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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大墟约 39 小时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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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1.0 万字

第十二章 夜神殿人

先开口的是顾清弦。她说我再说一遍,白长老让我带你回去,你要是不回,我就自己回去复命,可你听清楚,复命两个字,不是说说。陈雨说你回。

顾清弦往前一步,站到他面前,说你今晚已经出了两道门,第一道是学宫的小门,第二道是戒严的门,第一道够逐你出宫三次,第二道够你吃二十板子。她顿了顿,说你现在还要往城东走,你知不知道城东现在是谁在管。陈雨说玉家。

顾清弦说玉家在城衙坐了二十个人,他们在等一样东西。陈雨问等什么。她说等一个从南门回来的人,他们不知道是谁,只知道南门那七个死之前,往北看过一眼,往北看的人,早晚会回来。

陈雨看着她,说那你来带我回去,是救我。顾清弦说是交差。陈雨问交差和救我,差在哪儿。

顾清弦没答,风从水路上吹上来,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到脸边,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到脸上那道被汗冲开的口子,停了一下。

土坡下的风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往北吹,吹得顾清弦那条红裙贴在腿上。她伸手把裙边压住,压了两次才压平,压完没有抬头。

顾清弦忽然说城南这一片她熟,她七岁那年就住在水路的东梢,她爹那时候是南门的门吏。陈雨没接话。

她说那年冬天翻了一条船,船上有十七个人,她爹是当夜巡门的,天亮的时候,他在浅滩上抱回来一个孩子。

陈雨的呼吸压住了。顾清弦说那个孩子后来被人抱走了,她爹因为那件事被撤了职,三年后就死了。

陈雨问她为什么现在说这个。她说因为她爹死的那年她十三岁,十三岁到十八岁,五年,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抬眼看着陈雨,说那年冬天她爹背着人往北走,走到半路,为什么要回头看一眼南边。她说今晚她看见那七个死人的站姿,想明白了。陈雨问想明白什么。

顾清弦说回头看一眼南边,是怕南边跟上来,她爹当年在守一个人,他守的不是她,是船上抱回来那个孩子。陈雨站在土坡上没动,他掌心的墟纹轻轻跳了一下。

顾清弦说我不问那个孩子是谁,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城东现在进不去,你要去,走北边的栈桥,绕水月坊,那条路远一倍,可水月坊今夜是空的。陈雨问为什么空。她说因为水月坊的坊正是她舅父,他今夜被她请去喝酒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红裙走进夜色,走到土坡下头时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想再说什么,到底没说。她喊了一声陈雨,陈雨应了。她说你要是活着回来,把南门那七个人的名字,抄一份给我。

陈雨问她要名字干什么。顾清弦说我答应过我爹,他没守成的人,我替他守着。她走了,陈雨站在南门外站了半刻,他没有回学宫,他往北走。

北边那条栈桥搭在水路上,木头被水浸了多年,踩上去会响。陈雨踩着响,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桥当中停下来低头看水。水面上有一层薄雾,雾里倒着一座城的影子,那不是青云城。

那座城的影子比青云城高,城墙上头还有一层,一层上头还有一层,一直叠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陈雨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三息,第四息的时候,雾里那座城动了。不是城动,是水里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浮。

浮上来一只人手,手在水面下三寸,掌心朝上,五指摊开,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齐。手背上有一道纹,纹的形状跟他掌心那道一模一样。陈雨往后退了一步,桥板在他脚下响了一声。

桥板底下那道缝里,水声在响,响得跟方才不一样,刚才是一线一丝,现在是闷的,像有人在桥底下用布捂着嘴说话。他站住了,没有再退,两只脚踩在同一块板上,板子往下弯了一分。

那只手慢慢往水下沉,沉之前五根手指合拢了一下,合成一个形状,像是握。陈雨站在栈桥上喘了两口气,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墟纹亮着,亮得比方才更亮。他试着把手摊开,又合拢。

水底下那只手跟着他,摊开,又合拢。陈雨的手指僵住了,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水面上那一层雾散了,水里那座城的影子也没了。他继续往前走,走完栈桥就是水月坊。

