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 4203 字
入京的行程并不如若宇想象般的有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龙旭那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过度的警惕。
一开始还好，龙旭只是不让若宇离开房车。
可是，到了昨日，离京城还有约莫一天的行程，入京官道上的人多了起来，若宇就连房车也呆不成了。
趁夜，它就被转移到了另一辆马车上，活动空间严重缩水还不够，所有的窗户都被钉死了，还盖上了厚厚的毛毡。
所以，进入京城之后，若宇便只能听着车外的热闹，什么也看不着。
若宇心中不爽，不过，看着龙旭格外严肃的神情，它也只能把抱怨硬生生地咽进肚子，听从了他的安排。
车子在不同质地的路面上行进了半日，还经过了几道沟坎，终于停了下来，却久久没有人来放若宇下车。
若宇已经无聊到开始抱着尾鳍数自己的鳞片了，虽然烦躁，却又不敢弄出动静来。
龙旭事先交代过，除非他亲自来，否则，绝对不要下车。
就在若宇几乎要睡着的时候，车门终于被打开了。
没有看见迫不及待地钻出来的若宇，龙旭忍着笑意，道：“怎么？还舍不得出来了？”
若宇扭动着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瞪了他一下，僵着脸，不搭理他。
龙旭不知何时换上了隆重的华服，站在他的侧后的那位年轻女子也是衣着华丽。
若宇环视了一圈，见这里似乎是个庭院，植被茂密，错落有致，被修剪得太过齐整了，以至于少了自然的灵动。
庭院中除了龙旭和那位女子，并无其他人的踪影，也只有这一辆车孤零零地停在院中。
龙旭抱起仍是一脸蒙圈的若宇，熟门熟路地在遮挡视线的植被中穿行。
那女子只是默默地尾随着，龙旭也并没有主动介绍的意思。
行了约莫五、六分，若宇已经给绕晕了，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它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在海上的时候，它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找不到方向的。
它这一紧张，抱着龙旭脖子的手臂又不自觉地收拢了。
龙旭走上了一条长廊，左右都延伸到视线之外，也不知究竟有多长，通向何方。
不过，他们的行程却并没有那么长，走出不过几十米，拐过一堵墙，便到了一片水边。
这一片水域大致呈椭圆形，有长廊环绕，四周全是郁郁葱葱的植被。
面积比吐火国皇宫里的那个湖略小了一些，总的来说究竟算大算小，若宇也没有概念。
不等若宇再细看，它就被龙旭直接丢进了水里。
是淡水，水质还算干净。
龙旭看着它的眼睛，说道：“这是王府中最大的一片水域了，是活水，明年春天起航之前，你就在这里将就一下吧。”
他又抬手指着湖心的一座三层八角阁楼：“那是我的书阁，平日里不会有人去的，你要是无聊了，可以看阁里的藏书解闷。
我会让马首和马尾按时给你送饭，打扫卫生。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跟他们说，便是了。
最近，我会很忙，可能不会经常来。你就在这湖里呆着，千万不要自己跑出去。”
见若宇的视线总是越过自己，看向自己的身后，龙旭这才想起来。
指着身后的女子，介绍道：“这是我的王妃，千霏雪。王府里的日常事宜都是她在打理的，你有什么需求，可以让马首马尾告诉她。”
若宇歪着脑袋，怯生生地看了千霏雪一眼，扯出一抹微笑。
它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就扭身摆尾，钻进了水里。
龙旭看着水面涌起浪花，蜿蜒着伸向湖心的阁楼。很快，若宇便翻上了青石地面，几下子又蹦进了楼内。
转身离开，千霏雪笑着言道：“特地送了快信，说要修整这个院子。仲秋时节，又是动土又是清湖泥的，还要把湖里的鱼全都捞去西边的池子。工头嘴上不敢说，心里肯定觉得你是抽风了。
