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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八个超能力者的故事》已读完
16

第一个故事 《金毛狗》

数月之后,面对燕子山风雪交加的荒坡,景子将会回想起母亲带他去领父亲遗物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是那年夏天最热的一天。景子清晰地记得,那天他穿着一件新的、领口扣子很别扭的衬衫,刚到父亲工作的工地项目部门口他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因为那幢小楼里有空调。

景子对父亲的印象并不深刻,尽管那时候他八岁了,记事以来见过父亲的次数依然屈指可数。

父亲的工地总是离老家很远,庄上乡邻都知道景子他爹在外地干工程干出了名堂,当了经理,一年到头时不时就会寄一大笔钱回来。不过庄上的爹们大部分都在外地工作,景子不觉得自己和其他孩子有什么两样。

今天,十八岁的景子也要离开家乡了。他按下发送键,把给母亲的信息发出去,背后背一个书包,手里提一个挎包,趁着夜色一路溜到中学旁边的宾馆墙外,找到早已摸清搭好的着脚处,三两步翻入墙内。

没人注意到他,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楼前,从外墙爬上三楼,轻而易举地翻进窗户,不一会儿便拿着一个车钥匙从楼上又爬了下来。接着径直走到停车场,找到一辆大众帕萨特,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位上。

“咱们马上就要出息喽lou0!”景子把手伸进挎包,那里面金光闪亮,一只小狗顶开拉链冒出头来,任由景子抚捋lǚ着它头上的金毛。

一声轰鸣,发动机启动,帕萨特转个小弯驶出车位,朝出口开去。

景子能有今天,至少有八成要仰赖包里他的那只小狗。

八岁那天在父亲的项目部里,母亲被一群人请进了一间办公室,叫景子在外面房间等。门关上后,一个戴白色安全帽的叔叔给了年幼的他一小瓶雪碧,景子一边喝雪碧一边坐在项目部的转转椅上四处瞧。

脚下一撑,椅子便倒滑出去三四米,景子趁房间里大人都望向办公室吵闹声的档口,一口气从房间门滑了出去。他在这一层楼左逛右看,蹬着地胶骑着转椅只顾滑,手里的雪碧很快咕噜lū咕噜lū喝了个精光,直到听到母亲喊他的声音才赶忙往原来房间滑去。

办公室里,一群人低声交谈凑出一阵不小的喧哗。一个戴眼镜的伯伯看见景子连忙招呼他进办公室里面来,母亲回头张望他,景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办公桌前,一路瞧着母亲。

“小刘?东西呢?拿过来呀。”眼镜伯伯催促道,一旁戴白帽子的叔叔连忙从角落提来一个比篮球大不多少的小铁笼,捧到办公桌上。景子定睛一瞧,笼子里竟趴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狗。

“景子,嫂子,这小狗刚出生不久,是邓工一直养着的那只大金毛刚下的崽zǎi。那司机倒车的时候,它妈妈和邓工一起...呃e...总之这也是邓工的东西,嫂子您看小朋友要是喜欢的话就抱回去吧。”戴白帽的小刘解释道。

景子比桌子就高出一个头多点,于是趴在桌子上细细盯着那小狗看。那小狗毛是奶黄色的,绒绒薄薄一层,蜷quán成团儿不动,眯着眼,粉嫩的鼻头一耸一耸,景子看得欢喜,立刻回头望母亲。

母亲同意了。景子忙不迭把它从笼子里捧出来,抱着爱不释手,在母亲催促下才依依不舍地又把它放回笼子。

临走前,小刘在门口把一瓶泡好的温奶递到景子手里:

“景子,养好这条小狗哦。你爸爸可宝贝那大狗,去哪都带着。他早就说一定要把它生的小狗留给你,说要让你好好养,你可千万不能抛弃它哈。”

“抛弃是什么?”景子还没学过这个词。

“就是把小狗扔掉,不要它了。”

“那我才不会呢!”景子赌气般紧紧抱住了笼子,上下打量了小刘叔叔一眼,飞也似地跑到母亲身边去了。

景子是到了上中学的时候,才确信这条狗子有超能力的。他一早就怀疑,把小金毛带在身边能让他隐身。

小金毛是景子给小狗起的名字,他就这么叫它。从小时候有一次不写作业抱着小金毛偷跑出去玩开始,景子就发现这狗子身上时不时会散发缕缕金光,像抱了盏白日里的灯一样。

第一次他揉揉眼,金光又不见了,便以为是太阳照下来的错觉。可时间久了,小金毛年龄长大,浑身越来越多次地冒出金光,往那一站像个天上掉下来的小星星,还挺好看的。

这事只有景子一人知道,倒不是他不想告诉别人,只是每次小金毛冒光的时候都只有他一人在。等抱着它去找别人时,每次到那人眼前它就不冒了,别人非但不信,他一惊一乍地还总把人吓一跳。

对,几乎每次景子抱着发光的小金毛去找人时,都会把那人吓一跳,光是他妈就被他吓过好几次。

“你从哪里跑过来的?”她妈常问。

“狗景子!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吓死我了。”景子最好的哥们柱子也常这样说。

“我刚那么大声叫你没听到?”初中开学第一天一大清早,景子带着小金毛赶到家门前岔路口,小狗待在他的脚边,鼻子伸上前嗅嗅柱子。

“没啊?你叫我了吗?”

“没事了没事了,走走走。”景子将背后书包一扯,手搭上柱子肩膀,两人一同朝学校走去,小金毛乖乖跟在后面。

景子和柱子是一块光屁股玩泥巴长大的,小学和初中都是同班同学。上中学后,两家家长一起搬到了坐车离老家只有十几公里的县城住。景子妈在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小卖部,母子俩就住在小卖部门面后面连带的房间里。

“我告诉你,小金毛刚刚又发光了。”景子指着地上的狗子,拍着柱子的肩连吞两下口水:“我就说我狗子发光的时候能让我隐身吧,刚刚你是不是根本就没瞧见我走过来?”

“吹吧你就。”柱子嗤chī之以鼻:“你今天还带它去学校?我听说初中管得严呢。”

“怕什么,放在包里它又不叫,不和以前一样?怕他干嘛?”

景子以前常带小金毛去学校。这狗子虽然叫做金毛,但体型却比寻常金毛小得多,毛也更金黄,庄上没人知道这是什么品种。平日它乖得很,放在包里一天也不会叫,一次都没被老师发现过。景子自恃人缘好,也不担心有人告他状。

“喂,狗景!现在几点了?”两人走着走着,柱子突然像被雷打了一样问道。

“六点五十八。”景子掏出手机一看:“怎么了?还早呢。”

“早什么呀!”柱子一拍大腿:“我们早自习是七点迟到,你还以为是七点半呢?”

说完,柱子拔腿就往前跑,景子没喊住,只好抱起小金毛也跟着他跑去。

柱子跑得比他快。等景子兜着书包风急火燎跑到初中校门口时,已经迟到了五分钟。教导主任正亲自站在门口抓人,旁边迟到的学生排成一排站了十几个,柱子也在里面。

“叫什么?哪个班的?站过来!”体态微胖的教导主任堵在校门口正中央,像个门神一样,恶狠狠地瞪了景子一眼。景子发现教导主任额头上头发与脑袋顶上头发颜色明显不一样,看来是假发。

当时他刚把小金毛塞进书包,包还挂在胸前,便被主任扯着推到那排人里面。胸前书包被强行扯下,与面前一堆书包丢在一起,像一座书包做的小山。

“喂!卧槽,你别丢我包!”景子死盯着自己书包,情急之下喊了出来。迎面就挨了主任一个嘴巴。

“你说什么?没爹妈教你说话?嘴巴喜欢说是吧!没皮没脸的东西,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还要讲?再讲啊!”

景子脸颊火辣辣痛,他摸摸脸瞪着眼睛看主任,后者反瞪回来又把巴掌扬起来:“看什么?瞪什么,军姿!站好了。”

景子看向自己的书包,小金毛真是够乖,这样都没叫。

“军姿站好!目视前方!嘴巴不干不净,头发也不剪好!有个学生样子吗?你哪个班的啊?”教导主任居高临下地盯着景子,其额头边上与头顶乌漆嘛黑的浓发很不协调的碎白毛在景子眼里更显眼了。

“初一六班。”

“叫什么名字?”

“邓景子。”

景子本来还想随口说一个他前两天报道在隔壁班花名册上随便看到的名字,但一想主任见到自己样子了,怕以后更麻烦,索性说了实话。他不耐烦再看主任,只是瞟piǎo了一眼一旁的柱子,看见他也在偷偷瞟piǎo自己。

“你校牌呢?”主任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景子从裤口袋里掏出个带别针的小铝牌,新的,没写字。

“怎么没写名字?”

“忘记写了。”

主任又瞪着他,手扬到一半,门口又来了一个迟到的,于是抬手指向那人了。

“回去写好!”主任往门口去揪人不忘回头警告。景子盯着地上的书包,瞟piǎo了主任后脑勺一眼,咂zā吧了一下嘴唇。

他们这一排迟到的人最终站了二十一二个,一到三年级都有,被主任罚在教学楼下面,列成一排站军姿,却没讲要站到什么时候,主任自己倒先与两个路过的老师到另一栋楼里说话去了。

景子紧盯着主任背影,一见他进那楼门,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包山前扯起自己的包就往教学楼里跑。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到包里,小金毛舔了舔他的手,景子这才松一口气,抬头一看,那一排好几个人都回头在看他,不过没人出声。

柱子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又回头踮diǎn起脚望主任,景子朝他使眼色,叫他跟自己一起来。柱子摇摇头,景子便冲他竖了个中指,转头就要跑,柱子急了,咬咬牙,也冲上前拽起自己书包跟景子一同跑了。

“你真敢哪?咱就这么跑了?到时候主任来问怎么办?”两人一边爬楼梯柱子一边问。两人同班,教室在五楼,景子骂了句操他妈管他呢,便领着柱子一口气跑上楼,摸到教室迎面就撞上班主任坐在讲台上。下面的同学一片安静,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两人。

“迟到这么久。去后门外面站着。”

