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拂着，一路上面淌着一群浓厚的绿油油，它们轻轻晃动了。一切都无声的寂静着，又有动荡。
马车在这绿色的路上行过，偶尔有过颠簸。这些绿色包裹住了他们。白皞由于是笼罩在了金碧辉煌的马车之内，所以丝毫都没有察觉那绿油油当中黑压压一片，紫檀木打制而成的马车木板透着一片光泽，显得厚厚的。在他的视线当中，一排排扯制而成的木板动荡不多，在马车行动的当中也没有什么大幅度晃动。在这一片绿油油的漆黑中，地震山摇暂时还没有临到。
距离从那里出来的时间不多的，仿佛是一条若有若无的线穿行而过。风在寂静当中起了一层浪似的，对于远方视若无睹，绿色的疆界虽然辽阔，注目的也不过是眼前的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白皞与殷容霁相对而坐，美人在畔，白皞将目光放置在她的脚下，因为他不知目光要如何搁置，他没有胆量去将视线搁置在她的脸上。望着那一片地带，他想，也许此时拿着几卷书看书也不错。当然，这只是在这样一种光景当中的想象，肆意流淌着，并没有再想下去。马车小轩窗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白皞却做不到哪怕一根手指的勾动，但当他目光略微挪移时，他的手指有点不知所措地全都动了动，弯在了大腿上。
白皞看着殷容霁的脸，那一挺秀丽的鼻腔呼之欲出，那光滑的鼻脖居高临下，像是一条光滑的、激涌的长流——多么的多么？是多么的多么？多么的恐怖？白皞的视线凝望住了。殷容霁莞尔一笑，鼻尖对着他。白皞的身体似乎是被无声地禁锢了，这是本人丝毫都没有察觉到的。白皞的头颅微微抬开，携带着嘴唇也微微开启，慢慢上扬。他凝望着对方的眼睛，一片漆黑。殷容霁轻松地歪了歪身子，向后面倚过去。马车里的靠背装饰得华美，舒适在其中是透之欲出的。
殷容霁回：“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啊，呃，我这不是一直没有想到该说些什么吗？”白皞眼皮子细微往外扬，嘴唇有点不好搁置地动了一下，那细细微微若是无有，“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呀——我。”
“白皞——煊赫的公子哥，之前的那份伶牙俐齿去哪里了？该不会被吞没掉了吧？”殷容霁两只手高高地环抱起来，这手臂都是那么的高，对以白皞之左胸，以此衬出了她的身体是多么高，“喂喂喂，那可不行啊！白公子名声不能消失在我这里的，那不然的话，我就失落了呢。失落了呢！”
“那也没有多少伶牙俐齿啊。”白皞挠了挠脑袋，带着轻微地笑意，嘴角起的幅度像是压住了，两个嘴角处发着疼痛。
“那也没有吧，我记得你之前那夸夸其谈，嗯，上窜下跳诶！”
经得那么一惊，白皞就越发想要挠头，虽然不是说要将头皮都给挠秃下来，但却想要快速而又平缓地一直挠下去，就好像说口渴的时候要喝水一样。白皞明显的记得那一连几次的夸奖都算不上鹤立鸡群，卓尔不凡，此刻想来，有一种笑就挥之不去了。白皞有点不敢面对殷容霁的目光，可是想到对方那个时候大手叉腰、英气勃发的劲头，看起来是颇为得意的，这很古怪啊！她明明是郡主，怎么可能对我那么烂的夸奖看得上眼，太不合理了！这怎么可能啊？装出来的？感觉也不像啊！白皞百思不得其解，只记得殷容霁那一抹高高在上的笑，一副受之应当，本是如此的模样。虽然这个问题实在让人费解，是可以引动人的好奇心的，白皞却是将其弃若敝履——这当然经过了一点点的时间，可是也不能将其中的果断决绝放任不谈。对于这种问题，他人的问题，说实话，究竟怎么会这样子呢？为什么呢？是啊！好奇的！但他不会太过去关注，也不会去费精力去太过思想，没有钻牛角尖，没有刨根问底，有问题，但连一点假的“对”声都没有。白皞似乎下一刻就不再与她相见了，又好像是说，在问题消失的那一刻，对方就全然不见了——这是说不再有聊天对话了。