水月坊的坊门是两扇旧木门,门轴上的铁件锈得发红,一扇开着,一扇虚掩着,开着的那一扇下脚处垫着一块砖,垫了很久,砖面被磨出一层亮。

坊里没有灯,只有门口那张桌子边上点着一盏矮灯,灯罩上糊的纸破了一角,火苗从破口那一头往外吐,吐得忽长忽短。

坊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壶酒、一只杯子、一副没有动过的碗筷。桌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一身的灰。那人说水月坊今夜封坊,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陈雨说南门。

那人转过脸,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胡子剪得很短,眼睛半睁着。他看了陈雨一眼,又看了看他左肩底下那截白布,问顾家的丫头让你来的。陈雨说是。

老人说她请我来喝酒,酒我喝了,人我没见着,她跟我说,今晚有个小子要从这儿过,穿的破,肩上有伤,让我别拦。

他提起酒壶往那只空杯里倒了半杯,问你叫什么。陈雨说了自己的名字,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老人说姓陈。陈雨说是。老人说城东十坊姓陈的不多,做棺材的那家姓陈,你也是去找他的。陈雨问你认识他。老人说这一片的人他都认识,他做了十二年棺材,一副都没卖出去过。

陈雨问为什么。老人说因为他只做灵牌,棺材是他给自己预备的,做完了摆在那儿,谁去买他都不卖,他说那口棺材是留给一个人的,那个人还没来。陈雨站着没说话。

老人说你走吧,北边那条巷子通,南边那条堵了,你别走南边,南边今晚有铁笼子的响,他耳朵背,可这半宿他听了三回。

陈雨问铁笼子。老人说是玉家的,他们每年来这一片,笼子上盖着布,他年轻时在码头上抬过盐包,铁器碰铁器是什么声,他听得出来。

陈雨看了他一眼,问他为什么告诉自己这些。老人说因为你姓陈,城东十坊,姓陈的就得帮姓陈的。他把酒喝了,把杯子扣在桌上,说过坊门往左,第三条巷子。

陈雨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那副没动过的碗筷摆得很正,筷子头齐齐对着老人的手边,杯沿上还有一圈没干的酒渍。他忽然明白,那副碗筷不是摆给自己的。

陈雨走了,穿过水月坊,穿过三条巷子,走到城东十坊的地界。申时三刻,天开始透青。城东十坊跟别的坊不一样,这一片是码头和栈房,天不亮就有人,可今夜安静得不正常。

栈房的门全关着,码头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盏渔灯挂在木桩上,一盏亮一盏灭,没有规律。陈雨走进第三条巷子,那是一条死巷,巷子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旧木的,门板上没有招牌,门框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永昌。他站在门前,门里没有人声。

他抬手敲了三下,第二下敲下去的时候,门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有人在里头把什么重东西放下了。

门开了半扇,开门的是个老人,五十来岁,脸瘦,眉毛淡,眼窝深,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挽到肘上,手上有一层很厚的茧,虎口上还留着一条旧疤。他看了陈雨一眼,问找谁。

陈雨说找姓陈的掌柜。老人说我就是。陈雨说轻舟让我来的。老人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关门,站在门里看了陈雨很久,看得陈雨掌心的墟纹又开始发凉。

老人说你进来。门开了,陈雨走进去。铺子不大,前面是铺面,摆着七八副新打的棺木,木头的味道还没散尽,靠墙摆着一排灵牌,牌上都是空的,一个字都没刻。

灵牌的木头是新刨的,边上还留着刨子走过的一道一道印,刨花堆在墙角,堆了一小堆,还没有扫,那堆刨花是湿的,刨下来不超过两天。老人把门合上,插上门闩shuān,说坐。

陈雨说我不坐。老人说那你站着,自己找了张矮凳坐下,问你叫什么。陈雨说了。老人问哪年生的,陈雨说不知道。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笑完,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膝上。

那是一块很旧的木头,巴掌大,边上有一处缺口,木头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浅浅的刻痕。老人问认识这个吗。陈雨摇头。老人说不认识就对,这是他十二年刻的,每年刻一刀。