班主任汤老师是个中年女人,看见两人,命令的声音并不大,甚至连手都没抬,就仿佛两人不再存在一般,她继续向教室里其他人讲着学期的安排和班里的规矩。

“还是罚站啊。”柱子怨种般看了景子一眼,两人一同站在后面外,书包放在脚下,景子把拉链扯开了些,方便狗子呼吸。

很快早自习下课,教室里却并没下课,汤老师只让想上厕所的人去,自己还坐在台上,班里依旧安静。第一节课是她的语文课,上课铃声响后,景子本打算进教室,却被呵住了。

“谁让你们进来的?第一节课外面站着听。”汤老师捧着书,看了两人一眼,摆摆头示意他们滚出去,然后继续讲课。

景子没出声,走回后门外站好。柱子有些丧气,景子踮diǎn起脚一看,下面那一排罚站的人刚刚解散。

不一会儿,一阵脚步,教导主任突然到了五楼走廊,却径直从他俩面前走了过去,就像没看到他俩一样,走到前面进了六班的教室。

“太好了,主任没认识我们。”柱子大松了一口气:“你干嘛要把我拖上来,害得我提心掉胆的。”

景子瞧瞧自己面前书包拉开的一点缝,金光又出现了,就萦yíng绕在自己的包里。

“柱子,我有一个想法。如果是真的,那将会非常的牛逼。”景子嘴角咧liě开,看着柱子:“你瞧好了。”

说完他把书包提起来,拉链拉开了些,顺手掏出一支笔,将包背一肩在背上。

“我去!你包里在冒金光!!”柱子大惊失色。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景子回头冲柱子又比了个中指,然后一头钻进教室后门。

教导主任在和汤老师说着什么,教室里安静如鸡,景子背着包悄悄从过道上走到教导主任背后,仍旧没一个人出声。他掏出校牌,别在了教导主任衣服背后,校牌并不再空白,而是写上了一个大大的“猪”字。

教导主任没有发现,汤老师也没有异常,柱子在后门透过窗户看得目瞪口呆。

“在外面站着吗?”主任点点头,一转身,景子迅速滚翻在地,躲在两排座椅之间,同学们也没有出声,仿佛没有人看见他。

景子手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顶乌漆嘛黑的假发。

“邓景子呢?”教导主任走出前门,看到后门口孤零零一个柱子,问道:“你们刚才到哪去了?”

“没...没去哪啊。”柱子结结巴巴地回到,他到现在都没敢眨一下眼。

“在这呢。”景子背着书包从后门口闪身出来:“主任好。”

“你们两个,等下下课到教导处来,听见没有?”

“嗯嗯。”景子点了点头,憋足了劲才没笑出声。柱子看着头上地中海而对此毫无察觉的主任,呆在原地木讷nè地点着头。

主任转身走了。

这件事后来理所当然地东窗事发,校方调取监控之后,景子被记大过,并勒令回家停课两周。母亲白天关了店来到学校,从教导处把他领走。

到家后,母亲默不作声地把景子推进房间,摘下包,换了件衣服,直到最后才说了句:“我是管不到你了。”然后坐回小卖部柜台,打开手机炸金花。景子饿了,自己走进了厨房。

“妈,吃饭了。”景子把做好的饭菜装进一盘,送到母亲台前,母亲应了一声,手里还在炸金花,突然说道:“反正你不想好好读书,害的是你自己,要不你就学你爸爸,过几年就到南方找事做去。”

“嗯。”景子应道,转身回房。

“你知道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花了多少工夫不?”

母亲的手机里冒出一阵音效,景子没有回答,母亲放下手机说道:“你爸爸留下来的钱,妈妈什么都先紧着你用,这么多年妈妈也算尽到责任了吧。你也别总让妈妈烦心,好不?”

“好。”景子依然应声,到房间里吃饭。他不想让妈妈烦心,事实上他不想让任何人烦心。

小金毛在餐桌旁地砖上打着转,好像在扑什么虫子,景子抓起两片炒肉,抱起它喂到它嘴边。

他已经基本搞清楚小金毛有什么能力了。不是隐身,不过有时候比隐身还好。那就是只要小金毛发金光,旁人除非是专盯着他看,或者像调监控那样特意来找他看,否则都会注意不到他,哪怕他就在面前。

与其说是眼睛里看不到,不如说是会不自觉地忽略他的存在。就好像空中飘来的一根金毛,不特意去看,就注意不到。不仅是看不到,而且听不到也闻不到。

“这下我真要发达了。”十三岁的景子捋lǚ着小金毛的金毛,对着房间里唯一一扇窗户自言自语。那扇窗户并不朝外面,而是对着几座老楼围起的小空地,里面放着一个满得要溢出来的垃圾桶、一个废书架、一个破晾衣架、两三把没有人要的烂扫帚,还有一辆靠墙锁上从没见动过的生了锈的自行车。那墙后面有个原本做车库的小房间出租的,柱子一家就住在那里。

“柱子!”十八岁的景子开着帕萨特停在路边,一手拿电话,一手冲空地外两楼夹缝的口儿招手,柱子背着包从那车库门挤出来,不小心在自行车上绊了一跤jiāo。

“你小声点!”景子催促道:“快上来!”

“这么快就到手了?”柱子把包扔进后座,坐到副驾驶上:“嚯huò,这车真好诶ēi,不愧是领导坐的车。牛啊狗景子。”

“我就说让你来放风只会拖我后腿吧。”景子把档一挂:“走啰!”

两人开着帕萨特沿着家门口那条公路一路出了县城,天快亮时经过沿途一个镇子,景子望见了他的下一个目标。

“咱们要换就换台更好的。”柱子依依不舍地摸着帕萨特的车身。

“还用你说。”景子停下车,他看到一辆奔驰E刚刚停在一户人家门口,于是抱着小金毛快速尾随了上去。不一会儿,他从那户人家家里悄无声息地溜出来,手指上甩着那辆奔驰的钥匙。

“你开帕萨特我开他的奔驰,往前面再开个几里地把帕萨特扔地里,我们到前面丰隆县城再换下一辆。”景子嘱咐道,柱子点了点头,兴奋地钻进了帕萨特的驾驶座。

就这样,两人连偷带扔一路换了四五辆车,窗外景色变了又换,到后来干脆成了一长群连绵不绝的黑山。到这天傍晚时,目的地终于快到了。

“到燕子山了,再穿过前面那个隧道,差不多就快到了。”柱子一边抽烟一边戳着导航指点江山。

景子往外瞥了一眼,他长这么大除了去南方领遗物那次出了趟远门,这辈子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这燕子山还挺高,黑乎乎的大山,像地上隆起的筋。四周树不多见,遥看那山顶还有点白的。

“这宝马的冷气真舒服啊。”柱子把烟头弹飞,在副驾伸着懒腰,窗外红霞映着黑土,分外好看。他伸手敲打了景子一下:“狗景子,这回你发达了,可得好好谢谢我听见没?”

“那当然,请你吃饭。”景子一边开车一边说。

“我差你那顿饭啊!”

“我请你在兴都最好的饭馆吃饭,吃完饭你想玩儿什么,哥都陪你玩。”

“这还差不多。”柱子摸进口袋,又抽出一根烟。

“一会儿进了兴都,我要再换一辆。”景子突然说道。

“还换?”柱子差点没把手指烫到:“可以了大哥,这宝马得七八十万吧?”

“嗯嗯。”景子摇着头:“我觉得还不行,我想干一票大的。”

“你要多大的啊?”

“我要偷的那是真真正正的豪车,而且刚好只有在兴都能偷到。呸!”景子把口香糖吐出窗外:“跟那一比,这什么奔驰宝马都是屌diǎo丝开的。”

“牛啊。”柱子竖起大拇指:“你这还没发达呢,胃口这么大了。”

“就要发达了。”景子长吐一口气,咧liě开嘴笑了。

“就要发达了!”景子那时坐在家里唯一的窗子前,也咧liě开嘴笑了。他刚满十三岁,刚刚认识什么叫奔驰,什么叫宝马。他瞧瞧怀里的小金毛,决定自己早晚有一天也能弄一辆开开。

反正这两周停课,闲工夫有的是。

首先要做的是稳定小金毛的能力。景子知道只要小金毛一冒金光别人就注意不到他。可是小金毛什么时候冒金光,却只能碰运气。得训练它,让它懂得听指挥。

说干就干。景子端起那盘炒肉,让小金毛在地上坐好。其实这事应该不难,这么多年小金毛与他感情极好,两个从小就形影不离,景子自知小金毛最听他话,只要让它明白自己意思就行了。

“来,转圈。”景子手指一挥,小金毛会意,原地打了个滚,景子便奖了它两片肉。

“握手!”景子伸出手来,小金毛吐着舌头,后脚直立站起来,把爪子搭在景子手上,景子又奖了它两片肉。

“嗯……”景子想了想,打了个响指:“发光!”

小金毛原地歪了歪头,像没听懂他说啥。景子一想不好,打响指声音大,岂不是惹人注意。于是换了个姿势,把两手团在中间,一下散开来:“发光!”

小金毛还是毫无动静,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不行,这动作太大了,景子想着,得换个隐蔽的,又能让小金毛看懂的。

于是冥míng思苦想半天,景子在房间里走来跳去,对着母亲的换衣镜看自己,该想个什么动作好呢?

随着年纪长大,身子发育以来,景子觉得自己长得其实有些快了。个子窜得贼高,唇与下巴上已经显出淡淡的绒毛胡儿,还飘着黄,像个外国人一样。最糟的是脸上起了许多痘,坑坑洼洼的,尤其是眉心上头发下鼓了一个紫色的大瘤,足有小葡萄大。母亲没带他去看过医生,摸着不疼不痒,便罢了。

抓耳挠腮半天,想了几个动作都觉得不合适,景子随手抓起晾衣叉子当兵器耍着玩,小金毛也跑到它跟前汪汪了两声,摇着尾巴随他转着跳。

“嚯huò——我乃二郎真君也,尔等妖魔快快伏法。”景子瞧小金毛在畔,于是缩起一条腿,金鸡独立把衣叉子背在背后,两根手指往额上紫瘤上一指。突然之间,小金毛浑身冒起金光。

景子大喜,连忙要喂炒肉给小金毛吃,却见母亲刚走进后屋,把脏盘子扔进水池里,抱着手机坐回了前台。景子全程盯着母亲,她径直走了出去像是没注意到他金鸡独立的模样,于是更加欢喜,一连喂了小金毛四五片肉。

炒肉不够,景子便又从小卖部存货间掏了两包牛肉干出来,继续训练小金毛,动作就定成了用两根手指抵着头上紫瘤。景子觉得这个动作好像开天眼,确实帅,于是训了一两天,终于练到自己一指瘤子,小金毛就发光。

