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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爱有回响约 1.9 小时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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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5061 字

第十一章 最后一片草莓粉假

救护车鸣笛声响彻黑夜。

陆川是被救护车的颠簸bò晃醒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他先摸向胸口——黄铜怀表冰凉的触感硌gè着肋骨,他攥zuàn紧了掏出来,借着急诊室惨白的光眯眼一看。

指针死死钉在22:24分。

左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脚踝huái和膝盖缠着纱布,是刚才护士紧急处理的。

他猛地一扯,针尖带着血珠飞出去,在白床单上洇yīn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哎你干什么!”

旁边的年轻警察连忙按住他的胳膊:“你脚上还有伤,不能乱动!”

“放开我。”

陆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喉咙里全是血沫的腥气:“小雨……我女朋友在哪……小雨!!”

“在抢救室,你先冷静点!”

陆川死死的抓住年轻警察的手臂:“她怎么样”

“还是抢救!!”

警察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红,叹了口气,拍了拍他颤抖的手:“别乱跑。护士刚给你包好伤口。”

陆川没应声。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挪地蹭到抢救室门口,背靠着墙滑坐下去。

怀里的怀表被体温焐wù得微热,可指针纹丝不动,像一块焊死的墓碑。

走廊里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护士的脚步声、轮床的咕噜lū声、远处家属的哭声,还有消毒水呛人的味道,全都飘乎乎的,落不到实处。

只有抢救室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亮得扎眼。红得像烧红的钉子,钉在墙上,也钉在他的眼球上,烧得他眼眶生疼。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哐kuāng当”一声响。

苏沁雪几乎是撞着拐角跑过来的。

她身上还穿着印着音乐学院logo的家居服,外面随便套了件黑色风衣,扣子扣错了一颗,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jì散了半边,碎头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手里的车钥匙串上,还挂着林小雨去年教师节送她的迷你古筝zhēng挂件。

苏薇wēi是跟着救护车来的。

警察做完简单的现场登记,看她哭得快晕过去了,就让她先跟着去医院,留了联系方式后续再补笔录。她在抢救室门口守了快一个小时。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看到苏沁雪的瞬间,所有的坚强彻底垮了。

“妈!”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扑进苏沁雪怀里,刚止住的眼泪又哗哗往下掉,“小雨……小雨她……”

苏沁雪紧紧抱住女儿,手在她背上一下下拍着,可自己的肩膀也在控制不住地抖。

她的目光越过苏薇wēi的头顶,直直落在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男人身上。

没骂,也没吼。

就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顺着走廊漫过来,直直地看着陆川。

她松开苏薇wēi,一步一步走到陆川面前。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沉重的声响,每一下都像踩在陆川的心上。

陆川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个永远从容优雅、连批评学生都语气温和的苏教授,此刻眼睛红得吓人,眼底的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气音:“苏老师……我……”

“别叫我老师。”

苏沁雪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碎的沙哑:“我活了五十多年,真没见过你这样的,能把一个活生生的姑娘,给逼成这样!”

她蹲下来,和陆川平视。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发白的印子:“小雨八岁那年,爸妈在空难里走了。飞机掉在山里,连块完整的尸骨都没找回来。是她外婆一手把她拉扯大,又牵着她登门,求我收下这个孩子。”

陆川猛地攥zuàn紧了手里的怀表,黄铜的棱角硌gè得掌心生疼。

“她……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怎么跟你说?”

苏沁雪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跟你说她小时候被同学骂‘没爸妈的野孩子’,躲在琴房里哭了一下午?跟你说她外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师,我把囡nān囡nān交给你了?”

“去年奶奶查出来胃癌晚期,她白天在学院学习,晚上去琴行代课。每天还要照顾你。奶奶走的那天,她还给我打电话哭了整整一夜,说‘老师,我没有家了’。你在哪,我问你,你在哪!”

“我……”

苏沁雪的声音抖得厉害,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指着陆川的鼻子:“我跟她说,没关系,以后我就是你妈。我的家就是你的家,薇wēi薇wēi有的,你都有。我看着她从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看着她红着脸跟我说‘老师,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他愿意听我弹琴。”

“她跟我说,你是第一个给她买草莓méi创可贴的人。她说你答应她,等结婚了,在阳台给她装个大的落地窗,让她每天晒着太阳弹琴。她说她终于要有一个真正的家了。”

“可你呢?”