他把木头翻过来,让陈雨看背面,背面有十二道刻痕。他说我姓陈,叫陈继,十三年前那晚我在南门外的渡口做什么,你可能听说过。陈雨的心口沉了一下,说你是守夜的那个。

陈继说不是,守夜的是顾家那位门吏,他是抬人的。陈雨问抬谁。陈继说抬那十七个死人,船翻了,人捞上来摆在岸上,十七个,摆成一排,守夜的门吏守到天亮,抱走一个活的,剩下十六个,他抬了三天才抬完。

陈雨问抬到哪儿。陈继说葬山,东南七十里,乱葬岗,十六个人,挖了十六个坑。陈雨看着他,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陈继说因为你问了,也因为有人让他告诉陈雨。

陈雨问谁。陈继说一个素灰衣裳的女人,她昨天夜里来过,她说今晚会有个年轻人来找他,她说把十六个坑的事告诉那个年轻人。

陈雨问她还说什么。陈继低下头,看着膝上那块木头,说她说那十六个人不是淹死的。

铺子里静了一息。陈继说那十六个人是被切开的,他从水里把人捞上来的时候,身上没伤,可抬到岸上,天一热,尸首上的白骨印子就显出来了。

他一根一根数给陈雨听,手背上一道,后颈上一道,肋下三道,都是同一个模子,切得齐整,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

陈雨说他们被切之前还活着。陈继说不知道,门吏守了一夜,说抱上来那个孩子咳了一声,孩子是活的,剩下十六个,从一开始就是硬的。陈雨低头看自己的手。

陈继说还有一件,那船上的东西不止十六具尸首,船上还有货。陈雨问什么货。陈继说七个箱子。陈雨的呼吸停了一拍。

陈继说箱子盖是封的,封条上刻着纹,船沉了以后他下水找了三次,最后一次找到船底,七个箱子只剩六个。

他说少的那一个,箱子没了,箱子底下压着的一块石头也没了。陈雨问你怎么知道箱子底下压着石头。

陈继说因为箱子是烂的,烂箱子底下垫什么,一眼看得见,六个箱子里头,每一个都垫着一块石板,石板是碑上凿下来的,少的那一个,连石头一起没了。

陈雨把手伸进衣襟,把那块碑心石片掏出来,摊在掌心。铺子里那盏油灯的火苗,往石片的方向偏了一下。陈继看着那块石片,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说你把这个收起来。

陈雨问为什么。陈继说因为它认了你,它认了你,你就得活着,你要是死在这条巷子里,它就得自己找下一个人,它找一个人,用了十三年。陈雨把石片揣回去,说叶轻舟要给我一条命,命在哪儿。

陈继说命不在他这儿,命在城里。陈雨说城里。陈继说你先别急着问,陈雨方才进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陈雨身上有三处伤。陈雨问哪三处。

陈继说左肩一处,旧伤,缝过的;右虎口一处,新伤,是拿东西硬攥zuàn出来的;还有一处不在身上。陈雨问在哪儿。

陈继说在心里,陈雨进了这扇门,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他做了十二年棺材,见过太多人进门时的样子,陈雨这副样子,他见过三回。

他抬起手,指了指柜台后头那一排空灵牌,说那三回,后来都成了牌子。陈雨没答。陈继说你听我讲个规矩,青云城有四个门,四个门各有一座阵灵碑,埋在城墙根底下,三百年前四碑镇壤,一碑镇人,四座碑在,城就在。

陈雨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陈继说南门那七个人,死的时候站成一排,都朝北,他们不是在报信。陈雨问那是什么。

陈继说他们是在站桩,七个人,七根桩,桩打在门里,是把什么东西拦在外头,他们死的时候,那道桩还没打完。

陈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说他们打的是南门那座阵灵碑的桩。陈继说是,南门那座碑,从三十年前就开始裂了,裂到今天,裂到只剩一口气,夜神殿要的就是这一口气。陈雨问要这口气做什么。

陈继说做引,碑活着的时候镇的是地脉,碑死了,地脉就断,断了的地脉底下,埋着的东西就该出来。

陈雨问什么东西。陈继没有答,他站起来,走到铺面最里头那面墙前,把那面墙上挂着的一块布扯了下来。

布后面是一幅画,画得不好,是拿炭条画的,线条很粗,画上是一座山,山底下开着一个口子,口子里画着许多很密的短竖线,像雨。

陈继说这是葬山,十三年前他埋那十六个人的地方,他埋到第九个的时候,往山那边看了一眼,山底下有一个洞,洞里往外冒气,气是凉的。

陈雨说凉气。陈继说凉得像深井,他拿火折子往里伸,火折子不灭,可伸进去三寸,火折子就倒着烧,火往洞里头走,往外的那一头,一点不热。陈雨站在画前,问那个洞现在还开着。