这下可以出去好好玩玩了。到了第三天,景子便带着小金毛出门,直奔一条街以外的一家摩托车店。

自从搬来县城,景子就喜欢来这转悠,他喜欢那些摩托车,越看越喜欢。他只在这边看,店员们并不管他,可他只要上手一摸,那个常坐在柜台前戴个鸭舌帽的男的一定来赶他。

景子这会到了离店还有一百多米的街口,便用两手指一抵额头紫瘤,小金毛见了,立刻发起光来。

“好狗子。”景子心花怒放,带着小金毛一路溜到摩托车店门边,一遛liú身钻了进去。没一个人注意到他,景子蹑niè手蹑niè脚地摸到柜台边,鸭舌帽正一边抽烟一边刷视频,丝毫没察觉景子已经从他面前把他放在桌上的柜门钥匙摸走了。

紧接着便是将钥匙插进柜台侧后的挂板壁柜上,景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出他早就看好的一台车的钥匙。然后立刻锁上柜门,把柜门钥匙放回原位,踮diǎn脚一路跑出店去。

这是他第一次干这事,景子缩身躲到店旁的角落里,眼睛盯着那辆他选好的车。

那是台便宜车,放在角落里,景子打算先从小的玩起。店里没啥人往这边看,景子抱起仍在发光的小金毛,跨上这辆黑色小摩托,插上钥匙一转便跑了。

没人追,没人叫,景子的心在狂跳。他从小便在庄上骑大人的电摩托,开这个自然不在话下。突然一辆货车从附近巷子口倒车出来,景子急忙一转把,三拐两扭,终于稳住车身,朝着大街远处扬长而去。

感受着风吹头发,景子驾着车在附近兜了一大圈,嘴里不停哼着歌。终于把车又开回店里,放到原来位置上,又溜进去摸钥匙还车,从头到尾没人发现。途中他怀里的小金毛一直发着光。

打那以后,景子的胆子越来越大,摩托车骑腻了,想着两个轮子的他会开,四个轮子的他也要开着看看,便琢磨要弄辆汽车开开。于是晚上等母亲上床后从家里带着狗溜出去,选了个他觉得县城里比较高档的小区停车场,找个没监控的地方蹲好,专等他中意的车来。

整整两个月,景子都没有下手。有时是没特别好的机会,更多的时候是不敢。景子每次一无所获地回去,都打算放弃这个想法,说反正汽车嘛,也许根本不是自己开得了的。

有时蹲太晚到第二天犯困,还要被老师罚。他们班主任汤老师尤其擅长罚上课打瞌kē睡的学生,每次有学生上她课打瞌kē睡,她就叫那人搬凳子到讲台旁边,把凳子放倒,面朝着所有人蹲在那凳子上听,活像拉屎的姿势一样,且稍有不慎就会掉下来。这样一蹲要蹲一节课,景子就被罚过好几次,直蹲得头晕眼花,下课几乎都站不起来。

可即使这样,每次到了晚上,他又忍不住想继续去那停车场蹲着。于是到了一天晚上,他又去了。

等了没一会儿,一辆白色宝马开进了停车场。景子开始没在意——他本来不喜欢这种扁不拉几的白车,像是女人开的。他感兴趣的是那种黑色吉普、大奔、越野车,霸气,帅——结果那宝马就停在他眼前的车位,从车上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班主任汤老师。

汤老师看相貌四十多岁,景子早听说过,汤老师是兴都人,名校毕业来的,与他们县的一个男人结了婚才到他们这个小县城来教书。没想到竟然住在这里,还叫他给碰上了。

景子兴致大起,不知哪来的力气抱着狗大胆跟了上去,就挨在汤老师背后进了电梯,愣lèng是没被她觉察。景子按捺nà不住喜悦,紧接着上了十楼,看着汤老师输密码进了家门。

在楼梯间走来站去了十五分钟,景子抑制不住,还是冲到门口,一口气输了同样的密码,门弹开了。

小金毛正在发光,那么凡是被自己触发的声音别人都难以听到,景子早就确认了这点。

车钥匙刚刚好就被扔在房门口鞋柜上。客厅里没人,景子一把抢来钥匙,夺门就走。

他连电梯都没坐,攥zuàn着钥匙一路大跳地从楼梯跑了下去,啪咚dōng咚dōng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来回响。到了负一楼停车场,找到那辆白色宝马,坐进去,插钥匙,启动。

好像开汽车也没有那么难。景子两只眼睛睁得滚圆看路,双手紧抓着方向盘,脚下刹车一松,油门一踩,开着车冲冲撞撞地就出了停车场。

小区旁边有个人工湖,那边上大马路晚上一辆车都没有。景子狂呼嚎叫地猛踩着油门,把窗子全弄下来,在空无一人的环湖大马路上大飙biāo特飙biāo。

好大一片黑乎乎的湖水,四周空荡荡没一个人影,景子想喊什么就喊什么。他手里拿着方向盘,随意地扭来扭去,车子一直在往前飞,景子觉得自己技术真是太好了,完全就是个开车的天才。

开了一大圈儿玩儿够了,景子躺在驾驶座皮椅上,一只手拿着方向盘,窗户关上惬qiè意地享受着空调。他找到了车载电视放歌的按钮,随便乱点了首随便地听。听了一会儿又跟着唱,小金毛在副驾上,也跟着汪汪叫。

直到终于唱累了,景子才依依不舍地把车开回原位,一溜烟上楼把钥匙放了回去。

客厅灯黑了,汤老师似乎已经睡了,丝毫没察觉自己车钥匙不翼而飞了一个多小时。

因为晚上玩得太疯,第二天景子自然又在上课时打起了瞌kē睡,被罚蹲板凳。

汤老师的课堂是所有班的课里最安静的,没有一个人敢作声。景子几乎从没从汤老师的脸上看到过第二种表情,永远都是一副嘴角向下,冷眼睛看人的模样,仿佛任何一秒都有可能发脾气。

有一次柱子在汤老师讲课时拧开瓶盖喝水。或许是声有点大,汤老师直接从讲台把语文书扔到了柱子脸上,水瓶掉在裤裆dāng上水洒了一桌,把坐在不远处的景子都吓了一大跳。

“你昨天偷了汤老师的汽车?”下课之后,柱子惊讶地趴在景子课桌上,“汽车”两个字格外重。景子两腿酸麻撑不住,只得让柱子让开点地方:“你小点声。”

“你有这本事你还——”柱子回头望了一下:“你有这本事你还和我们蹲在教室里?你这不随便发财吗?还来学校干什么?”

“哪能随便发财?”景子双手叠着脑袋趴在桌子上,他的左腿到现在还是麻的。

“你都能进别人家偷车了,那你偷看个银行卡密码,手机密码,或者去偷点钱......”

“你少扯谈。”景子仍旧趴着,柱子还想再说,突然看见景子同桌回来了,立刻闭了嘴。景子的同桌是个女孩,名叫文倩qiàn,梳着高马尾,长得很秀气,一看就是在县城里长大,不像景子这种乡下小孩黑黢qū黢qū的。她一坐到座位上,柱子于是退到自己位子,还不怀好意地朝景子使了个眼色。

景子喜欢文倩qiàn,柱子知道这事。看到柱子的眼神,景子手伸在桌子下朝他竖了个中指。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景子一开始就是觉得她好看,从开学第一天就觉得她好看,景子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孩。

她的校服总是蓝得发亮,裤腿笔直,不见一点褶zhě子。她的书包是灰色的,后来她告诉他这叫“燕麦色”,上面挂着一个可爱的、戴着羊毛帽子的娃娃玩偶。她的头发常扎着一个同样颜色的皮筋,每次回家路上,马尾与玩偶挂件总是晃来晃去。

“干嘛?”文倩qiàn见景子一直趴在桌子上瞧自己,好奇问道。

“没事。”景子把头换了方向,望窗外一眼看不到尽头的云。

下节课是数学,文倩qiàn被点起来回答问题。能被分配到与景子坐同桌,文倩qiàn的成绩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她没有答上来,于是被数学老师罚站着听课。文倩qiàn脸颊通红,低头翻书本页。

景子知道文倩qiàn数学成绩很差,几乎跟自己差不多,其他科目也一般,独独语文不错,能到班级平均分以上。文倩qiàn喜欢看书,看杂志,但自从被汤老师没收撕掉一本后,她就再也没敢带到学校来看了。景子偷看过文倩qiàn在一本很漂亮的本子上自己写的小说,那是一个异世界冒险的故事,他觉得不比那些杂志上写得差。

不一会儿,数学老师又点文倩qiàn回答问题,她还是答不上来。数学老师把书放下,说全班一起等你,文倩qiàn低着头涨红了脸,水笔在手上胡乱抓着,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等了半天,数学老师自顾自讲课了,没一会儿又喊文倩qiàn到黑板上去做题,她拿着粉笔,半天写了个解和一个公式,然后就不知所措了,于是被数学老师骂一顿后赶回了座位。

看着文倩qiàn眼睛通红低头听课的模样,景子气炸了,心里一股无名火蹦得三尺高。当天晚上他就带着狗蹲在数学老师家门口,设法从他口袋里偷走他的电动车钥匙,骑着车一路冲到某个荒郊野岭,一脚把车踢进沟里回家了。

隔天数学老师是走路来上的班,听说他报了警,可是警察没能找回他那辆车,也没人来找景子。

打那之后,景子收敛了一段时间,他很久没有偷车去玩,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到湖边跑步,一边跑一边唱歌,累得满头大汗。他开始锻炼身体,本来就高的个子抽条长得更高,精瘦精瘦的,连文倩qiàn都惊叹于他的个子。

有时他在外跑步,会跑到文倩qiàn家楼下。她住在湖边一座独栋里,偶尔从她家经过时,会听到里面传来悠扬的琴声。文倩qiàn从小就练钢琴,景子只要听到琴声,必然会坐在楼下听,他觉得她的琴声就像湖上出来的风一样,轻松,自在。

她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厉害的咖啡店老板,景子常常想。文倩qiàn曾经告诉过他,她的梦想就是去海边开一家有钢琴的咖啡店,里面不仅有咖啡,还有她喜欢的书。

那他景子,该拿一个什么事当自己的梦想呢?刚好自己有超能力,要不就做一个大片里的那种超级英雄?

寒凉的湖风吹在景子身上,他低头瞧瞧脚边的小金毛,用两根手指一贴额头上的紫瘤,小金毛发起光来,喉咙冒出一声只有他听得见的汪声,景子不禁笑了。

当英雄好像挺麻烦的,要不还是当个逍xiāo遥快活的世外高手吧。

景子更加努力地锻炼身体,他跑步、做俯卧撑,还想了一个更特别的方式:爬楼。不是爬楼梯,而是爬外墙。虽然他很少再偷车玩,但他觉得既然自己有这个超能力,以后练了这一招肯定能用得上,他做了个背带把小金毛背在背后,一边背着它一边爬墙。他逐渐越来越厉害,到了14岁他已经能背着小金毛徒手爬上四楼了。

“你说他住在几楼?”三年半后的兴都,早已把宝马扔掉的景子和柱子站在一栋富丽堂皇的酒店大楼不远处,柱子仰着头明知故问地问道。

“七楼。”景子回答,背上背着小金毛。

“不能走楼梯吗?”

