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 2686 字
天光初现的时候，风才变小了一点，但天上的云依旧很厚，恶劣的天气显然还未到头。
几乎是全员无休地被折腾了一个晚上，上至将帅、下至普通兵士，全都乏了，只是还强打着精神。
一夜风向风速皆是多变，又无星辰指示方向，到了这会儿，就连通晓辨位导航之术的千景枫都已经说不清楚他们究竟是在哪里了。
大小舰船只能尽量靠紧帅船，收拢队列，在薄薄的晨雾中摸索着缓慢前行，希望能熬到云开雾散。
龙旭站在帅船的瞭望台上，凝视远方。
飘渺的雾被一阵风掀动，露出了前方隐约的轮廓，只一瞬之间，待风止雾聚，便又看不见了。
龙旭觉得诧异。
这一个晚上，风是乱得很，但是，因为季节的缘故，还是以东北风为主的，再怎么算都应该已经把船队吹离了这一截航道上唯一可见的陆地，也就是永寂岛和它东南侧的那两个无名小岛。
可是，他刚才看见的轮廓明明是露出海面的陆地，似乎还有一些小的山峦。
龙旭对自己的视力还是很有自信的，他探头下去，正看见千景涛从瞭望台下方路过，就叫住了他：
“四哥，你派艘快船到前方偏东南的区域探查一下，我好像看见陆地了。”
“这怎么可能？！”千景涛脱口而出。
很快意识到失礼，忙又应道：“我马上去。”
不过一刻的时间，就有兵士来报，语气何止是惊慌：“前面、前面，船冢，是船冢！”
龙旭闻言，也是一惊，问道：“景涛将军呢？”
士兵答道：“与副帅大人一同安排调整队列的事情去了，遣我前来向殿下报告。”
龙旭一挥手：“知道了，你去忙吧。”
而他紧紧攥住面前栏杆的另一只手却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在北方海域，船冢算是传说级别的存在了，之所以是传说，也是因为极少有实际见过船冢的人还能活着仔细描述自己的所见。
人们只知道，船冢大约是在永寂岛以东海域，具体位置不详。
可以确定的是，北方海域的任何一条现行航道都不会路过那里，只是，若有船只在恶劣天气中彻底消失，就会被怀疑是误入了船冢。
龙旭曾经在山海国水军的航海档案中看到过船冢的记载。
从记述看，当年的水军是走过永寂岛北部航道的，但是，实际上，除了“船冢”这个名字以外，档案中也没有记述什么详细的信息。
如此语焉不详的档案很不寻常，特别是在具体细节极为重要的航海日志中，让人不得不怀疑那些信息是被人故意抹去了。
至于会做这件事情的人，龙旭大概也能想到是谁。
山海国第四十三任龙皇的原配皇后姓褚，出自镇北侯褚家。当时，外戚褚家盛极一时，褚皇后膝下的长子也成功统领了皇家水军。
因为褚家世代驻守北方边域，对北地沿海的情况也比较熟悉，所以，那时的皇家商队主要走的也是北方航线。
后来，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龙皇就以“背德”的罪名将褚皇后废黜了，打入冷宫，褚家也连带受到打压。
失去了母家支持的皇子不仅被剥夺了皇家水军统帅的地位，还很快就在皇位争夺战中丢了性命。
就在他离开水军后不久，水军的档案室突发大火，数百年时间积攒下来的珍贵航海档案付之一炬。
虽然大部分档案在帝国都城和别都两处的藏书阁中都有备份，但是，整理重抄的过程中，人们却发现有关北方航道的很多重要记载都消失不见了。
或者，也有可能，原本就只有水军档案室里的那一份。
褚家对此是一问三不知，将事情全部都推给了褚后的亲哥哥，前任镇北侯，但是，他在褚后被打入冷宫后不久，就被赐死了，自然也不存在拷问了。
龙皇虽然恼怒，却也不敢真的灭了褚家，只因北方边域实在难守，要培养一个替代家族，各方面的成本都过高了。
自那以后至今，褚家只有两位女子被封嫔的，为后妃例数之末，其中就包括当今龙皇的九嫔之一。