陈继说开着,而且今年开得比往年大,他上半年去了一次,洞口那块石头,往年是齐人腰的,今年只到膝盖。陈雨盯着画上那些密密的短竖线,问那些竖线是什么。

陈继说是雨,葬山那一片从三十年前起就不下雨了,可那一年他埋人的时候,天上下着一场雨,雨落在洞里,落进去就不见了。陈雨问落进去多少。陈继说下了一夜,洞里一滴水都没满。

他把布重新挂回去,说陈雨早晚要去一趟,南门那座碑就在葬山跟城中间,葬山底下那个洞冒气,南门的碑就在漏,气漏进碑里,碑就松,碑松了,南门那一片的死人,就容易出事。

陈雨说你是说南门那七个跟葬山有关系。陈继说不是有关系,是同一件事的两头。他从柜台后头走出来,走到铺面最里头,掀开一块地板,地板底下是个不到三尺的洞,洞里放着一口很小的棺材,只有三尺长。

陈继把那口小棺材抱出来,放在柜台上,说这个是他给自己预备的,可十三年前那晚,他用它用过一回。陈雨问用过什么。

陈继说十三年前船上抱回来那个孩子,捞上来的时候没气了,门吏守了一夜,孩子咳了一声,咳完,还是有出的气,没进的气,是他把这口小棺材改的。

陈雨问改成什么。陈继说改成一张床,孩子放在里头,他往里垫了三层新棉,天快亮的时候,来了个人。

陈雨问什么人。陈继说一个素灰衣裳的女人,十三年前那个,跟昨夜来的那个,穿一样的素灰,年纪不一样,衣裳一样。

陈雨站着没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件事。十三年前,叶轻舟说她查了十三年,那十三年她多大,她今年二十出头,十三年前她六七岁,六七岁的孩子,不会穿素灰短打,也不会给人改棺材。他问那个女人多大年纪。陈继说四十上下。

陈雨的手握紧了,问她做了什么。陈继说她把手放在孩子心口,放了一炷zhù香,一炷zhù香烧完,孩子身上浮出一道纹,就是陈雨现在手上那道。陈雨低头看自己的手,问那道纹浮出来以后呢。陈继说那孩子就没死。

铺子外头忽然有人走路,脚步声一步,一步,从巷口往里来,走得不快,很匀,踩在青石上,一声不重,一声不轻。

陈继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把那口小棺材抱起来塞回地板底下,扣上木板,又用脚蹭了蹭,把木板蹭得严丝合缝。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铺面后头,说进去。陈雨问谁来了。陈继说玉家的人,玉家的外门执事,姓郝,叫郝云,他白日里在城衙坐了二十个,坐完,晚上来陈继这儿。陈雨问他来干什么。陈继说他每年来,一年一次,问同一句话。

陈雨问哪句话。陈继说他问那块石头,在不在陈继这儿。脚步声到了门口,一下,又一下,还是那一下,敲门三下。陈继走过去把门闩shuān拉开,门外站着五个人。

为首的那个四十来岁,穿一件靛蓝长衫,手里捻着一串木珠,脸是圆的,笑起来有两个坑,看着像个做生意的。

他身后四个人站在巷子里,站得笔直,四个人脚边各放着一个铁笼,笼里关着东西,笼子上盖着布。

布是深色的,四块布垂下来的边角一样齐,齐得像是量过。巷子里没有人声,只有那四块布在风里轻轻晃,晃的时候布底下露出一线铁,铁是黑的,不反光。

郝云拱手,说陈掌柜,一年没见了。陈继说郝执事。郝云说今夜城里不太平,听说南门死了人。陈继说我关着门,没听见。郝云说关了门是好事,关了门,耳朵就干净。

他抬脚进门,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转得很慢,像在称一样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盏油灯上,灯的火苗还在往一个方向偏,郝云的眉动了一下,说陈掌柜这屋里的油灯,怎么歪了。