“那样还得偷门卡,而且万一在楼梯间或者过道碰到巡逻的保镖biāo,我可不敢保证一定能混过去。”景子也抬着头:“刚刚在停车场,我差点就被发现了,那群茹斯人看着还真挺牛逼的。”

“没有你牛逼啊哥,你真是我亲哥。”柱子感叹道:“你居然要偷茹斯国总统女婿的车,你牛逼大了。”

景子笑笑:“富贵险中求嘛。”

文倩qiàn的小说里有这样一个情节:“公主挑了一个寂静无人的夜晚,徒手爬上大臣的城堡,找到了被关押的勇者。‘我这就救你出去,咱们一起远走高飞!’公主抹去汗水,在窗外露出欣喜的笑容,勇者却说道:‘可是,我已经同意大臣,不能离开这个国家了。’”

初三那年的一个下午,文倩qiàn说她缺一个读者,于是把小说偷偷拿给景子看,景子假装看了后问:“然后呢?”其实他早就看过了,他一直很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可文倩qiàn却说,她还没有想好。晚自习铃声响起,她赶紧将小说本子收到自己的书包里。

升到初三后,学校要求上晚自习。景子倒是无所谓,他早就被班主任要求签了自愿放弃中考的协议,提前报读职校。景子没把这当回事,反正他从来也不爱读书。

这天晚自习,景子依旧如往常般坐在凳子上望窗户发呆。突然见不远处的文倩qiàn趴在桌子上,右手捂着肚子。脸埋在另一只手里,似乎很难受的模样。

文倩qiàn这时已不是他同桌,汤老师正坐在讲台上。景子知道文倩qiàn胆小,猜测她是吃坏了肚子,但又不敢举手说,于是只忍着。便举手站起来对汤老师说道:

“老师,我肚子疼,想去厕所。”

“刚下课干什么去了?懒人屎尿多,憋着。”汤老师冷了他一眼,不再理他。

见没用,景子坐下又站起来,继续说道:“老师,我看文倩qiàn趴在桌子上好像很难受。”

汤老师抬头看他,疑惑地看了文倩qiàn一眼:“你怎么了?”

文倩qiàn涨红了脸,坐直了起来:“老师,我...我想去厕所。”

“不许去!”汤老师又看了景子一眼:“管好你自己,别老惦记着看女同学。”

教室里起了哄笑,被汤老师一瞪立马安静了下去。景子见文倩qiàn脸都涨紫了,皱眉颦pín鼻看着景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得另寻个法子帮她,景子寻思到。正好他今天带了小金毛来学校,景子坐在座位抬头悄悄望汤老师,把书包扯到身前,悄悄把拉链缝拉大,把两根手指帖在额头紫瘤上,小金毛瞧见便冒出金光。

于是他背起书包离开座位,三步并作两步摸上讲台,从讲桌上拿走了汤老师的手机。接着溜出教室,跑到楼下电闸处,一把将总闸拉下。

啪地一声,整栋楼灯光熄灭,瞬间陷入黑暗之中,各个教室传出一片嘈cáo杂声。

这下文倩qiàn有机会去厕所了。景子在附近教室溜达一圈,果然伸手不见五指,于是满怀信心地在电闸处守了七八分钟,确保时间够了,才重新跑回楼上。汤老师还在找她的手机,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机藏在她的书本下,溜回了座位。

汤老师刚打开手机手电筒教室就来电了,景子拍了下紫瘤示意小金毛可以收起金光。他抬头看向文倩qiàn,眼前的景象却令他霎shà时间一股热血涌上脑门,整个人好似被定在了空气中。

文倩qiàn的身下一片狼藉,浓烈的秽物臭味涌进他的鼻孔,四周同学骚动,纷纷掩鼻。文倩qiàn趴在座位上哭泣,浑身颤抖,没有声音。

景子后来才从柱子嘴里知道,那天停电后,文倩qiàn问汤老师她能不能去厕所,汤老师当时好像很烦躁的模样,大声吼了一声不许去,文倩qiàn就在座位上没动。过了一会她又问老师能不能去厕所,当时教室里安静不下来,惹得汤老师大发脾气,说不许去,要拉屎拉尿就拉在裤子里。

景子听完整整半天没说一句话。文倩qiàn从那天以后话变得很少,不再像以前一样主动找他搭话,景子没有理会,那本小说的结局他到现在也没能知道。

很快初中毕业,文倩qiàn父母要花钱送她去省城读书。景子没问她具体会去哪,他自己已经不读书了,连职校也没有去。

他开始帮母亲经营小卖部,进货、理货、囤货、上货,以及与送货的还有房东吵架。母亲仍旧整日玩牌,她最喜欢玩的牌依旧是炸金花。有时景子看店看得烦闷,便在晚上关门后重操旧业,蹲在县城里最高档的小区停车场,寻个倒霉蛋偷他的车开。

他最好的哥们柱子也在读中专的第一年辍chuò了学,说是和亲戚去兴都做事,有大钱能赚。他走的那天景子去汽车站送他,柱子说等他在城里发达了就接景子一起去兴都发财,景子对他竖了个中指,让他快滚。

就是在柱子走的那天,汽车站的电视里播了一则重大新闻:

南部自由州有一群自称“天星会”的人在寻北城闹事,闹出很大动静,全网疯传他们从州法院门口抢走了一辆装甲运囚车。景子看到电视以后掏出手机,发现各个平台都被这件事刷屏了。

不少人声称那些人有超能力,还发布了现场录像。虽然许多帖子被平台封禁,但因为数量太多,还是能看出不少端倪。

景子那天不停地刷着手机,疯狂地搜索这件事的资讯,刷到最后,连一些几年前的帖子都被他翻了出来。终于那天晚上,景子躺在床上,确信了在南方有这么一群人,拥有超能力。

有个小论坛上点赞很高的帖子说得明明白白:

天星会为头的是个女人,姓巢,名下有十好几家企业,各行各业都有,民间传闻绰号叫“伞天王”。据说她有超能力,神力过人,刀枪不入,还有一把有法力的伞。

二把手是个科学家,男的,但不知道姓名,传闻里都称呼他为“教授”,据说有心灵感应的能力。

还有一个外国来的好像是什么牧师,既是男人也是女人。他有两种相貌,能预知未来,还懂得呼风唤雨的魔法。

除此之外,这个组织里还有几个、十几个或者几十个人,各种说法都不一样。其中有人能掌控冰雪,有人能掌控火焰,据说还有机器人杀手......

关于这个组织为什么存在,帖子下面的评论区就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但更多人还是认为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超能力,这些全是都市传说而已。

但景子知道,超能力是存在的,他自己就有。

“等我偷到钥匙把车开出来,你在花园大街咱们约好的那地儿等我。”一年多后兴都的夜空下,十八岁的景子已经换好了西装,他满怀自信地在茹斯国总统女婿下榻tà的酒店旁和柱子挥手告别:

“到时候你帮我介绍,我要把这辆车亲手送给巢天王!”

柱子弹了下舌头比了个ok的手势,指了指景子,目送他没入黑暗之中。

自从汽车站回来那天以后,景子一直想象自己有一天能找到天星会这群人,加入他们。

他们都是有超能力的人,这个想法似乎并没有那么离谱。景子认为,虽然他们很神秘,但一定是干大事的。

原本的计划是等到自己二十岁。景子已经想好了,这几年他努力经营小卖部,攒点钱,也给母亲多留一点钱,然后他就去南方打工做事,顺便探听天星会的消息。

虽然小金毛年纪理论上应该比较大了,但景子一点都不担心。今年八岁的小金毛毛发依旧浓密顺滑,眼神清澈,能跑爱跳,和它玩耍时活泼得就像小时候一样。景子早就知道小金毛的品种根本不是金毛,他非常确定他的这条神狗寿命一定比普通狗长得多。

而且小学在乡下的时候,小金毛和母狗配过种,一窝生下来六只小狗。初中景子曾经回老家寻找过,找到了几只那些小狗和它们的后代,其中有一只和小金毛有一模一样的能力,当时景子狂喜,把它托给了一个关系好的邻居,央他照顾。

只要能留一笔钱给母亲,他就能带着小金毛和它后代去南方了。

他开始更认真地经营小卖部。店铺开在中学附近,他便找渠道进了许多中学女生稀罕的精品文具、装饰,还想法设法弄了辆三轮车,在店附近开了一个卖炸货和冰镇汽水的摊位,让母亲看店,自己在摊位上炸鸡炸肉,每天来的学生络绎不绝。

一年以后,学校开始整顿门口的摊贩,保安出来赶人,不许在学校门口摆摊。景子只好把摊子挪到附近另一条街上,就这样又卖了半年,本钱早已全部收了回来,还攒下不少。

一天晚上,夜空晴朗,景子正在摊位上忙碌。来买炸肉的多是学生,围了四五个人,肉香味飘得整个十字路口都能闻到。

“景子哥,景子哥,不好了!”

景子抬头一看,来的人穿着初中校服,是隔壁张叔家的儿子张明,他爸是街上开理发店的。

“怎么了?出啥事了?”景子一边说话,一边手上还在挑肉裹粉。

“有几个男的,堵在你店门口,好像在找你妈的麻烦,你快去看看吧。”张明急切地说道。

“啊?什么?”景子连忙撇了筷子和笊zhào篱,把钱还给排队的学生,和张明一块拔腿往店里跑。

“几个人啊?”景子一边跑一边掏手机,却发现忙来忙去的不知什么时候没电了。张明说三个人,都是男的,又高又壮。

“他们开面包车来的,就是那辆。”张明指了指路边一辆黑色面包车,正停在离他们店门不远的地方。

“几位大哥,几位大哥,这是我妈。”景子冲进人群,挤到店里面,门口的三个男人虽然都没有他高,但一个赛一个粗壮。景子堆满笑容,把母亲拉到自己身后:“几位大哥找我有什么事啊?”

“我们找你妈,你妈借了我们当事人十六万,一直不还。你是她儿子?”为头的一个穿着黑夹克,打条花领带的胖大汉指着景子母亲说道:“那你看看这事怎么办吧!”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男的,都穿着一样黑外套、衬衫。

景子懵měng了,他转头盯着母亲,只见她脸上挂着泪痕,一句话也不敢说,半天说了句:“我刚打你电话你怎么不接?”

