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 1.1 万字
玉家的账房在城西永宁坊第三条巷里。门口挂的是一块很小的牌子,牌上写的是玉记米行西栈。门面不大,一开三间,前头两间摆着米袋,后头一间锁着。锁着的,可锁不住人。陈雨站在巷口看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进后头那间的有十一拨人。十一拨人里,有六个是城里的商号掌柜,三个是城衙的书吏,一个是学宫的杂役,还有一个穿的是道士的衣裳。
出来的时候,那十一个人身上都多了一样东西。不是银子,是米袋。每个人手里拎着一袋米,袋子上没有字号。陈雨往后靠在墙上。他今日是换了衣裳出来的。白长老昨夜给了他一块学宫的出宫牌,牌上写着采药两个字。采药的人,能出宫,也能进城西。
“看够了没有。”
一个声音从巷子里过来。陈雨转头。巷子那头站着一个女人,墨绿长衣,袖口挽到手腕上,露出手腕上霜白的皮肤。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竹篮,篮里装着一把枯枝。她站在那儿看着陈雨,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带着笑。
“你站了一个时辰。你左边那条裤腿的膝盖上沾了一块墙灰。你站得太久了。”
“你是谁。”
“苏镜。”她说,“万宝阁。”
陈雨知道万宝阁。青云城最大的拍卖行,开在城中心十字街,三层楼。万宝阁的阁主,城里的说法是,一个二十七八的女人,掌着城里三成的货路。
“万宝阁的人,为什么站在这条巷子里。”
“我来买一样东西。”苏镜说,“可我进不去。”
“为什么进不去。”
“因为玉家米行不卖东西给万宝阁。”苏镜说,“三年前我在万宝阁拍过一批玉家的旧玉。拍完第二天,玉家就把米行的路封了。”
“你为什么要买玉家的米。”
苏镜把竹篮换了个手。
“我不买米。”她说,“我买的是袋子上那层布。”
陈雨看着她。
“袋子上的布,有什么讲究。”
“讲究多了。”苏镜说,“我方才数了。一个时辰,十一个人进去,十一个人出来,出来的人手里都拎着米袋。玉家米行的袋子,外头的布是粗麻的。”
“麻的。”
“麻的。”苏镜说,“可方才那十一个人出来的米袋,布是细棉的。”
陈雨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细棉的布,裹粗米,有什么不对。”
“粗米不配细棉。”苏镜说,“粗米配的是编筐,麻绳扎口。细棉的袋子,是用来装东西的。”
“装什么。”
“装轻的东西。”苏镜说,“轻到要拿棉布垫着,防它被磕坏。”
陈雨站着没有说话。苏镜走近了两步。
“陈雨。”她说,“你在学宫的名字我听过。三天前你在南门死了七个人的那个夜里也出去过一趟。昨夜后山井里浮上来一具尸首,你也去过。”
“你查我。”
“我不查人。”苏镜说,“我查货。人也是货的一种。”
她说完这一句笑了一下。
“别恼。我说的是实话。你今日站在这里,也是要查一样货。”
陈雨看着她。
“你既然知道我要查什么,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
“因为我不是玉家的人。”苏镜说,“我进去被认出来,明天全城都知道万宝阁在查玉家。那你进去呢。”
“我不是玉家的人。”
“你穿的是学宫的采药牌。”苏镜说,“采药的人,最像走错门的。”
陈雨看着那扇锁着的门。
“你为什么要查玉家。”
“因为三天前,玉家外门执事郝云从城东买了一支香。”苏镜说,“四钱。香是从南边进来的,叫夜引。这一支香,够点三次。”
“点香做什么。”
“点香,是给死人指路。”苏镜说,“郝云买这支香的那天,南门还没有死人。”
陈雨的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你凭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卖香的人,是我万宝阁的旧伙计。”苏镜说,“他卖完那支香,第二天就辞了工。辞工的当天晚上,他死在城西一间客栈里,死法跟南门那七个一样。”