陈继说风。郝云说风是从哪儿进来的,门他方才看着,是关着的。他走到油灯前,伸出手,在火苗边上一寸的地方停住,火苗往他手的方向偏了一点。他说有意思,这火不追风,这火追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陈继,说你屋里藏人了。陈继没答。郝云说藏就藏吧,他不找藏的人,他找一样东西。

他把手里的木珠往柜台上一放,珠子散开,滚了一地,滚出去的四十七颗珠子,在离地半寸的地方一颗一颗悬住了。

悬了半息,又一齐往同一个方向滚,滚向铺面后头。郝云看着那个方向笑了一下,说在那儿。他身后四个人动了,四个人提起铁笼,一步跨进门,笼子上那四块布被揭开。

笼里关的不是鸟,也不是兽,是四条人形的影子。影子在笼里站着,没有脚,从腰部往下就是一片散开的黑,它们的脸是平的,没有五官,只有鼻子往下一点的地方有一道横着的缝,那道缝一张一合。

陈继往后退了一步,说尸引,你把这东西带来了。郝云说带来了,南门那七个人是陈家班的货,他这是玉家自己养的,养了三年,四条,一条一年。他把手一抬,四个笼子的门同时弹开。

四条尸引从笼里出来,它们出来的时候不是走的,是往地上一沉,沉进青石板,再从前面三尺的地方浮出来。

浮出来的时候,石板上一层灰被它们的影子擦出一道浅浅的痕。铺面里的棺木一副一副开始发响。

不是被撞响的,是木头自己在响。新打的棺木木头还没干,此刻一根一根往下抽,抽出一道一道细纹。郝云说陈掌柜,你让开。陈继说我不让。

郝云说你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那东西不是你能挡的,你让开,他取了东西就走,你不让,他这四条,就多喂一个人。

陈继没让,他把两只手按在柜台边上,柜台底下那块掀过的木板,被他的脚踩得更紧了些。

陈继说郝云,你三年前养的这四条,是拿人喂的。郝云说是。陈继问喂的是哪来的。郝云说是南门外的流民,一年一个,凑巧都是生面孔,没人报官,没人问。陈继问你为什么要石头。

郝云说因为玉家要,玉家要了三年,要不到,上头催了三年,催得他不敢睡觉。他抬脚往前一步,说我最后问你一遍。陈继说你问过三遍了,三年前,两年前,去年,每回他都答同一个字。

郝云问哪个字。陈继说没。郝云点了点头,说好。他抬手,五指并拢,往下一切,四条尸引动了。

它们没有冲陈继,四条一起往铺面后头那个方向扑,扑的时候,四条影子在半空拉长,拉成四道黑线,黑线交错着,往那道门帘后头去。

陈雨站在门帘后头,他站在那儿已经站了半刻。门帘后头是一间小屋,屋里堆着旧木料,还有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块灵牌,灵牌是空白的。他没躲,他看着那四道黑线进来。

第一道到胸口的时候,他抬起了右手,不是挡,是把掌心迎上去。那道黑线扎进他掌心的墟纹里,扎进去的一瞬,陈雨眼前黑了一息。

他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画面,是声音,很多人的声音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说的是同一句话,救救我,救救我。

那声音挤得太满,把他的耳朵堵住了,可就在那声音里,他听见了另一层。那一层的声音,是他自己掌心的墟纹在响,纹不烫,纹在吸。

第一道黑线一半进了他的纹里,一半还在外头,陈雨的手腕往下沉了一寸,他咬着牙,没放手。

第二道黑线跟着到了,两道黑线一起往他掌心里钻。掌心那道墟纹亮得发白,白得把整间小屋照得清楚,屋里那些旧木料上的纹路,一根一根显出来。陈雨的手背,浮起一层青。

屋外的郝云声音第一次变了,说你在吃什么,你在吃我的尸引。陈雨没答,他答不了,他掌心里那两团东西正在往下沉,沉的感觉像是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两块烧红的铁,又像是塞了两块冻硬的冰,冷的和热的一起绞。