“哦哦,我手机没电了。”景子连忙说道,双手抱成一团:“几位大哥,我明白了,我先前不知道,我妈没跟我说,嘿嘿......大哥渴了吧,来喝点饮料。”

景子满脸堆笑地拿来几瓶可乐递给几个人,却被胖大汉看了一眼直接丢在他们柜台上:“我们是律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是被你妈逼得没办法了才上门来找你们协商。来小四,把东西给他看。你们现在到底还不还钱?”

“我怎么逼你们?”景子妈突然高声喊:“你们做这个贷,不合法的!我现在报警你信不信?”

“诶ēi没事没事,大哥大哥,我现在就去借钱!”景子眼见面前几人不是善茬,背后一个年轻男的按捺nà不住,甚至露出了一把三棱刮刀的柄来。景子见过别人械斗,县里这种没轻没重的二流子很多,他连忙拉住母亲。

“不管借到多少今天都先还给大哥!因为我妈没跟我说知道吗?可能怕我知道了怪她。”景子连忙应付着,从柜台后拿了几包好烟塞给胖大汉和后面两人:“大哥先抽烟,麻烦大哥稍坐,我去给手机充个电,马上就打电话借钱,您稍坐!稍坐!”

景子回到房间,立刻将小金毛抱到角落,两指一按紫瘤,小狗顷刻发光。他将小狗放上背带背在前面,从一个小抽屉里收拾好家里所有证件现金,回头悄无声息地从店门口溜了出去。他一路溜到那辆黑色面包车旁,找块石头,敲碎了主驾驶位的玻璃。

这条路是个下坡,景子从窗户钻进去半边身子,刚好够到手刹,一按放了下去。

“那辆黑色面包车谁的?快来人啊!”

景子跑回马路这头躲在角落里大喊了一声:“车要滑下去了!”

店门口三个男人听见了,那两个年轻的连忙朝面包车跑去。景子趁机钻回店里,想背起母亲就往外跑,把她吓了一跳。

“诶ēi?你怎么在这?你们去哪啊?”没想到大胖汉竟然看到了景子,原来他一直盯着景子妈没移过眼睛。看见两人要跑,伸手揪住景子妈,惊得她直叫,疯狂拍打胖汉的手腕。

“躲开!”景子手里攥zuàn出一把尖刀,是他刚刚在房间里从砧板上拿的,指着胖汉咽喉,一下把他逼得连退了两步松开景子妈靠在货架上,景子大喊道:“妈快出去!”

看到母亲往店门外跑去,景子瞅准机会,扯住前排货架一推把铁货架推倒挤在胖汉身上,背起母亲就跑,一直跑过路口,跑到自己摆摊的三轮车边。

景子把锅灶燃气炉全撇了,碎肉炸鸡等食材也推翻一地,让母亲坐在三轮车上,他骑上车,插上钥匙启动绝尘而去。

他带着妈一路躲回了乡下老家。路上不断询问母亲,才得知原来母亲在网上玩牌输没了钱,被朋友介绍去借贷,一年半载下来连本带利欠了好几万。她没钱还,于是又借了利息更高的贷款,到最后利滚利欠了小二十万。她用景子爸留下的最后一笔积蓄还了一小部分,剩下的还不上,这群人便找来了。

景子劝母亲在乡下躲一段时间,他自回县城处理这事。第二天回了县城,他报了几回警,也因为寻衅滋事在拘留所住了几天。

到最后,景子把三轮车卖了,铺子转了,县城家里能卖的全卖了。但铺子也是租来的,其他东西都不值钱,拿到手里的现金仍然杯水车薪。

景子只好想办法,找没有监控、容易得手的地方,偷东西弄了一点钱,好歹凑了两万块还给债主。等对面稍微平歇,不再天天堵在门口之后,他带着剩下的最后几千块钱连夜回了乡下。

小卖部没有了,家里没了生活来源,景子只得计划先去大城市打工,养活自己和母亲。他刚满十八岁,他不知道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只能先去兴都碰碰运气。

就在这时候,柱子回来了。

景子是在镇上汽车站接到柱子的,他穿着件牌子货的黑风衣,里面搭件“燕麦色”的灰毛衣,腿上一条棕色板正的西裤,脚上一双皮鞋。景子第一眼就觉得这小子人模狗样的,看样子混得还可以。

“你们真搬回乡下住了?”柱子问他,看着手机抬手招了一辆黑车停在路边。

“这谁?”景子好奇。

“我叫的车啊,不然咱俩腿儿着去你家?”柱子嬉xī笑着,扯开后座让景子上去,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自己进了副驾,旁边还有个司机开车。

”你小子可以啊,发达了?”景子又惊讶又想笑。

“发达个屁。”柱子点了根烟,回头憨笑道:“嘿嘿,你哥就是讲点穷排场。”

“去你的吧。”景子踹chuài了他座位一脚。

“你哥我毕竟才在那做一年嘛,哪那么快发财。”柱子缓缓吐出一口烟,咳嗽了两下,打开窗户。

“哎,你到底在兴都做什么呀?”景子好奇地凑到前排:“能不能带我一个。”

“你不是在我们学校门口卖里脊肉卖挺好吗?”柱子回过头:“不是说明年去南方吗?”

“哎呀,我们家里穷得快吃不起饭了,我还不出去做事?”景子把最近家里遭的事细细都讲了一遍。柱子听完后把烟屁股弹到窗外,对景子说:“你要不跟我去兴都,我有一个百年难遇的好机会给你。”

没过多久,汽车在庄口停了,两人下了车。柱子见四下无人,一边走一边小声对景子说道:

“那个天星会,你还记得吗?”

“天星会?”景子一震。

“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

“嗯!怎么了?”

“我现在在兴都最大的地产开发商做事,龙快乐你知道吧?”

“知道。”景子点点头。他平时看足球,龙快乐集团冠名了他最喜欢的球队,是个很大的房地产公司。

“我们龙快乐和天星会老大名下的一家公司有合作,要在兴都联合开发一块地,建个商住园区。你知道这园区是干嘛的吗?”

“干嘛的?”

“给天星会招人的。”柱子歪着身子凑到景子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招……人?”景子瞪大了眼睛。

“随便你信不信。他们就是招像你这种有特异功能的人,不然你以为他们的人哪来的?”

“真的?有这种事?”

“我还会骗你吗?”柱子搂住景子的肩膀,“等到你家细说,外面不方便聊。”

到了家,母亲还在睡觉。景子砌了两碗茶,关上房门。柱子接过茶水放到桌上,说道:

“我那个表舅舅,你也知道,在兴都混得开。去年就是他把我介绍到园区工地上,后来机缘巧合,认识了甲方的人。再后来,龙快乐的张经理看我机灵,就把我招过去跟他干了。我等会把他电话给你,有什么你直接问他。没事,我哥就是你哥!”

“他是龙快乐的?”

“对啊。”柱子一边抽烟一边翻手机,茶水是一口没动,“这个项目是龙快乐跟海东一家科技公司联合开发的,那公司做AI互联网的,其实就是天星会的产业。我跟你说,这事一般人可不知道。”

“之前天星会在寻北闹事……难道不是……犯法——”

景子话说到一半,立刻被柱子摆手打断了:“嗨hēi呀,你当那些大佬都是傻的?那肯定有白道身份啊!说了是科技公司,你不知道吗?你查!你查!打开那个什么天耳查,搜海东声晨科技有限公司!”

景子打开手机,不知道怎么弄,被柱子拿过去一番鼓捣,下载之后又搜索。经过柱子一番讲解,景子终于明白了。

“他们现在就在兴都招人。”柱子把头伸过来,又小声说:“就招像你这样有特异功能的,名额不多,就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狗景子,你去不去?”

“去!当然去!”景子连连答应。母亲这时推门走了进来,景子连忙把柱子回来的消息介绍给母亲。

“阿姨!阿姨好!”柱子连忙迎上去。

“柱子回来了!哎哟,啧zé啧zé,让阿姨看看。”景子妈笑着拍拍柱子身上的毛衣:“在大城市呆就是不一样哈,一表人才啊。”

“哎呀我哪是什么人才,景子才是人才呢。他要是到我们公司,肯定比我混得好!”柱子笑嘻嘻地让景子妈坐,自己从包里摸出一个红包来,塞到景子妈手上,后者一脸惊讶,连连往外推。

“阿姨!这次来也没带什么东西,这里是四千块钱,您收下吧。”

“这是干什么呀?干什么给阿姨钱呢?这......”

“阿姨,刚才我已经问了景子,我想让他跟我一起去兴都做事,他也同意了。”柱子瞧瞧景子:“但我跟景子一样,也是放心不下您。您说我把他带到大城市,万一没混出个人样,我怎么对得起您哪?您知道我妈早没了音讯,我爸脾气不好,小时候在您家蹭饭都不知道蹭了多少顿,您就像我亲妈一样。您就收下吧,也算是我作为子女的一点心意。”

“阿姨不能要你的钱!”景子妈手里拿着红包说道。

“哎呀什么我的您的都一样,到时候叫景子在兴都多帮衬我,咱们是一家人嘛!”柱子把红包塞到景子妈手里放好。她又推辞了几番,终于还是收下,于是连忙张罗着去厨房做饭。当天晚上三个人在家里好好吃了一顿,景子还专门开了一瓶白酒。

“小金毛有个后代,有小金毛一样的本事,我寄在庄西头李三叔家养了,嗝gé——”景子有点喝多了,手指一晃一晃的:“我明天就去找李三叔,讨回来。”

“你说庄西头你李三叔?”景子妈一边吃一边说:“他去年底到外地去办事,结果喝醉酒掉沟里死了。他们全家都搬走了,你还没去看过?”

景子吓了一跳,酒醒了一多半。

柱子夹花生米的手慢了一拍:“李三叔死了?那景子给他的那条狗——”

“对啊,死了。那我就不知道,反正他们家早就搬空了。”

柱子把花生米扔到嘴里,嘎嘣bēng嘎嘣bēng响:“哎——景子,没事,别难过,有小金毛就行。事不宜迟嘛,咱们过两天就动身。”

于是两天之后,景子便跟柱子一起回到县城柱子家居住。景子担心到大城市去面试没有一身好行头,于是在县里最好的商场买了一身正装,还觉得不够,突然大胆寻思,要偷辆好车一路开去兴都,也叫那些面试的不敢小觑qù自己。

“用不着,咱俩坐火车去就行了。”柱子说:“没人会小看你的。而且你不是逃不过监控么?到时候别在路上被抓了。”

“偷一辆,中间再换,偷一辆扔一辆。”

“那——”柱子刚想反对,却被景子打断:

“你知道吗?我听隔壁张叔的儿子张明说,明天有上面领导到我们初中视察,我打算就偷他的车。”

柱子听了两张嘴唇合不拢,空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天星会的人敢在法院门口劫运囚车,那我自然也要做出些事来才好加入他们哪!”