“站着死的。”
“站着,眼没闭。”苏镜说,“我把他抬回了万宝阁,到现在还没下葬。”
“为什么不下葬。”
“因为我要等一个人来认他。”苏镜说,“他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铁环。铁环里侧,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陈。”
陈雨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锁着的门。门上的锁是新的,铜的,锁面上没有字号,只有四个很小的点。四个点排成一道。陈雨看着那四个点,掌心那道墟纹轻轻搏动了一下。
“这道锁,不是玉家的。”他说。
“你看出什么了。”
“玉家的锁,锁面上只刻一个玉字。”陈雨说,“这四个点,是碑上凿口的形状。”
他走过去把手贴上去。锁面是凉的,凉气顺着他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就停了。停的那一瞬,锁里传出一声很闷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拍了一下石头。锁面那四个点一个接一个暗下去,暗到第四个,锁自己弹开了。苏镜在巷口站着。
“你方才那一下,用了什么。”
“我不知道。”陈雨说,“它自己开的。”
他把锁取下来,推开后头那间屋子的门。门里摆着十一只米袋,整齐码在长条案上。地上两口缸,泡着石灰。屋里没有别的。陈雨没进去,他把门又合上,插回锁,往巷子后头绕。后墙不高,他翻过去落在院子里。院子里有两口大缸,缸里的石灰浮着一层白。靠墙那面放着一张长条案,案上摆着十一只米袋。
袋口都扎着,扎口用的是麻绳。陈雨蹲下去解开最左边那一只。袋子里是米,米是粗米,混着不少碎粒。他伸手往里搅了一下,搅到一半,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的,凉的,薄的。他把那东西掏出来,是一块石头。两寸见方,青灰色,边上有凿口,凿口是四道。陈雨把它翻过来,石头的背面刻着一个字。
他认得这个字。那个字是圆的,中间一横,下面一竖。跟藏书楼底下那道石门上的,一模一样。
“你倒是会挑。”
院子里有人开口。陈雨回头。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靛蓝长衫,脸圆,笑起来两个坑,手里捻着一串木珠。郝云。
“你昨夜吃了我的四条尸引。”郝云说,“今天又来翻我的袋子。”
他把木珠往手心里一收。
“陈雨,你说你是不是贱。”
“这袋子里是什么。”
“米。”
“米里夹着的是什么。”
郝云笑了一下。
“那是我的货。”他说,“玉家的货,一年往城里送三十袋。送的地方我不能说。可你既然摸到了,你就得留下。”
他侧身让开半步。院子里,从他身后走出来四个人。四个人穿着短打,脚上绑着护腿,手里各拿一柄窄刀。四个人站成一排,站得很齐。他们的站法,跟南门那七个死人是一路。
“你这四个人,是拿什么喂的。”
“不喂。”郝云说,“这四个人是玉家外门的正经刀手,练的是三年刀。”
“三年刀。”
“三年,一天三刀,一年一千刀。”郝云说,“你信不信他们四个人,能在三息之内把你按在地上。”
“信。”
“那你把石头放下。”
陈雨把石头攥在手里。
“我不放。”
“你为什么这么倔。”
“因为这块石头是从碑上凿下来的。”陈雨说,“城里四座碑,只有南门那座裂了。这石头不是南门的。”
“那是哪儿的。”
“外面的。”
郝云脸上的笑第一次淡了。
“你眼光不错。”他说,“可你眼光不错,今天也得死。”
他抬起手。四个人动了。他们不是冲陈雨来的,他们往院子里那两口缸跑,两个人一缸,同时把刀插进石灰里。刀插进去,缸里的石灰往上翻。翻起来的白不是烟,是一片薄薄的、能站人的白。白翻到半人高的时候停住了。停住之后,白里浮出四个影子。四个影子跟四个刀手站的位置一模一样。
“玉家的刀手,从来不自己动手。”郝云说,“动手的是影子。”
四个影子往前一扑。它们扑的时候不带风。陈雨左肩底下那截白布被影子的边擦过,布边当场卷起来,卷成一条焦黑。陈雨往后退,退到后墙根,脚下一绊,绊在那张长条案上。案上的十一只米袋被他撞翻了三只。三只袋子裂开,粗米混着三块石头滚了一地。