“倒是快点说啊！我都这样子了，”殷容霁嘟囔着嘴，还是一副慵懒地坐姿，瞟了一眼他，“你怎么可以还不说呢？嗯！”
“啊，说什么？夸夸其谈吗？”
“刚刚说得不就是这个吗？”
“噢，对！”
白皞开始细细打量起殷容霁，笑了笑：“郡主殿下体态出雍容华贵，举止间高贵飞扬，明眸一笑皓齿上显朱唇色。无论是音容笑貌，皆尽英雄之逐鹿。”
“英雄之逐鹿？大大角逐吗？”殷容霁乐呵呵笑了，“呵呵，真会用词啊！我觉得没错！”
白皞突然想起，刚刚是说要讲什么话，而不是说去夸赞对方。可对方笑意盎然，他一时之间也不再顾这些了，全然撇弃掉了，只是留下淡淡的笑意，萦绕心间。
哦，白皞突然想起了之前他所放置在一旁的问题，于是在这个时候拿起来，所以郡主为什么要对我这不起眼的赞美看得上眼？她看起来很兴奋啊！难道她缺少赞美吗？她看起来对这件事情很在意啊，不然也不会因为一点赞美而如此欣喜，乐于接受。这究竟是为什么呢？白皞压了压眼皮，眼珠子撑着有点难受，他几乎想要将眼皮子闭合住了，他觉得自己急需休息。但他仍然去想，可是百思不得其解就摆在眼前，虽是努力，却像漫游，而此漫游一无所获。此刻，他没有想到一些事情，他有点难受，又在那个小姑娘的面前沉溺于那个问题，白皞的目光是直直的——可是到了后来，他会想到，他怎么会去这么关注对方的这个问题呢？明明以前不是这样子的。这个问题更值得深思熟虑，那个时候他会这样想，然而，那个时候雪落满天，广袤无垠。
可是他现在的想法是：这小姑娘那么喜欢夸赞，那就多夸夸她好了，看她这模样感觉挺有趣的，看起来真高兴呢。白皞抬起脸，笑意涟漪动。
“你怎么了？”殷容霁一副笑意凛然，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即便头发依旧毛毛躁躁飘着，“突然笑起来，嘿，对我的美貌喜不自胜啦？”
白皞没有过多思考，轻轻点头：“嗯。”
话音落下之后，他才慢慢察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啊？这一声“啊”轻轻的，并且也只不过是停留在心里而已。他羞涩一笑，脸上红彤彤一片，像是在上下飞扬，晕晕的，可是却像涟漪那样激荡起来。这红色一直蔓延到了嘴唇处，嘴唇轻轻黏糊似的转了转，呢喃就像是此等朦胧模样。一时之间，不再停留在“嗯”一声上了，他乃是在此基础上面继续增加，又仿佛是浑然不觉，可是他于此乐呵呵，彳亍着呢！
他继续说：“那也没办法嘛，确实很漂亮……”
他后续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了，于是一次住口，可是嘴唇没有停留闭合，似乎还有什么要呼之欲出。白皞虽然有点腼腆，可是眼神却没有下降多少，仍然可以注视着她的脸颊，可以看见她眼瞳当中一片漆黑，他心中的浑身一颤成了一个处之泰来的涟漪，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白皞当然是觉得赏心悦目了，不然，他何竟盯着人家的脸只有继续凝视着的冲动？他一点儿也不肯将其放下手来，只是想要继续往前进。
“所以你就成痴汉啦？”殷容霁笑得眉梢透开，其中仿佛燃着一重火焰，“那么乐呵呵的！有眼光！”