柱子还是没说话,两只眼睛眨巴眨巴。

“怎么?你不支持我?”景子笑了,竖起一根中指。

“支持支持。”柱子突然说道,一拍大腿:“成!你去偷,需要我给你放风不?”

“用不着,你去怕被人发现,只会添乱。”景子摆摆手:“你就瞧哥的吧。”

盗车过程异常的顺利,第二天他们就到了兴都。

“我已经翻过墙了。”

柱子的手机里发来一条景子的信息,他看了一眼,关上手机,独自向花园大道走去。

突然,电话响了。

“喂,张哥,嗯,是。我们在这个贵阁酒店旁边。”柱子对电话里的人说道:“他在车上刷手机,刷到个什么新闻说茹斯国总统的女婿到兴都参加企业峰会,在贵阁酒店住,他就非要去偷他的车不可。唉。”

“有把握吗?”电话那头传来笑声。

“有吧,他爬墙很厉害的。”柱子说:“那哥等天亮我是让他直接去厂区啊,还是让他来办公室啊?”

“来办公室,小曾总想先看看他的能力。”

“好嘞lei!”

“好好把他带过来啊。这单干成,你就可以直接升经理了,恭喜啊。”

“哎哎,张哥见笑了,那我永远都是张哥的小弟嘛。是是,行!感谢张哥关心!”柱子在电话这头连连点头,等着电话那头挂掉了电话。

另一头,景子早早打听到司机住在七楼,于是背着小金毛,悄悄避开园子里巡逻的人,到了墙根先三两下爬上二楼阳台,再慢慢徒手往上爬去。

前面四层楼比较顺利。到了第五层楼,景子照着他固定的那套房子小心翼翼地慢慢往上移,尽力不往下看。他已经离地差不多二十米了,再爬上上面那个阳台,他就突破了自己爬墙的记录。

下面传来人说话的声音。景子紧贴墙壁,屏住呼吸,尽管知道别人容易忽略自己,但他每次都不敢放松。

终于,一步一落脚,他翻进了七楼阳台,轻手轻脚地溜进屋里。司机的鼾hān声很大,他借着小金毛的光,把一般人惯常放车钥匙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很快在床头柜上摸到了钥匙,然后原路返回。

爬下去比爬上来难十倍,景子一直都这么觉得。他一点一点往下挪,终于还是成功踏到了地面上。

成了!!!

下一步,就是走地面通道去停车场找车,他先前去踩过点,知道司机住哪自然也知道他把车停在哪。可谁知他刚往停车场走了几步,就有一道手电筒光照了过来。

景子的脑子宕dàng机了两秒,他猛然想到一般人拿手电筒巡逻时,视线都会顺着手电筒光盯着看,那样子的话自己必被看到不可。于是他连忙想赶紧躲开这光的扫射范围,然而那光却以更快的速度扫了过来,景子只得往旁边灌木丛里一扑。

“嗯?”巡逻的人似乎感到什么不对,他手电对准灌木丛,朝这边走过来。

那人还没发现自己,景子伏在灌木丛里大气也不敢出,他害怕小金毛被灌木划伤,悄悄解开背带想把它抱过来。却没想到小金毛挣脱了束缚,自己径往路上跑去。

“汪!汪!”小金毛对着巡逻的人吠了两声,吓得景子捂住嘴魂飞魄散。

“是条狗啊,哪来的狗?”巡逻的人自言自语,就要来捉小金毛,却不想小金毛立刻朝反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吠叫,那巡逻的怕狗吵到人休息,赶紧拎着手电筒捉它去了。

景子赶紧从灌木丛里爬出来,四下看了看,拔腿向小金毛跑走的方向跑。无论如何他不能丢下小金毛,景子这样想着,却突然发现自己正浑身冒着金光。

他在原地,盯着自己手呆立了一会儿,他的手掌手指头金光摇曳,就像过去他们一起行动的时候,无数次从小金毛身上冒出来的光一样。景子站在原地瞪自己的手瞪了大约有十秒钟,转身朝停车场跑去。

他又看到了另一个人拿着手电筒,他没再藏,就沿灯光没照到的地方七拐八拐地跑,脚下一刻没停,径直从那人眼前跑了过去。他的脚步响亮,可是那人没有听到。

金光没断,那小金毛一定就在我身边,景子想着。

到了停车场入口,景子找了地方躲着,眼睛死死盯着外面。过了两分钟,小金毛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跑了出来,四条腿一齐飞奔,直接扎进景子的怀里。

“狗子!”

“哈~哈~”小金毛朝他吐着粉嫩的舌头,景子狂喜地抱紧它,亲了好几口。

当柱子看到景子把那辆连牌子他都认不得的车开到这黑洞洞的路口来时,他也是半天没合拢嘴。

“牛啊狗景子!”柱子咧liě着嘴就钻进了副驾驶位里。

“奥雷利安NX-9。”景子拍了下方向盘:“我告诉你我现在可懂车了,就这车,全球限量的。”

“牛逼牛逼,那咱走吧。”柱子在车里四处摸着:“刚刚张哥给我打电话,他跟天星会那边的人约了早上七点钟,他们的领导会亲自来。”

“这么早?”

“人家都不嫌早你还嫌?”

“不嫌不嫌。”景子于是发动汽车,径直按柱子指的路把车开进了龙快乐集团的园区里,两人就在附近宾馆歇脚。

面试的地点就在园区项目部的办公楼,景子换上正装,穿上皮鞋,把小金毛背在身前和柱子一起过了园区安检,又过了大楼安检,终于上了电梯。

景子身材太高,这正装是商场里买的,其实不是很合身,他扯了好几下衣服下摆,眼睛盯着电梯的楼层指示。他刚刚在楼下看到那辆奥雷利安了,就停在楼前,旁边还有许多他认识的其他豪车,夜里都没看得仔细。

电梯在十楼停下,柱子说去顶楼面试要换乘另一部电梯,于是领着景子拐了两道弯,来到个通道前。却有四个彪型大汉站在那里,在给另两个人安检。

“你们这怎么这么多安检啊?”那正在接受安检的一个精壮汉子说到,他看模样二十七八岁,留着短齐胡茬,穿着皮衣:“你们天星会的小曾总,还真是小心啊。”

“可以了,进去吧。”搜身的大汉面无表情,挥挥手让这皮衣男和他旁边另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人进去。

“柱子!”西装领带男看见柱子与景子两人,打了个招呼,柱子介绍说这是他同事刘军,今天也是带人来面试的。景子惊讶,看来那个皮衣男就是他带来面试的了。皮衣男上下打量了景子一眼,笑道:“小兄弟你怎么还抱条狗啊?”

“这是我超能力……的搭档。”景子不知怎么说。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皮衣男大笑:“你们快点,电梯快来了。”

景子和柱子也顺利通过安检,他们要坐的电梯特别大,好像是个货梯改的。四个人站在一起,景子不禁好奇问皮衣男:“兄弟,你的超能力是什么?”

皮衣男斜了他一眼,打个响指,一束火焰从他手指上腾空而起,惊得景子直瞪眼。

“不只有手指可以哦。”皮衣男笑笑,收起火焰,他没问景子的超能力。

面试的房间在顶楼走廊的尽头。那是个椭圆形的大办公室,里面灯光很亮,清晨的太阳从办公桌背后的透明落地窗散射进来,映在坐在中间的年轻男人脸上,那人瞧见景子几个人进来,把椅子转正了。

“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小曾总。”旁边一个女人介绍中间那人道。房间里还有几个人,都穿着正装,唯独坐在中间的年轻男人穿着件花衬衫,脑袋上卡着副墨镜。

“这是今天来面试的。”女人瞧一眼二人,对坐在中间的男人说。

“你好。”穿皮衣的男人点头打了个招呼。

“曾总好。”景子也想点头,结果鞠了个躬。

“哎,叫我小曾总就行,曾总是我大哥,嘿嘿。”年轻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绕到桌前坐到桌子上:“我姓曾,单名一个升字,你们叫我升哥也行。”

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上面花衬衫,下面穿着条沙滩裤。皮衣男忍不住笑了一声:“小曾总你好,我叫陈浩,是来加入你们天星会的。”

“我叫邓景子。”景子连忙跟着说道:“也是来面试的。”

“噢ō~我知道你,邓景子。”曾升没理陈浩,对着景子扬了扬下巴:“听说你连夜偷了丘平克的车要送给我?哈哈哈,干得好啊,那龟孙子不知道现在起床没有。”

“我......”景子一脸茫然,终于依稀想起丘平克好像是新闻里那个茹斯国总统女婿的名字。

曾升转头对旁边的女人笑着说了一串景子听不懂的外语,大笑了一通之后回过头:“喂,偷车的,你知不知道我也是茹斯国人啊?”

景子长大了嘴巴,他完全没有想到。

“准确的说应该是我家老头以前是茹斯国人,哈哈哈哈。好了,邓景子,你有什么超能力?展示出来看看。“曾升坐在办公大桌子上,看了看景子怀中的小金毛。

景子想了想:“升哥,可不可以请这位陈浩哥先展示,我这边需要准备一下。”

“哦?”曾升歪头哼笑了一声,眼珠子先看向陈浩:“那也行。陈浩是吧?你有什么本事啊?”

陈浩伸出右手,轰地一声,一团火球从他手上腾空而起,他看向房内众人,出乎他意料的是,房间里除了个别两个人之外,其他人反应没他预想中那么大。

“就这样了吗?”曾升翘起二郎腿。

“当然不是。”陈浩伸出左手,轰一下又是一团烈焰腾起,紧接着一声大震,陈浩的整个脑袋都燃烧起来:“我全身上下都可以燃烧火焰,几分钟就可以烧死一头牛。”说完他扫视了房间里的人一圈:“当然烧死人更不在话下。”

“嗯,厉害。”曾升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一块钱硬币,弹给陈浩:“熔化这个钢镚,看看要多久。”

陈浩盯着手里硬币看了一眼,抬起头:“我熔不了钢。”

曾升笑了,从怀里摸出一个黄色的钱币,弹到陈浩手上,陈浩低头一看,竟是一枚金币。

“熔化这个,能做到吧?”曾升问。

“可以试试。”

“那你试。”

于是陈浩收起脑袋上的火焰,双手全力燃烧,试图熔化这枚金币。然而最后金币被烧得通红,几乎欲穿,但终究没变成金水。

“嘿嘿,本来想着你要能烧化就再送你一枚,搞半天连金子都烧不化。”曾升笑道,伸出手来:“把钱还我。”

“啊?”陈浩满头是汗,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钱还我,听不懂吗?我那可是足金的。”曾升仍旧摊着手掌:“给我呀!”