褚嫔育有一子一女，儿子排行老四，被封为玄王，统帅帝国北方军重骑兵，驻地也就在北方边域。
至于皇家商队的贸易路线，后来就改到了南边。
需要走北方海域时，也只会选万涛与永寂岛之间的那两条成熟航道，不会再接近北方的海岸线了。
此刻，船队仍旧在缓缓地向东南方向航行，终于，即使是没有龙旭那样的视力，也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周围的事物了。
整个船队陷入了死寂，连粗重一点的呼吸声都没有。
这应该是一片浅海，散布着许多露出海面的大块礁石，各船的船长都在小心地指挥自己的船避开那些礁石，只是，礁石越来越密，将整个船队分得七零八落。
更让人胆颤的并不是礁石，而是那些撞到礁石后搁浅的船只。
这些船只大多破损严重，有一些明显是强烈撞击造成的，另外也有不少，看起来更像是被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腐蚀的。
有好奇的兵士，在乘坐的船与一艘搁浅木船擦肩而过的时候，用长矛划破了已经高度腐蚀的船体，却看见，与千疮百孔的木板一起滑落的，还有一堆混杂在一起的人骨。
那名士兵自己被吓得不轻，发出嘶哑的惊吼，又被赶过来查看的船长大骂了一顿。
终于，阳光穿透了云层，把薄雾一扫而空，显露出的景象却更加骇人。
船冢名副其实，这里也不知有几千上万的大小船只，腐烂程度不同，大概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有船只被风浪冲到这里，永远地困在了这片礁石的迷宫之中。
除了那些大致还能看出船形的，也有许多碎船板在礁石间的海水中沉浮。若是往海水里看，就会发现漂浮的木板之下，礁石之间，卡着的森森白骨。
最靠近西北边的船上有人突然大喊：“快看！”
龙旭顺着那人抬起的手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两座并排的岛屿。
岛都不大，看起来，除了岛上一座嶙峋诡异的山，就只有环岛一圈同样礁石密布的浅滩。
已经登上帅船的千景枫，正在甲板上摆弄他的那一堆测量工具。
龙旭走下瞭望台，站在边上默默地看着。
折腾了一会儿，千景枫直起身，转向龙旭，表情混杂着迷惑与震惊。
他说道：“禀殿下，我们此刻应是在永寂岛东南，那两座岛屿便是永寂岛附属的南北二岛。如果我的推测无误，我们应该是在路过永寂岛之后，被风浪推向了东北方向，结果就绕到了这里。”
龙旭双眉微蹙：“你确定这是风浪所致？”
千景枫沉吟片刻，硬着头皮答道：“不能完全确定。昨夜暗无星辰，风向多变，船队前进所能依仗的只有指南仪，可是，现在……”
千景枫指着一堆工具中指南仪，说道：“这指南仪所指，与我通过光影辨认出的方向是不同的，虽也不至于南辕北辙，确有明显偏差。”
一直呆在娱乐室里观察情况的若宇听见了千景枫的话，推门出来。蹦跶到船舷边，攀着看向两座岛屿。
龙旭看见它，心中暗暗吃惊，却又不知为何有一点庆幸。
若宇观察了一会儿，转身说道：“这是一个陷阱。”
“陷阱？！”千景枫大惊失色。
若宇平静地解释：“您误会了，不是人布置的那种陷阱，是自然形成的。那两座黑漆漆的山会让您用的指南仪失效，而大海眼在南方形成的时候，这片海域的水位会降低。
于是，那些迷失方向，误入这里的船只，自然就很容易撞到这些礁石，被卡住了。”
龙旭环视了一圈，眉头却是越拧越紧。
这里的礁石过密，这些船只虽然搁浅，却不至于沉没。适当修补过后，等水位恢复，总会有办法离开。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被困死在这里？
就是这里开始，又回到老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