第三道黑线到了,这一道没有往掌心钻,它绕了过去,绕到陈雨背后,从后颈的位置扎进来。

陈雨的双膝一软,他跪了下去,跪下去的一瞬,他把右手往回一收,收成一个拳,四道黑线,被他一把攥zuàn在手里。

陈继在铺面里喊了一声陈雨,说别攥zuàn,它是活的。太晚了,那四道黑线在他掌心里绞了一下,它们不是要挣脱,它们是要往里钻,钻到一个更深的地方去。

陈雨掌心的墟纹忽然亮了第三层,这一层亮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他脑子里那声东西响了,不是大帝系统的声音,是那个梦里的声音,那个从他三岁起就在梦里喊他的声音,这一次它喊的方式变了,不是喊他回去。

它说了一句别的话,不是他听得懂的,可这一句落地之后,他掌心那四道黑线一根一根直了。它们不绞了,它们排队,排成一排,一条挨着一条,顺着他掌心那道墟纹往里走。

走进去的时候,陈雨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填上了,不是力气,是空,他身体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被填上了。

填到一半,他干呕了一下,呕出来的是一口黑血。血落在地上,黑得发亮,落地之后自己往中间收,收成一小团,缩成一个指甲盖大的黑点。

黑点里浮起四张脸的形状,四张脸都没有五官,它们在黑点里转了一圈,朝他看了一眼,然后一张一张淡下去。

陈雨手里空了,那四条尸引,没了,小屋里静了下来。

他撑着矮桌站起来,桌沿上那块空白灵牌被他压歪了半寸。他把灵牌扶正,指腹在牌面上抹了一下,抹掉一层薄灰,牌面底下露出木头的本色,是新的。

外头那四个铁笼,同时发出了一声脆响,四声脆响,笼底全裂了,裂开的笼子底下什么都没有。郝云站在铺面里,脸上的笑没了。

他说你把它吃了。他从地上把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捡到第十三颗的时候停住了,说我养了三年的东西,你一口吃了。他抬起头,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雨从小屋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左肩底下那截白布被方才的动静扯松了,挂在那儿,他脸上没血色,嘴角还沾着黑血。他说我不是什么人,我是刚才跪下来的那一个。

郝云问跪下来干什么。陈雨说跪下来,是为了把手收回来,你要是不信,可以再放。郝云盯着他,盯了很久,说我信。他把珠子塞回袖子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喊了一声陈掌柜。

陈继应了。郝云说今夜的事,他不往上报,他报上去,玉家会换人来,换来的那个人,不会像他这样一年问一次。陈继说你倒是好心。郝云说他不是好心,他是养了三年,舍不得。

他走了,那四个人抬着四个空笼子,跟着他出了巷子。铺子里那盏油灯的火苗慢慢正了回来。陈继站着喘了很久,走到柜台后头蹲下去,掀开地板,把那口小棺材抱出来,抱在怀里,说你没死。

陈雨说没死。陈继说陈雨方才那一下,是拿自己的身子去接的,问陈雨知不知道那东西进了身会怎么样。陈雨说不知道。

陈继说他也不知道,十三年前陈雨也是这样,门吏抱他回来的时候,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气,那个女人把手放上去,他才活,今晚他又接了一次,接完还能站着。

他看着陈雨,喊了一声,说从今夜起,你别再一个人接这种东西了。陈雨擦了擦嘴角的血,说我没人可叫。

陈继说有,让陈雨回学宫去,跟人说一声,说南门外南门里,有人拿人喂尸引,这话传出去,城东十坊的坊正会来问,码头的船家会来问,人一多,玉家就不敢太明着来。

陈雨说传出去要死人。陈继说传出去要死人,可不传,死的是没名字的人。陈雨站在铺子里,看着墙边那一排空灵牌,灵牌是空的,四十多块,一块字都没有,整整齐齐排下去,像站了一排没人认领的人。

陈雨问这些牌子。陈继说都是这三年南门外没名字的人,他给他们做了牌子,可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陈雨伸手从最上头数下去,数到第四十块的时候手指停住。那四十块牌子的高矮不一样,前头几块矮些,后头几块高些,越往后木头越白。他说这些牌子不是一年做的。陈继说是,头一年他做了九块,去年做了十六块。