苏沁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绝望:“陆川!你给了她什么?你给了她没完没了的等待,给了她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最后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陆川啊陆川!!”

“我不是故意的……”

陆川捂着脸,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压抑的呜咽:“我以为我拼命挣钱,给她买房买车,就是对她好……我以为……”

“你以为!”

苏沁雪猛地站起来,指着抢救室的门:“现在她躺在里面!你那些房子车子,能把她换回来吗?能吗!”

就在这时。

“咔kā哒dā。”

抢救室门上的红灯,灭了。

走廊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门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全是疲惫,眼下的乌青重得像墨。

苏沁雪第一个冲上去,死死的抓住医生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他的白大褂里了。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求求你,救救她!我把房子卖了!我把所有钱都给你!求求你再救救她!”

这是陆川第一次看到苏沁雪失态。

那个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女人,此刻像个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浑身都在发抖。

医生轻轻掰bāi开她的手,摇了摇头,声音沉重得像铅:“对不起,我们全力抢救了,没能救回来。患者外伤太重,重度颅脑损伤合并胸腹腔多脏器破裂,失血性休克难以逆转,送来时生命体征极微弱,途中反复心跳骤停,最终经抢救无效,人已经走了。”

“不可能……”

苏沁雪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哐kuāng当”一声掉在地上,苏薇wēi连忙扶住她。

她看着医生,眼神空得吓人,“她早上还跟我说,等汇演结束,要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怎么会……”

医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苏薇wēi压抑的哭声,和窗外淅xī淅xī沥沥的雨声。

“等会儿我带你们进去见最后一面,别太久。”

一个小护士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

苏沁雪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眼泪。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车钥匙,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把扣错的风衣扣子重新扣好,又拍了拍身上的灰。

仿佛不是去见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去接她那个刚放学回家的小姑娘。

告别室在太平间隔壁,冷得像冰窖。

林小雨躺在一张窄窄的铁床上,盖着白布,只露出脸。

护士给她擦过了,脸上的泥和血都洗干净了,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长长的睫毛垂着,像睡着了,只是睡得太沉了,怎么都叫不醒。

脖子上贴着一小块纱布,那条星星项链被取下来,放在旁边的不锈钢托盘里。银链子缠成一团,星星蒙了灰,再也不亮了。

她的左手微微蜷quán着,指缝里露出一点粉色的边。

是早上那张草莓méi创可贴。被血和泥泡得发暗,却依旧紧紧贴在她的手背上。

苏薇wēi的目光猛地落在那点粉色上,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剧烈一颤。她想起早上帮林小雨戴项链时,还笑着调侃kǎn她“一个破创可贴都当宝贝”,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死死捂住嘴才没哭出声。

苏薇wēi站在门口,死死抓着门框,指节都白了,不敢往里走。

苏沁雪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走吧,去跟林小雨说声再见。”

苏薇wēi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我不……我不去……她就是睡着了……等会儿就醒了……”

“薇wēi薇wēi。”

苏沁雪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哽gěng咽,“让她安安心心地走。别让她惦记。”

苏薇wēi一步一挪地走过去,蹲在床边,轻轻碰了碰林小雨的手指。

冰的。

彻骨的冰。

她猛地缩回手,然后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边失声痛哭:“林小雨……你醒醒啊……我还没给你拍毕业照呢……你说要跟我一起去三亚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苏沁雪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林小雨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怕吵醒她。

“囡nān囡nān。”

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不怕啊。妈妈来了。”

“不疼了。都过去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让你受委屈了。再也没人让你等了。”

她俯下身,在林小雨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妈妈带你回家。”

陆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像被刀一片片割。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爱他的女孩。

他毁了苏沁雪十二年的心血,毁了两个女人全部的指望。

毁了那个孤苦了一辈子的小姑娘,这辈子唯一一次对“家”的念想。

他一步一步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冰的。

彻骨的冰,像冬天的石头,没有一点温度。那冷意顺着指尖爬上来,钻进他的骨头缝里,冻得他浑身发抖。

“咚dōng”地一声。

陆川重重跪倒,膝盖狠狠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钻心的钝痛骤然炸开。

可心口翻涌的滔天悔恨与绝望,早已盖过所有皮肉痛感,他半点都没感觉到。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她的脸,指尖悬在半空抖得厉害,终究不敢落下去。