搞这半天，原来就为了这么个宝贝啊。”
龙旭语气平淡：“救了你夫君一命的，说是宝贝，也不为过。”
千霏雪的神情也严肃了几分：“三哥在信里说了大概，此行确实凶险，查清楚是谁了吗？”
“急着赶回来，还来不及细查所有的证物。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凭推测妄下定论。不管究竟是谁，你还是要加强家中警备，万事多留个心眼。”
千霏雪颔首：“我知道了。家中的事情交给我，你放心。”
旋即，她又一扭身，转到龙旭身前，问道：“我看那人鱼好生秀美，你确定那是一条公鱼？”
龙旭一愣，停住脚步，颇为认真地思量了一番，语气迟疑：“不确定。”
“啥？！”千霏雪快憋不住笑了。
龙旭无奈：“要不，你去鉴定一下？反正，我是分不清鱼的公母的。也，不好去问厨子。至少，那个，看着是平的。”
千霏雪乐开了花：“堂堂青王爷，要是因为分不清鱼的公母，失了身……”
龙旭没好气道：“不管公母，我又不是买来做侧妃的！退一步说，好像你真的有多在乎似的。”
…………
在每年金秋时节举办的秋宴，是山海国最隆重的全国性节庆活动。
秋宴开始的具体日子不是固定的。
全国主要粮食产区的秋收活动基本结束后，各个产区的督收官会前往皇都叙职。随后，龙皇就会举行仪式敬谢天地先祖，并下旨开启当年的秋宴庆典。
庆典持续的时间也并无定制，根据每年的收成情况而定，从三天至十天不等。若是真的遇到了荒年，庆典活动自然也就从简了。
今年是个丰年。
吉日当天，龙皇携众位皇子及勋贵重臣前往皇极寺，敬谢天地恩德和龙祖庇佑。祭奠结束后，便拟定皇旨，确定今年的秋宴将持续十天。
紧接着，所有年满十五、身体健全的皇子，只要没有病得下不了床的，都要在皇极寺前的演武场上参加一场“友好”的比试。
比试的项目不少，一般是由龙皇即兴决定。
不过，最主要的项目肯定不会缺席，那就是展示修炼龙吟决的成果。
正常来说，诸位皇子都会十分重视这个展现能力的机会，特别是比试成绩会和开启庆典的皇旨一起发往全国各州。
龙旭在这每年一度的重要比试中的表现却一直是不温不火的，和他在母亲去世后的境遇一般，略显尴尬地卡在了一种勉强过得去的水平上。
明眼人自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皇后丢下年仅十岁的独子驾鹤西去，龙皇龙承朔既不给龙旭指定个养母，也懒得自己过问，只是让皇后宫中的女官继续照顾他的起居。
至于教育的事情，因为龙旭已满十岁，便名正言顺地全都丢给了国学的教授。
理由还很充分：国学院长百里轩文武全才，更主要的，他是皇后的亲弟弟，也就是龙旭的亲舅舅，负责教育外甥，那是天经地义的。
这安排看似周全，实则全是漏洞。
女官就算尽心尽力，若是遇到其他妃嫔故意刁难，也会因为地位卑微而无法维护主子的权利。
国学院长的地位和权威是够了，却管不得宫城内的事情，也没有空闲时刻地关照龙旭这一个学生。为免遭人诟病，更不能有丝毫偏袒。
所以，小心翼翼地不露锋芒，不招惹是非，确实是小皇子能够做出的最合理的选择了。
皇极寺内，比试热火朝天，寺墙之外的停马场也是一片喧杂。
参加典礼的皇子和官员，他们的随行人员是不能进入寺内的，只能在停马场候着。
于是，有攀着镂空院墙对万寿池畔的名贵秋菊品头论足的，也有凑成一堆胡扯海侃的，甚至还有攒个局小赌怡情的。
平日里空旷安静的皇家园林，愣是闹成了庙会一般。
那些赌局，大多应景，赌的就是皇子比试的结果。
如此这般，诸位皇子的随从就不便参加了，毕竟，不管心里对胜负的判断究竟为何，都不可能当众把赌注压在别家皇子的身上。
虽然不能参与，暗搓搓看热闹还是可以的。
这会儿，马首和马尾兄弟两就正竖着耳朵听旁边宋知政和王典章的家丁争论。
听得多了，也忍不住小声议论。
马尾象征性地掩着嘴，小声道：“哥，你说，咱家殿下什么时候也能出一次风头啊？”
马首叹道：“就殿下那脾气，能熬到继位大典就是最大的风头了，其他的，你就别指望了。”
马尾还来不及接上话，身后就传来严肃低沉的声音：“你们俩要是闲了，就去把车轮子上的土都给我刷干净！在这里胡说八道，回头给殿下知道了，看他怎么削你们。”
说话的是千家老二千景塬，青王府的詹事。
