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体检中心，周一上午，人不算多。
一家四口，抽血的抽血，量血压的量血压，做心电图的排队。沉国栋最不情愿来，念叨了一路我好得很，浪费这钱，被林秀兰一瞪，乖乖交了医保卡。
“我虚什么，我这腰结实得很。“沉国栋说完，弯腰系了个鞋带，起来的时候腰板笔直，还特意原地扭了两下，扭得旁边候诊的老头直看。
那老头搭了句话：“老哥，你这身板，广场舞去晚了都抢不到场子。“沉国栋挺受用，跟人聊了两句，聊到各自的孩子，一个说孙子考上重点，一个说儿子开了超市，聊得称兄道弟。
“爸，你这就是心虚。“茯苓在旁边补刀。
“我虚什么，我这腰结实得很。“沉国栋说完，弯腰系了个鞋带，起来的时候腰板笔直，还特意原地扭了两下，扭得旁边候诊的老头直看。
麻烦出在内科。给沉国栋做检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姓吴，返聘回来的，看片子看了四十年。
吴医生把腰椎的片子举到灯下，看了足足两分钟，又低头核对电脑里的初检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老沉，我问你，你这腰，以前受过伤？“
“受过受过，九几年在厂里被钢梁砸的，躺了小半年，打那以后阴雨天就疼，这些年一直靠膏药吊着。“沉国栋一提这个就来话，“大夫您给看看，要不要紧？“
“要不要紧？“吴医生把片子拍在桌上，指着灯箱，“你自己看。腰椎陈旧性压缩骨折，按这伤情，你该疼一辈子，重活干不了，天一变就卧床。可是你现在这张片子，骨折线早就长平了，骨痂分布均匀得像小伙子，软组织一点粘连都没有。你确定这张片子是你本人的？“
“我本人的啊，刚拍的。“
吴医生盯着他看了半天，让护士又推他去重拍了张侧位。半小时后，新片子出来，还是那样。
“邪门。“吴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老沉，你这腰，比我这六十多的还健康。你老实交代，最近吃什么灵丹妙药了？“
“吃我儿子做的饭。“
“你儿子做的饭？“吴医生把老花镜重新架上去，“那我得见见他。“
隔壁诊室，林秀兰那边也出了状况。她手腕的腱鞘炎，劳损了七八年，拧毛巾都疼，今天查出来，肌腱光滑，积液全无。做检查的年轻医生反复问了三遍：“您确定没做过理疗？打过封闭？“
“没做过。“林秀兰自己也纳闷，“就入秋以后，忽然就不疼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洗碗洗习惯了，手皮糙了。“
年轻医生在单子上写写画画，嘟囔了一句：“这恢复速度，教科书都不敢这么印。“
最有意思的是茯苓。她的常规指标全都漂亮，身高还蹿了一截，肺活量比上次翻了一头。唯独脑电图那一项，旧病灶还在，医生看了直摇头，嘱咐她按时服药，半年复查，别熬夜，别玩太凶。
“婶儿，你别灰心。“医生安慰林秀兰，“孩子体质比之前强太多了，发作频率肯定会降。这病三分治七分养，家里氛围好，比什么药都强。“
茯苓反过来安慰医生：“叔叔你别皱眉，我哥说了，这病有人管。你到时候负责复查就行。“
医生愣了愣，看看这个笑眯眯的小姑娘，又看看旁边面无表情的少年，把嘴里那句别太乐观咽了回去。
林秀兰连声道谢。沉香站在旁边，心里有数：那道旧伤卡在脑络深处，汤药到不了，针石够不着，得等一味药引齐了，用丹力化开。日子他心里有本账，急不来，但也就这一两年的事。
上午十一点半，四项检查全齐。交报告的时候，沉香顺手用手机把四份报告挨个拍了一遍，存进相册。他的记性过目不忘，用不着这些照片，但他发现家里人喜欢看他把这些东西认认真真收好，那就收。吴医生把四份报告叠在一起，亲自送到走廊，看见沉香，脚步顿了顿。
“这就是你家那个儿子？“他把沉香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小伙子，你们家的体检报告，我行医四十年没见过第二份。一家人，全是年轻了十岁往上的指标。回去该吃吃，该睡睡，别糟蹋了这身底子。“
“我爸是装卸工出身，底子本来就好。“
“好不到这个份上。“吴医生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饭，到底怎么做的？“
“家常做法，火候大一点。“
“回头让你儿子来我科里讲课。“吴医生半开玩笑，“我科里那帮小年轻，一个个熬夜值班，身体还不如你爸。“
“他不去。“沉国栋搂住儿子肩膀，“他忙，忙大事。“
出医院的时候，日头正好。茯苓一蹦一跳走在前头，忽然回头：“哥，医生说我体质比你小时候好！“
“人家说的是比正常人好。“
“反正在我这儿，你排第二。“
沉国栋把四份报告用一个文件袋装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这四张纸，比超市的营业执照还金贵。走，中午吃顿好的，你妈想吃酸菜鱼。“
“我要加两份宽粉。“茯苓举手。
“今天我请客，随便加。“沉国栋底气十足，进了馆子就跟老板喊，酸菜鱼双份，加宽粉，再来一扎酸梅汤。老板娘应得响亮，转头就跟后厨喊，惠民超市的沉老板来了，鱼挑最活的那条。
酸菜鱼吃到一半，茯苓筷子一放：“爸，妈，还有个事。老街那家照相馆搞活动，我路过看好了，咱们拍一张全家福吧。搬了新家，超市也开张了，咱家还没照过一张正经的合影呢。“
林秀兰下意识摆手：“照相多贵……“
“不贵！九十九，还送相框。“茯苓眼巴巴地看她哥。
“拍。“沉香说，“我出钱。“
“你出钱不算，得全家一起出的那种开心！“
城南老街的照相馆开了二十多年，老板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见一家人进来，热情地招呼换衣服、梳头。林秀兰对着镜子把额前的碎发捋了又捋，沉国栋套上那件只有年节才上身的新夹克，胳膊僵得像个门板。
林秀兰让他把领子翻好，又嫌自己脸色黄。最后是茯苓上手给她画了个淡妆，画完自己先鼓掌：“妈，你这样像电视里的。“
“电视里的哪有你妈好看。“沉国栋小声嘀咕了一句，被林秀兰听见了，耳朵红到脖子根，嘴上还要撑：“照相馆里，严肃点。“
“爸，笑一下。“
“这不是笑了吗。“
“您那是龇牙。“
摄影师按了三次快门，都不满意。第四次，茯苓讲了个店员相亲的笑话，全家笑作一团，快门咔哒一声，定格了。
取照片要等三天。一家子出了照相馆，沿着老街往回走。
老街中段是江州有名的古玩街，青砖门脸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摆着石槽、旧瓷、字画卷轴，游人不多，摊主坐在门口摇蒲扇。
茯苓被一家店里的大花瓶吸引，趴在橱窗上看。沉香的目光扫过街面，落在斜对面一块黑底金字的匾上。
王记古玩。
匾额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掀开门帘。石膏是早拆了，走路还是有点晃。进门前，那人回头四下张望了一眼，冲店里喊了一声：
“舅舅，我来了！“
店里迎出来个五十来岁的胖子，一套盘扣褂子，手上三个戒指，笑得满脸开花：“虎子来啦，快进快进，舅舅给你留着件好东西。“
沉香站在街对面，把那块匾额、那扇门、那个胖子，一样一样看清楚。
茯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哥，你看什么呢？“
“看个熟人。“沉香收回目光，语气平平，“走，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