额头抵着她冰冷的手背,他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táo大哭,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舔自己的伤口。肩膀抖得厉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滴在她的手上,很快就凉了。

“我错了……林小雨我错了……”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我再也不加班了……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我现在就去买机票……我们去三亚……去看海……我天天听你弹琴……你醒过来好不好……求你了……”

他想去掰bāi她的手指,想握住她的手。可她的手指已经僵了,掰bāi不动。

她到死,都攥zuàn着那片他没来得及看一眼的创可贴。

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轻轻推了推门。

“先生,时间到了。”

陆川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俯下身,在她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晚安,林小雨。”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然后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了出去。

走廊里,两个警察在等他。

年长的那个警察把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递过来,语气放得很温和:“这是小姑娘的东西,你们先清点一下。事故这边初步认定,是渣土车全责。具体笔录等你情绪好点了再去交警队做。先好好处理后事。”

“她没有直系亲属了。”

苏沁雪走过来,接过证物袋,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悲伤藏不住:“她的父母、外婆、奶奶都不在了。我是她的监护人,后事我来办。”

警察愣lèng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苏沁雪打开证物袋,先拿出了那副玳dài瑁mào古筝zhēng指甲。指甲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是林小雨用了三年的那副。她摩挲suō了一下指甲,然后才拿出那部碎屏的手机。

屏幕裂得像蛛网,按下电源键,居然还能亮。

锁屏是去年冬天在尔滨拍的。

零下三十度,林小雨冻得鼻子通红,把半张脸埋进陆川的围巾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陆川的手紧紧攥zuàn着她戴着手套的手,好像要攥zuàn一辈子。

那是她偷偷拍的,从来没告诉过陆川。

她本来打算,等陆川求婚的时候,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放在戒指盒里。

苏沁雪的手指顿了顿,先输入了林小雨的生日。

屏幕黑着,没有反应。

她愣lèng了一下,然后手指颤抖着,输入了陆川的生日。

“咔kā哒dā。”

手机开了。

微信最上面一条,是陆川今天上午发的:“硬盘落家里了,快送过来!急!”

下面,全是林小雨的消息。

一条接一条,从早上到晚上,像无声的日记,记录着她从期待到绝望的全过程。

10:05:陆川,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

10:30:我在公司楼下了,你忙完了告诉我一声。

11:15:我先回家了。手好疼,你晚上回来帮我涂药好不好?

13:20:你开机好不好?我很担心你。

15:45:《琴语》最后一段改好了,等你回来弹给你听。

17:10:我去音乐厅了。雨好大,你路上慢点。

18:29:我要上台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18:30:陆川,我有话想对你说。

20:50:演出结束了。你没有来。

21:05:陆川,我们分手吧。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21:58:我们好好说再见。

最后一条,停在21:58分。

苏沁雪一条一条地翻着,手指抖得厉害。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屏幕上,晕开了那些温柔的字迹。

她终于明白,那个总是笑着说“我没事”的女孩,心里藏了多少委屈。

那个总是说“我等你”的女孩,最后是带着怎样的绝望,走进了那场冰冷的雨里。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上,屏幕彻底黑了。

陆川捂着脸,蹲在地上,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压抑的呜咽。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缝,指甲都抠出血了,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苏薇wēi靠在墙上,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天快亮的时候,苏沁雪带着苏薇wēi先走了。

陆川一个人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握着那只冰冷的老怀表,坐了整整一夜。

不知什么时候,表盖内侧刻的“平安”两个字,被他的体温焐wù得发烫。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

从墨黑变成深灰,再变成灰蒙蒙的白。

雨停了,没有太阳,只有厚厚的云压在天上。

帝都又一个普通的清晨开始了。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有人上班,有人上学,有人笑着买早餐。

没有人知道,昨天夜里,有一个孤苦了一辈子的女孩,永远留在了鼓楼桥上。

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女人,失去了她视若己出的女儿。

也没有人知道,有一个男人,在这个清晨,彻底死了。

他手里的老怀表,指针依旧停在22:24分。

在他意识模糊的瞬间,那根生锈的指针,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又停了回去。仿佛时间,从来就没有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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