“三块。”陈雨盯着地上的石头。
“数得不错。”郝云说,“十一只袋子,十一块石头。玉家三年,送了三十三块。”
“送给谁。”
“送给南边。”郝云说,“送给夜里来的人。”
陈雨站起来,把攥着石头的右手抬起来。
“郝云。”
“你还有什么话说。”
“你昨夜问我,我是什么人。”陈雨说,“今晚我告诉你。”
他把石头按在自己掌心。石头一贴上去,他掌心那道墟纹亮到第四层。亮的时候,院子里那四个影子顿了半息。它们身上那层白,往他掌心的方向偏。
“你在吸它们。”郝云的声音变了。
“我没吸。”陈雨说,“是石头在吸。”
石头贴在他掌心上开始发热。热到最后,石头裂了。裂开的地方从缝里冒出一线很细的白气,往四个影子的方向去。白气碰到影子,影子身上那层白一片一片剥下来,剥下来的白又自己凝回去,凝成四块很小的石头。四块石头掉在地上。四个影子剩了四道极淡的黑。黑往后退,退进那两口石灰缸里,没了。
四个刀手站在原地,手里的刀还在石灰里。他们四个的脸,一息之内白了。
“我们的影子呢。”
“你们的影子,本来就是石头做的。”陈雨说,“郝云拿它当你们用,用了三年。今天石头没了。”
郝云站在院门口,把手里的木珠一颗一颗往地上扔。扔到第十一颗的时候,他停住。
“陈雨。”他说,“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坏的是什么事。”
“玉家的货。”
“不是货。”郝云说,“是账。”
“什么账。”
“三年前,玉家跟南边立了一张文契。”郝云说,“文契上写,玉家每年供石头三十块,供人四个,换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玉家有一个人,能活到不老的资格。”
陈雨看着他。
“谁。”
“玉家的老太爷。”郝云说,“七十三岁。三年前得的病,城里的郎中都说治不了。文契立完,老太爷的病好了。”
“拿三十三块石头换一个人多活三年。”
“是。”
“那三十三块石头,是从哪座碑上来的。”
郝云不说话了。
“你不说,我替你算。”陈雨说,“城里四座碑都没裂。城外有三座阵灵碑,三座碑在城外的位置是南、东、西。”
“南边那座前天夜里裂了。”
“所以这三十三块石头,是从东边和西边那两座碑上凿下来的。”陈雨说,“你们凿了三年,把那两座碑都快凿空了。”
郝云的呼吸乱了一拍。
“你怎么算出来的。”
“因为我昨夜吞了四条尸引。”陈雨说,“尸引是用碎石粉喂的。我吞下去的时候,嘴里有一股味。那个味不是南门的,是西边的土。”
郝云往后退了一步。
“郝云。”陈雨说,“你今夜走不了。”
“你要杀我。”
“我不杀你。”陈雨说,“我要你把账本给我。”
“什么账本。”
“城里三十三个经手人的名册。”陈雨说,“你方才说,文契上写,供石头三十块,供人四个。四个人的名字你记着,三十块石头的去处你也记着。”
“我凭什么给你。”
陈雨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石头在你手里。”他说,“可你手里现在只剩一块。”
郝云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手里那串珠子只剩一颗。
“我给你三个数。”
“你等。”
“一。”
郝云的手伸进长衫里。
“二。”
他把手抽出来。抽出来的不是册子,是一把很短的石匕。匕身只有三寸,青灰色,边上有四道凿口。他反手一送,把石匕对着自己的左手掌心扎下去。不是扎陈雨,是扎他自己。
“你干什么。”
“我把账给你。”郝云说。
石匕扎进他掌心的一瞬,院子里的气全往那边收。郝云站在院门口,左手掌心往外翻。血没有流下来,血凝在掌心里,凝成一个很圆的东西。那东西在他手心里慢慢鼓起来,鼓到拇指大,从肉里往外挤。
“玉家的账,从来不在纸上。”郝云说,“玉家的账在经手人的心里。我这一辈子替玉家经手过三十三笔。三十三笔,一笔在心里画一道。”
他掌心那团东西挤出来落在地上。落在地上,它自己滚了一圈,滚到陈雨脚边。陈雨低头看。那东西是圆的,青灰色,上面刻满了细纹。细纹排得很密,一条挨着一条,数不清。