陈雨走过去,抹了一下最上面那一块,喊了一声陈掌柜,说我今天要是活着回去,我把南门那七个人的名字,抄来给你。

陈继抱着棺材看着他,说好。陈雨出了永昌号的门,门外的天已经青到能看见屋瓦。巷口的青石板上,那四个铁笼子还扔着,笼底裂了,铁丝翻着一截一截朝外翘,笼子边上有一小滩水,水是黑的,聚在石缝里没有散。

陈雨蹲下去看那滩黑水,水里浮着四道极细的影,四道影并排,正在往一个方向淡,往里淡,淡的方向,是城东。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忽然想到一件事,郝云养那四条尸引,一年一条,用了三年,三年吃人,吃的是南门外的流民。

那些流民的名字,城衙没有,学宫没有,玉家也没有,他们死的时候,也没人问过。陈雨走回铺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继站在门槛里,怀里抱着那口小棺材。他问南门外那三年死的流民,有几个。

陈继想了想,说四个,年年一个,年年是秋天。陈雨问你给他们做过牌子没有。陈继说做过,四块,摆在那排的最下层。陈雨问刻字了吗。陈继说没刻,他不知道他们姓什么。

陈雨站在门口没动,说那我先给他们起四个字,就写不知名一,不知名二,到四。陈继抱着棺材,看了他很久,问你为什么起这个。

陈雨说因为有字总比没字强,他们死在秋天,没人送,可他们死的时候,名字还没被人取走。

陈继低下头,说好,他今夜就刻。陈雨转身走了,天已经青了,城东十坊的栈房一家一家开了门。有船家扛着网往码头走,走到巷口看了一眼永昌号的招牌,加快脚步走了。

有个卖粥的推着车从巷子对面过来,走到那四个铁笼子跟前,绕着走了半圈,问那是谁扔的。答话的人说是玉家的。卖粥的问扔这儿干什么。那人说不知道,昨夜里有响动,响到后半夜。

卖粥的把车往前推了两步,又停下,说巷子里那家棺材铺,昨夜开门了,十二年没开过门。那人问你看见谁进去了。卖粥的说没看见,他就听见一声响,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按进了地里。

陈雨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到栈桥口,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水月坊的老人,他提着一只空碗,站在坊门口,站在那张桌子边上。老人喊他小子,陈雨说有事。

老人说方才有个人从陈雨后头过去的,走的不是道,走的是房顶。陈雨的脚步停住了,问什么时候。老人说半刻前,从东边过来的,往西边去,他眼睛背,看不清脸,只看清一样。

陈雨问哪一样。老人说那人的影子不在地,他走过的地方,瓦上有一层霜,五月的天,瓦上起霜。陈雨抬起头往西看,西边的城墙根底下就是学宫,他加快脚步上了栈桥。

走到桥当中的时候,他停下来,摊开右手,掌心那道墟纹上多了一点东西,一小片很淡的、灰色的痕,痕的形状是四道竖线,四道竖线并在一起,像四根桩。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方才浮起来过的那层青已经退了。

可他的虎口上多了一道很细的纹,那道纹跟他掌心那道不是一回事,这一道是新的。陈雨盯着那道新纹看了三息,他脑子里那声东西响了,不是他梦里那个声音,是那个平的、没有起伏的声音。

「大帝系统。」「检测到宿主吸纳异源。」「异源名称,尸引。」「状态,已吞,未化。」「提示,该异源不属于墟气,不属于墟纹,属夜神殿以尸为引之法,吞而不化,三月之内必反。」

「发布任务。」「任务,查明尸引之源。」「完成条件,找到夜神殿在青云城的第一处尸窖。」「完成奖励,解开未知墟种第四重封锁,授墟纹照心一式。」「失败惩罚,异源反噬,宿主右臂废。」

陈雨站在栈桥上,风从水路上吹过来,吹得他衣角往后甩。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虎口上那道新纹,纹很浅,浅得像画上去的,可他知道不是画上去的。

他把手按在栈桥的栏杆上,栏杆上的木头凉,凉得那道纹跟着跳了一下。他把手攥zuàn起来,低声说了一句尸窖。他抬头往南看,南边天线上那道暗紫色又亮了一下,这一次比昨晚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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