马首忙点头哈腰地求饶：“詹事大人，您可行行好，千万别让殿下知道。您就是让我们兄弟两把王府地面上的泥点子全刷了都行啊。”
千景塬没好气地瞪了两人一眼。
寺门被推开时的嘎吱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秦忠秦公公手捧皇旨走了出来。
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宣……”
他那百转千回的声音还在萦绕，整个停马场就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所有人全都齐刷刷地趴到了地上。
秦公公宣读完皇旨和比试结果，就转身返回。
寺门又被关上了，随从人员也都快速回到了各家主人的马车旁。
有几个也不知是谁家的仆役，路过青王府的车队时毫不掩饰地咬牙切齿，看向马首和马尾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幽怨。
马首只好尴尬地转过身去，装模做样地安抚马匹。
比试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几位大概是在赌局里输惨了的。
千景塬凑近千景枫，小声问道：“殿下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千景枫笑了：“殿下独立开府两年有余，也差不多是时候了。皇城后宫那一套韬光养晦的生存之道早就没用了，殿下现在需要的是证明自己，凭实力去赢得天下人的崇拜和敬仰。”
回到青王府，龙旭交代了一圈，就溜跶去了王府东北侧的文华苑。
一进书阁，他就看见一楼正中央摆着的那个大木桶。
若宇听到动静，好奇地探出头来。
见是龙旭，颇为吃惊：“我没有听见划水的声音。”
龙旭的眉宇微微一耸：“运气行于水上是最基本的轻功，船是给马首马尾他们准备的。”
他说着，走到木桶边，立刻就闻到了一股子咸腥味儿。
他硬着头皮，低头看向桶内。
这大概已经是一般澡桶的最大规格了，给若宇呆在里面，尾巴还是无法完全展平，只能弯着。
叹道：“这东西不行啊，我让霏雪去订做一个更大的。不过，要过些天了，节庆期间，百工区的作坊大部分都不会开张。”
他又伸手搅了搅桶里的盐水，问道：“我听马首马尾说，你不喜欢呆在湖里，因为是淡水吗？”
若宇摇头：“不是的。”
“那又是为何？”
“湖里有泥土的味道，入水口那里好一些，却全都是青石栅栏。”
龙旭有些无语，没有那些青石栅栏，外人沿着内河水道就能轻易地潜游进府里，就算不担心若宇钻出去遇到危险，也是不可能撤掉的。
他回头望向空荡荡的湖面，说道：“这湖里原本种满了荷花和水草，湖底当然是有泥的。这次回来得仓促，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子。
如果请人把湖泥彻底清干净，铺上石板，也不是不行，只是，恐怕要等到明年春天，我们返回霸下以后了。你还是先用大些的澡盆子凑合几个月吧。”
“挺大的一个湖呢，会不会太麻烦了？时间长了，也许，我就习惯了。”
“不麻烦，改一改也挺好的。我搬进这青王府，到开春就满三年了，还一直没有仔细修整过呢，都是保留着原本的样子，凑合着住了。”
若宇眨巴着眼睛，不解道：“这是为什么？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呃……这个啊，怎么说呢？”龙旭苦叹，你知道吗？这青王府历代的主人，最短命的一个，住进来才三天，就莫名其妙地被毒死了。别说修整了，我看是连行李都还没有拆完呢。
“青王府历来就是少有修造改建的，大概，终究是谁也没有真心觉得，自己就一定能够安稳地住到那一天。”
“那你还要搞这么大的工程？”
龙旭淡淡一笑：“苟且毕竟不得长久，这苟着苟着，莫名其妙地就没了的，也不在少数。还不如就拼上一拼，哪怕，不是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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