殷容霁竖起一根大拇指。
白皞再次挠了挠头，他觉得自己不善言辞了，他总是在那里挠头。
隔了一段时间之后，白皞才突然发现，他刚才是那样说话，未免让人觉得羞耻，不过这个突然带来的惊愕不甚巨大，只是让他迟疑了一下，就不管不顾了。按照他以往，他不应该说出这话才对的。这个时候他跟醉酒别无二致。
他一边挠头一边说：“诶……”
“这时候又谦虚了呢？”
白皞的嘴角稍微一扯，显而易见是难以拐弯，讪讪一笑。他的嘴角里面尽力透出轻轻的口气，像是在冰天雪地之中寒出一连口气，可是没有下文，只是将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到后面声音又浅浅了。
过了好一会儿，白皞才说：“不要再揶揄我了。”
殷容霁看着白皞略微低了低的眼眸，嘴角往旁边斜出：“嗯，说话干嘛那么轻啊？你真的讨厌揶揄吗？”
“啊”，白皞诧异地喊了一声，随后尾音尽消，然后又是一声“啊”，再次尾音尽消。他迟疑着嘴角，微微咧开嘴唇，上半边的唇轻轻摇曳着，下半边的唇僵持不动。上半边的唇轻轻下飘一点，就僵持住了，仿佛下边是什么獠牙利齿。这时候，上半边的唇简直就像是快要化开来的锦锥。他的眼角还是展开来了，眼珠子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兜了个圈，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来回轻轻去转。
殷容霁拖着腮，眼齿含笑，盯着他游离飘动的眼神，一直静然不语。白皞有点想要动动唇角，可是却没有动得了。马车一直在这条颠簸地幽碧世界里面窜动，忽然颠簸了一下。白皞眼目上跳，顿时惊了。再然后，他的眼神下跳，看着殷容霁。夏天，北风阵呼啸着，白皞丝毫没有感受到温暖，他顿时觉得荒诞，就仿佛他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白皞终于说话了：“其实我感觉我一直算不上很会说话，呃，其实主要感觉在夸言上面，”他摇晃着脑袋，笑容也飘忽起来，整个身子都斜来斜去，“嗯……就，我感觉我很惭愧，很抱歉，呃……不上心？”他脑袋上扬，眼珠子上撑，旋即立即甩手，“不不！不！不是这样！我的意思就是说，我感觉我总是说不好，辜负了郡主，感觉说出来的那些话实在不入流，搭不上郡主之姿，反倒是拉低了，我就感觉惭愧了。还望郡主海涵，不要放在心上。郡主还是英姿风华，丰膄其才，暄妍惊艳。说些粗言，希望你……您可以喜欢吧。”
白皞觉得最后的几句话都有些磕磕绊绊了，觉得有些磕碜，挠了挠脑袋，但是又不敢挠得太过，害怕说被对方看出自己的囧样——可他也觉得对方是知道的，但是他不敢承认，更不会在嘴上说出来，除非对方说起，才会略快地勉强承认。他觉得最后那一点话说得太狼藉了，“吧”字是脱口而出的，没有经过深思熟虑，这多不好！白皞看这“吧”字吧，多看多不顺眼，少看也多不顺眼。后来他开始注意这个字眼了，但是他发现，他难以规避——就跟不能规避撒谎是一样的——这个“吧”字透出了他的窘迫。
“唔，”殷容霁膘了一眼他，身体向后靠了靠，“那你可得努力咯！不然喏，白大公子就名不属实啦！毕竟，你现在坐在我对面呢！”
白皞原本虽然面色略显从容，但心底却截然相反，像是被紧地揪着，有一股沉沉地上蹿下跳。此刻，一音落下，他的面色舒展开来，像是化作了一滩泥水。他笑嘻嘻的，什么也没想。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想，不生气就好。在而后，他想，难道一点生气都没有吗？白皞仍然面上挂笑，但是却咂巴了一下嘴，两只手掌搭在一起，差一点绞动起来——他一般不这样的。不过，在这样的过程当中，他没有想到要去说话。