陈浩收起火焰,把金币扔了回去。曾升接住被烧得通红的金币,握在手掌心,瞧了陈浩一眼:“哎,可惜,我对你的兴趣到此为止了。那个偷车的呢?”

“在这,升哥。”景子的声音出现在房间另一边。众人齐刷刷朝他看去,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副墨镜。

曾升摸了摸自己脑袋,他头上卡着的墨镜早已不翼而飞。

“哎哟,不错呀兄弟。”曾升爆发出一串笑声,从大办公桌子上跳了下来:“他刚才从我头上偷走这幅墨镜,你们没一个人发现吗?”

众人都摇头,曾升看了也直摇头:“你们真是他妈一帮废物。哎偷车的!邓景子,详细说说你的能力呗bei0?”

于是景子把小金毛发光能让旁人忽略他的机制说了一遍,包括能被监控发现,别人专盯着他看也会被发现都说了。

“别人能用这条狗吗?”曾升问。

“啊?别人?”景子想了一下:“如果是跟我在一块,那小金毛发光以后,旁人看不见我就也看不见他。如果是别人单独用,我没试过,但小金毛可能不会听他指挥。”

“那你是怎么让它听你指挥发光的?”

“用两个手指按住我头上这颗紫瘤,它就知道意思了。”景子照样比划了一下。

“哦,我明白了。”曾升点点头:“意思就是你要是带着它开车,别人也看不着你的车?”

“对,我试过了,是的。”

“那还蛮危险的啊。”曾升笑道:“挺不错,我看你们两个在天星会都有用处。余老四!”

“升哥。”办公桌后站着的一个比景子还高的彪形大汉应声道。

“带他们两个到下面的厂区去,做进一步的测试。”曾升指着陈浩与景子两人,并招余老四来嘱咐了两句。

“收到。”余老四回答,对二人招招手:“你们两个,跟我来。”

于是陈浩与景子便离了众人,单由余老四带着,坐电梯下到一楼。

三个人一路上都没说话,终于景子忍不住问:“大哥,我们能见到巢天王吗?”

“等着吧。”余老四说,他走在两人后面,然后就不再说话,景子只好继续往前走。大约走了十分钟,两人来到一个大厂房。推开铁门,走过一个通道,又过了一扇门,只见里面是一片巨大的空地房间,没有窗户,墙与地都是混凝土的,天花板有一二十米高,只有房前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处横贯的廊桥,好像是楼上过道,被玻璃板与大房间隔开了。

景子刚想回头问,却见空地对面一个通道突然打开,跑出来几个身穿奇怪防护服、全副武装的人,手里拿着一种奇怪的武器,对准景子、陈浩二人。

景子慌忙往回跑,却发现余老四站在进来的门口,身后房门紧闭,他的身躯慢慢膨胀,一直长到三米多高,眼睛朝下盯着景子。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陈浩双手一挥,头颅与两只手都冒出火来,忽然房间里似有广播传出曾升的声音来:“先别发射。”

只见楼上廊桥上,一群人走了过来,居高临下与陈浩、景子等人隔着玻璃板相望,正是曾升与办公室里那群人,柱子也在里面。

“升哥!柱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呀?”景子抱紧怀中的小金毛,不知所措地问道:“你们是天星会的吗?”

“在把你们麻醉之前我有件事真的很想问你们。”楼上的曾升双手搭着栏杆,墨镜仍旧卡在脑袋上:“到底是什么吸引你们这些人渣,去投奔一群活在都市传说里的恐怖分子啊?”

“我不许你辱骂天星会!”陈浩手指头冒着火,指着曾升:“天星会是一群除暴安良的超级英雄,他们只杀贪赃枉法为富不仁、和丧尽天良的人,不知道多少毒枭xiāo、黑帮和海盗都被其剿除,你们这些人少血口喷人!”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曾升前仰后合笑得墨镜都差点从头上掉下来:“哥们你几岁啊哈哈哈哈。”

他将墨镜重新挂在衣领子上。

“你给我闭嘴!”陈浩怒发冲冠,全身上下都剧烈燃烧起来,双手双脚轰然一声喷出极大的火焰,从地面腾空飞起来,朝着楼顶玻璃廊桥扑去。

一切只是刹那间的事。廊桥上的曾升金光闪烁倏shū然不见,同时一头巨大的人型野兽一道金光闪现在陈浩上空,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将其从空中狠狠摔砸在地上。

一阵滔天热浪席卷全屋,震得景子跌坐在地上,他面如土色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那头野兽,或者说那个怪物,长着豹子的脑袋、豹子的皮毛、豹子的尾巴,以及一副巨大的、健硕的人类躯体。

它衣领子上还挂着一副墨镜。

“啊啊啊——”陈浩被掐着脖子按在地上,两只手抓住曾升一只手,拼命扭曲挣扎,却掰bāi不动,他浑身几乎已烧成一个火球,火舌不断滋烤着那个豹头人身怪物,但显然没有半分作用。

“哎呀,也算是弥补了一点我今天没时间晨练的损失。”豹头人身的曾升右手抵着陈浩的喉咙,左手拿住陈浩右手,扯开,将那只手握在掌心。伴随着陈浩的惨叫,曾升的掌心同时传来火焰熄灭和骨头碎裂的声音,陈浩整支右手被曾升生生捏灭了。

“还不熄?你是等着我一点一点把你捏灭么?”曾升嘲弄道。

景子没有听到陈浩的回答,在那之前那颗燃烧着火焰的脑袋被曾升一拳打晕,火焰也随之消失。

“偷车的。”曾升站了起来,恢复成人型,朝景子走来:“你投奔天星会是想干嘛呀?”

“我...我......”景子瑟缩着用手往后爬了两步,牙齿不由自主地打战:“我也不知道。”

“呵呵呵。”曾升蹲在景子面前,笑嘻嘻地弹了景子一个脑瓜崩:“像你这种废物,你说你来干嘛?其实你就没有超能力嘛,有超能力的好像是这条小狗哦,跟你有什么关系呀?”

景子上下唇动了两下,他瞪着曾升的脸,没说出来话。

“本来打算放毒气直接熏晕你们的,要不是怕这条小可爱扛不住,”曾升摸了摸小金毛的脑袋:“我们也用不着费这劲啊。”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曾升站了起来,笑了:“我们是收拾恐怖分子的。”

说完他转身走开,后面那群拿麻醉枪的人走了上来。

“柱子!柱子!救我啊!柱子!”景子绝望地朝楼上廊桥哭喊,柱子在玩手机,没看他。

景子被扔进了一间全封闭的牢房,三面是钢板,只有朝走廊的一面是玻璃,他只看得见对面牢房的陈浩。

小金毛被抢走了,从他在牢房里醒来时他就没见过小金毛。景子使劲在牢房叫喊,捶打玻璃壁,可这牢房好像是隔音的,没有人理他。

对面牢房的陈浩每天都会被带走,有时是一个晚上,有时是两个晚上,然后再多一身伤口地被扔回来。其实景子也没有什么晚上的概念,牢房几乎一直保持昏暗的灯光,如果不是里面有个电子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晚上。

陈浩有时候会清醒,他清醒的时候偶尔会疯狂锤打玻璃,全身冒火,那时他的牢房里就会喷出一股白气把他迷晕。

景子的房间从来没有喷过白气,可能是因为没有必要吧。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景子最后一次看到陈浩那天,他被丢进牢房时全身赤裸、浑身惨白,没有血色的白。他趴在地板上,后背下方有一个巨大的、缝合好的伤口,后脑勺对着玻璃。景子缩在自己牢房角落,头埋在膝盖中间,他没再见过陈浩的脸。

过了几个小时之后,几个全副武装的人打开了景子牢房的门:“出来,跟我们走。”

景子被带到一个房间,不一会儿,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抱着小金毛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有余老四,有那个在办公室里站在高升旁边的女人。

还有柱子。

“狗子!”景子看见小金毛,立刻冲了上去,却被余老四挡住,几个武装人员将其按到在沙发上。

“余老四,看着他,视线不要离开他。”那个在办公室里见过的女人吩咐道,她似乎是领头的。

“你们想干什么?”景子瞪瞪这个,又望望那个。

“让你这条狗发光。”女人命令道。

景子瞧瞧众人,嘴角一抽,忽然笑了,嘴咧liě得很大:“你们捣鼓这么久,不会还没让我狗子发过光吧?”

女人懒得理景子,直接给余老四使了个眼色。余老四便走上来抓住景子的手,不顾他的挣扎强扭住他两根手指头,在小金毛面前触摸了一下他额头上的紫瘤。

小金毛见了,浑身冒出金光。

“果然。”女人冷眼瞧了景子一眼:“把他额头上那个东西剜wān下来吧,还是值得一试的,拿给实验室化验。你们几个,赶紧去测试这条狗。要是还不行的话解剖吧,反正种已经留了。”

“什么?”景子睁大了眼睛,破口大骂道:“你们这群臭**,你们要干什么??!”

说完,他冲向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想要夺回小金毛,却被余老四一把揪住,对着脸就是一拳。

景子没听见自己半边脸被砸烂的那噗pū的一声,他的右耳像上学时老师坏掉的小蜜蜂,只听得一些刺耳的蜂鸣。他挣扎了两下想要爬起来手却从椅子上跌落没成功,然后又被余老四揪住翻过来,对着肚子狠砸了三五拳,才在他脖子上扎了一针镇静剂。

血沫子和秽物一道从景子口里翻出,他瘫在椅子上不动了。

几个穿白大褂的走上来,把景子固定好,然后用刀从他头上剜wān掉那个紫瘤,放进一个试管里,只在景子额头上留下鲜血淋漓、鸡蛋大的伤口。

房间里人走了大半,几个武装人员被吩咐押景子回牢房。柱子移到景子身边,说道:“景子啊景子,你别怪我。你想发达,哥也想发达,你为了发达胆大包天,那我还不如你呢。说起来要不是认识你,哥也发不了这个达。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咱俩毕竟是发小,这种事还是不能瞒着你。”

“柱子.....”景子喉咙里全是血沫,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两个字。

“你妈她...联系不到你,非要到兴都来找你。”柱子双手交叉在小肚子下面,舔了舔嘴唇:“我还以为给她点生活费,短时间不会来找你呢。没想到刚好一个月就打来电话问你工资多少了,你妈是不是很缺钱啊?”

