浊的空气和推推搡搡的喧嚣中,六颗人头终于同时坠地,那一刹那,先前还在争前的人群便立即往后退了几步,鲜血从犯人断颈处喷涌而出,几个方才喝彩的人此时叫得更欢了。
这就算是行刑完毕了,自有官差一一查验,再与县尉回报了一声:“报尉公,犯人皆已伏法,六名犯人查验无误。”县尉听了,终于摸了摸自己的虬髯,昂起首来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随意地在那些尸体上踢了几脚,然后便一声令下,招呼官差收拢了队伍。
跟随而来的官差们并不去管地上的六具尸体,而是熟练地擦了擦刀上的血迹,收好兵刃,最后又排起一列长队,跟在上了马的县尉后面,沿着人群里自动闪开的一条道,快速地离开了这临时的刑场。
刽子手们一离开,民众也渐渐散去了,六具身首异处的尸体依然横卧在路口,血迹胡乱流淌阻塞了道路,又和路上的牛马留下的屎粪混在了一起。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捧着大捆柴草前来铺在路上,后面跟着的人提着木桶,非常熟练地用沙子铺盖血迹……很快一切都恢复如常,就好像这几个尸体是凭空多出来的一样。
陈珂被这一大阵仗一番折腾,脑子里从好奇到惊讶到恐惧再到释然,就好像自己本来要受刑最后关头被救下来了一样,他这时只一个人杵在那里,望着那些已经没了头的尸体,可能是因为呆的时间久了点,竟然引得贼曹掾来到了身边,他此时带领那些守卫西门的兵丁正要折返,。
“行刑已毕,为何还不散去,莫不是想替他们收尸?”
“小人只是走得慢了一些,与这些人毫不相干。”
“看你眼神躲躲闪闪,说是毫不相干,也颇为可疑。”
“掾公,多事之秋,为防万一,我看索性把此人绑了扔进大牢,慢慢审问。”
陈珂一看,说话的正是方才西门下的胖子,此时浑圆的脑袋却是对着贼曹掾谄媚地笑着。
“啊,不是,我只是路……路过此地。”陈珂看见对方个个凶神恶煞,再加上刚刚亲眼目睹行刑的过程,心里莫名的恐惧,说话竟结巴起来。
“妈的,还敢狡辩,赶紧绑了带走。”
言毕便有两人一拥而上,陈珂手无寸铁,逃脱不得,猛地被一脚踢倒揪着头发摁到地上绑了个结实,他高声骂道:“你们无缘无故,凭什么抓人。”
刚说完,贼曹掾右手上脸一个巴掌,旁边的胖子勾起左拳对陈珂腹部猛的一击,一股剧痛在肚皮上瞬间炸开,要不是有人架着,陈珂感觉立即便要昏倒在地。
只因走得慢了,陈珂便横遭盘问,又被一顿暴打,惊惧不已,更无力气反驳了。此时他只能如待宰羔羊一般,下意识地哼哼着,连大气都不敢再出,只盼他们能赶快停手。恍惚间,自己又吃了几拳,最后终于昏死过去。
总0002 第一卷 第一章 初坠乱世(二)完
✦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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