“好啦，夸奖之语我这里来者不拒，我喜欢呢！不是不喜欢哦！我喜欢着呢！”殷容霁嘿嘿一笑，声音都荡漾起来了。
“郡主如是喜欢，在下，只得千言万语萦绕在郡主之耳畔。”白皞说，后来的话又连忙了一点，“郡主喜欢就好。”
“真可以做到那样子吗？你有多少疯狂啊！”殷容霁眼眸睁大了一点，“还有，不是如是喜欢，我是确确实实喜欢！‘如是’在这里太让人不舒服了！一定要去掉！我是很明确且认真的！”
殷容霁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睛都撅起来了。
“我尽力而为之吧，嗯，”白皞笑着说，“我努力一点，愿得佳人满意。”
殷容霁伸手捂嘴轻笑：“嗯嗯，加油吧！”
白皞笑意下点了点头，像是拳击钢铁。
白皞笑呼呼荡漾在脸上好一阵子，他思绪全无，看了看殷容霁，又往旁边盯了盯——虽然他也不知道在盯些什么。有一阵风吹过来——白皞、殷容霁、马车都在这个风流离失所的世界当中，这显然是再正常不过中的正常，也是荒诞中的荒诞——白皞的手触碰到了，他的魂也感到悲伤。他埋下头来，发出了一阵无声的呻吟。他仿佛是沉在了沼泽里面，思之文被冻僵了，然而悲吟还在上窜下跳——将来他会说，确确实实是沉在了沼泽里面。不过，他此时也确实没有想到，实实在在没有想到，也不可能会想到——怎么会想到呢？这一阵风吹过了种种的惨败，从狼藉之地来到富贵之地，从富贵之地来到狼藉之地，漂浮来漂浮去，风往南刮，又往北转，最终是归回了原道。因为他此时只觉得自己的悲怆，就没有想到风刮过的沉浮衰败，那毕竟是他人的，不是自己的。他必定不会想到——这一点从之前就可以预料到——那一阵风是从魏楚的旁边刮到他这儿。
他悲怆啊？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子几乎潸然泪下呢？他想到：书。我讨厌书呢，呵，说起来也挺可笑的，前些日子我还对书如痴如醉，现在我却看到书就觉得昏朦，巴不得撕开书！踩烂书！那阵场景真的好烦！啊——好烦好烦！白皞抖了抖手指头，我曾经对书是那样如痴如醉，早上看晚上看，下午也看，爱不释手，浑然忘记时间，看完之后只剩下一声叹息……殷容霁，郡主是真漂亮，她的笑容……她，就是她，让我脸上洋溢着……灰尘，烈焰？火烧柴？这都是些什么！谁喜欢那些？这跟看书有什么区别！毫无两样！看书看到那样子最终也不过是厌烦了嘛！那个感觉，我觉得我似乎是在做梦，这梦是荒诞的，摇摇滚滚的，是让人呕吐的，是让人昏沉的，这简直比伤寒还要令人作呕！就不能让我安息嘛？！马车摇晃了一下，白皞顿时间摇头晃脑了，嘴里面含糊不清地吐露着什么。
白皞又看向了殷容霁，殷容霁的眼睛黑不见底，就像是深渊一样。
“这颠簸可真够讨厌的！你有讨厌的吗？”殷容霁问，顺带扬了扬自身，脸凑近了一些。做完这些，她仍旧还想再做点什么。她拿出一根手指头往自己脸上点了点。
白皞磕磕绊绊说：“讨厌什么？啊……书，我想起曾经看到一个国的覆灭，国的名字叫什么？我忘了。”
“所以你是讨厌死亡咯？”
“没错，那个国度的灭亡体现了死亡，所以那个国度没有意义嘛！我讨厌那个国度！”
白皞说完之后，笑意盎然，盯着殷容霁那洋溢着骄傲与刀锋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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