“你.....”景子仍旧只挤出一个字。

“我就跟她说你去南洋出差了,手机卡换了国外的,一年半载的不会回来。然后我又给她转了一笔钱,唉,我就想,总不能一直这样啊。”

景子喉咙里发出嘶嘶声,他没再说话。

“不过我现在也不用烦恼啦。有一群放贷的不知道怎么的找到了你家住址,到乡下去跟你妈起了点冲突。唉,你放心,我肯定会帮你处理好阿姨的后事的。“柱子拍了拍景子的肩膀。

景子浑身剧烈颤抖,越来越多的血沫子从他嘴里吐了出来。几个武装人员已经把束带全部拆除,把景子从固定椅上拖了起来。

柱子最后一个出门,随手把灯关了,把门也带上,临分开时最后对景子说道:“景子,你真别怪我。龙快乐是正规大公司,我们在上面都有人的,你留在这里总比天天偷车或者去找什么恐怖分子好,至少还能做贡献。放心吧,你没超能力,他们不会要你命的,当时候把你放出来,咱们两个说不定还能当同事呢。”

说罢,柱子拍了拍景子脑袋,哪料景子张口将一嘴血沫喷在了柱子脸上。柱子抹了把脸,嬉xī笑着对景子比了个中指,走了。

景子被两个武装人员带上手铐kào,拖着回牢房。

这次出来是景子第一次看到牢房里其他房间的模样,他这才发现这个牢房比他想象中还要大,竟然关押了这么多的人。

里面很多人很明显也不是正常人,就像陈浩一样。

浑身无力的景子被两个人拖着走,后来拖烦了,又找了辆手推车拉着他走。他身材高大,那两个押他的显然不愿意干这种不讨好的粗活,一路上都在抱怨,抱怨完了就骂上级领导,什么轮休日期不给调之类的话题。

景子瘫在车上,低垂着眼睛,盯着自己沾上血污的双手和手铐kào,血都是自己的。

突然,一阵好像接触不良的闪烁,景子的双手亮起金光。

那两个押运的还在聊天,完全没注意到景子身上的异样。

“小金毛...小金毛...是你。”景子深吸了两口气,悄悄伸上手,从其中一个押运的腰间把他的武器摸走了。

那人毫无察觉。

砰、砰两声响,两个武装人员倒在地上。是麻醉枪,对付超能力者,这种不知道为什么能够立刻起效的麻醉枪显然比一般的枪好使。

景子瘫在手推车上,心脏急速跳动,他在等刚刚打的镇静剂药效过去。等了大概一两分钟,寻思不能再等的景子挣扎着从推车上跳下来,想要从武装人员身上找钥匙放出其他牢房里的囚犯,却发现他们身上好像只带了自己牢房的密钥。

看来电影里看的当不了真,景子把另一个武装人员身上的麻醉枪也摸出来,他的手上还有金光,他要从这里逃出去。

他凭借记忆用武装人员的工牌走回了自己刚刚离开的房间,默不作声地从好几拨人身边经过,没有人发现他。他看到了电梯厅,但没有进去,而是找到楼梯间往上走。

这里竟然是负四层。景子踮diǎn脚一路往上走,负三层、负二层、负一层,眼看就要到一楼时,一推门,一个魁梧巨汉跟他撞了个满怀。

是余老四!

说是迟那时快,景子两枪并举正抵着余老四喉咙砰砰就是两枪。余老四被震得后退两步,捂着喉咙睁圆大眼说不出话,但竟然没有倒下。景子连忙继续对着余老四只顾射,近距离连开六七枪,打得其中一把枪哑火了才停。

余老四盯着景子,像个醉酒的一般原地转悠了一圈,手想去摸裤兜,终究还是倒在地上不动弹了。

景子连忙继续逃命。

穿过不知几扇门,终于找到一扇开着的窗子,他想也没想跳了出去。外面是下雪天,景子光着脚,迈过雪草地,踩过雪水泥地,在雪泥里两只脚闪着金光只顾拼命地跑。

“汪!汪汪!!”

熟悉的犬吠声响起,小金毛浑身闪着金光,四只小脚踏雪而来,与景子并排奔跑,还吐着舌头看他。

“狗子!我就知道你在附近!”景子大笑,混着盐的泪和汗刺得他脸上伤口剧痛:“你跑得比我快,这回我就不抱你了。”

身后厂区传来嘈cáo杂声,景子跟在狗子后面疯狂朝园区门口跑去,一路上也遇到一些人,但那些人都没注意到他们。

跑到园区正门附近,景子抱起小金毛藏了一会儿,见门口保安守得紧,于是把小金毛放在自己肩上,从围墙翻了出去。

外面的道路湿漉lù漉lù的,天上飘着雪,马路上有些车穿行,行人倒没有多少。时间应该是中午,景子将小金毛抱在怀里,发现园区旁边不远处就是警察局。

这下好了!景子刚准备跑过去,却又想到了什么,他站在原地思考了大约三秒钟,拔腿往反方向跑。

跑了几步,马路对面,那个办公室里的女人握着一杯咖啡,正快步横穿马路过来。景子见了,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看看马路,抬手就是一枪。

马路中间的女人应声往后一仰,咖啡撒了全身,一辆黑色越野车躲闪不及,带着刹车从她身上碾了过去,又生生刹停将她压在底盘下面。后面的车也纷纷刹车,喊叫声起,路中央一片大乱。

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在街边停下看热闹,景子默不作声地走上前,从背后将其拦腰推下,抢过车把绝尘而去。

终局

这是景子在燕子山上待的第十五天。

现在是十二月,寒冷的山风裹着雪呼在山洞口,带来持续不歇的怪叫。景子用在城里偷来的一件衣服裹住自己和小金毛,缩在山洞角落,已经没有了发抖的力气。

从城里着急忙慌偷来的一点食物早就全部吃完,已经连着七八天,他和小金毛都只能喝些雪水。

龙快乐项目园区的人很快发现景子逃跑,那天他骑上摩托车没跑多久就有好几辆黑车从后面追了上来,他后来才意识到那台摩托车是智能的,可以被远程定位。

但那天他脑子实在没转过弯,只在城里瞎转,后来警察也开始追捕他,不过走到哪条马路都能听到警笛的声音。

后来他又偷了辆汽车,但那辆车也有智能定位。他被发现了,一群车撵着他追,终于将他追出城去几十里,景子一时慌不择路,扔掉车,逃到了这燕子山上。

在山上转了一天后,他迷路了。

山洞外风雪交加,这是景子被困在燕子山的第十五天。

雪越来越下得大,不知道是饿的还是雪大蒙了眼,一开始还能看清山洞外的几颗树,现在也看不清了。灰天大雪纷纷漫漫,只卷着大风哭,四方没一句人声。

“小金毛...小金毛......”景子轻轻呼唤着怀里的小狗,小金毛的鼻子抵在他的衣上,鼻息越来越轻。

它没了气息。

小金毛死了,身子一点一点僵起来,冷下去,景子搂着它,两行泪掉下来,滴在它的脑袋上。

“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景子的哭声没有泪声大,他哆哆嗦suō嗦suō地抱着它的尸体,从身边慢慢拎出一把他在城里偷的刀。

他想起了多年前,母亲带他领到小金毛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大约在这天接近傍晚的时候,山洞外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张哥,走到这边行了吧?那家伙估计早冻死了,你说公司真是的,还要我们在这找什么?”

“别叫了,要他妈不是因为你的人丢了,我至于被打发来和你一起干这活吗?”

“那这也找不到啊?上哪找去?咱回去吧,走到这也仁至义尽了。走吧走吧,他估计早冻得比石头还硬了。”

“说了那个人不重要,主要是那只狗,活要见狗死要见尸,公司下的死命令。这么多人都在这找呢,你叫什么?”

“往回走吧!也到饭点了吧?”

“好走走走!服了你了,他妈的,叫一路。”

这两个人穿着一身雪白的棉衣作战服,腰上插着麻醉枪,一转身,一个三分似人七分像鬼的大汉立在他们背后,手里提着把尖刀,嘴上,以及半张脸上都是血迹,还沾着金黄色的毛。

“啊——景...景子?”柱子两眼瞪圆,还没来得及拔枪,景子揪住他肩膀,一刀捅进他的喉咙,血沫溅得雪里满地都是。

旁边另一个男的吓得跌倒在地上,使劲去拔腰上的武器却被扣带卡住拔不出来。景子走上前,一脚踏住他的手,抓着刀往他胸口尽力一捅,这男的哇一声喷出好多血来。怕他不死,于是拔出尖刀,又连捅了三五刀。

景子站起身,剥掉柱子的衣服裤子,穿在自己身上,照他光溜溜的胸脯继续捅了七八刀。然后拿另一个身上穿的白的,就雪水尽力洗了把脸,用刀照着把血迹多少擦掉些。接着捡起柱子手机,用他指纹开了机,又砍下他大拇指头,戴上帽子,闷头向山下走去。

跟着手机里定位,景子找到个营地,旁人见他穿着一样衣服,也没来问他。他随手拿了些吃的,有罐头,还有面包巧克力,没停脚不作声继续往山下走。他把手机开了飞行模式,看离线地图。

约莫走了一晚,到第二天黎明时分,他翻过最后一个山坡,终于看到了一处湖泊,湖边好像有几处房屋。

踉liàng踉liàng跄qiāng跄qiāng地,景子往湖泊方向扑去,却跌倒在了土坡上。他四肢并用地爬起来,又滑下一个坡,继续走却又磕到一个埋在雪地里的石头,摔一跤jiāo,半天没爬起来。

“就是你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景子抬起头,用力从雪地里爬起来,抬眼望去。

前面几十步远处,一个高大的女人撑着一把青绿色带金边的伞朝自己走来。她身边还跟着两个人,右边一个红发女人,脸上有雀斑,身穿黑袍,胸前戴着一个十字架项链;左边一个男人,身形高大,脸覆冰霜,手里拎着一柄用冰做的长矛。

“教授跟我说,他感应到附近有一个超能力者,好像在找我们。”那女人蹲在他身前,手中伞转了一圈,四周冰雪刹时消融了大半:“就是你吗?

景子愣lèng愣lèng地看着面前的三人,突然,他王晓宇一看,发现自己浑身竟在闪耀着金光。

“你的能力真有意思,找得我们好苦。我们听说兴都有人冒用我们的名字做坏事,所以才到这边来的,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吗?哦对了,还没自我介绍。”

女人把伞递给身边人,将景子搀扶起来,伸出一只手:“你好,天星会巢孤,很高兴认识你。”

(全文结)

✦ 作者的话

邓景子 will 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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