“数一数。”郝云喘着气,“三十三道。”
“你把账本拿出来了。”
“拿出来了。”郝云说,“你捡起来,它就认你。捡起来的人,往后要替玉家还账。”
“我不捡。”
“你不捡,它就散。”郝云说,“散了,这三十三笔就进城里。那三百三十个经手的人,从今夜开始,一个都活不过三个月。”
陈雨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团东西。他没捡。他蹲下去,把自己的右手掌心摊开,按在地上,按在那团东西的旁边。按下去的时候,他掌心的墟纹亮到第四层。
“你要干什么。”郝云的声音第一次变了。
“我不捡。”陈雨说,“我替他们受。”
“你替不了。”
“我替得了。”陈雨说。
他把掌心往前推了一寸,盖住那团东西。盖上的一瞬,院子里的两口石灰缸同时裂了。缸裂得不响,从中间裂开,石灰往外倒,倒了一地。白烟从石灰里起来,起来三尺高,把半个院子罩住。陈雨跪在地上。他掌心里那团东西在往下走,走进他的纹里。走进去的时候,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十三个人脸。
每一张脸他都没见过。他一格一格往后过,过到第三十三格,他停住了。第三十三格上那张脸他见过,那张脸是彭越的叔父彭嘉。陈雨跪在石灰里喘了很久。他掌心里那道墟纹,多了一道很细的横纹。横纹从掌心一直画到手腕,画了半条。
“你受住了。”郝云说。
“受住了。”
“你受住三十三笔,你自己欠三十三笔。”郝云说,“从今往后,这三十三个人里头,谁要是死了,你手上就多一道。”
“我知道。”
郝云站在院门口看了他两息。
“你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陈雨说,“我图的是,我今天要是转身走了,明天城里就多三十三具站着的尸。”
郝云沉默了一会儿,从长衫里掏出一本册子扔在地上。
“这个是删过的,你留着。”他说,“真正的账,你已经拿走了。”
“你把这些事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死。”郝云说,“文契的租期还有七天。七天内,南边会来收玉家。我要是还挂着这三十三笔账,我就是头一个被收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陈雨抬头。
“郝云。”
郝云停下。
“你往后要往哪边走。”
“往南边。”郝云说,“我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东西往南边送。送完之后,我自己也得跟着去。”
他走了。陈雨从地上站起来,弯腰把那本册子捡起来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的是玉家老太爷的名字,第二行是郝云,第三行是个商号,第四行是个城衙的书吏。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停住了。第五页第一行写的是:
“学宫剑堂,白。”
第二行写的是:
“学宫库房,彭。”
陈雨站在院子里,风从后墙灌进来,吹得那一地粗米滚了半尺。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翻墙出去的时候,巷口那棵槐树底下,苏镜还在。她手里那把枯枝还在竹篮里。她看了看陈雨的脸,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一角露出来的蓝布。
“拿到了。”
“拿到了。”
“几页。”
“七页。”
“七页不够。”苏镜说,“玉家的账,正经的是三十三页,一页一个人。你拿到的这本,是删过的。”
陈雨停住。
“你怎么知道有几页。”
“因为我见过。”苏镜说,“三年前我拍玉家那批旧玉,拍到一半,玉家的账房先生来找过我。他说,万宝阁要拍玉家的东西,得先知道玉家有多少家底。他给了我一本删过的册子,跟你的这本,第七页的页码上有一道折痕。”
陈雨把册子翻开。第七页上真的有一道折痕。
“你的意思是,这本册子,是玉家自己愿意让人看的。”
“是。”苏镜说,“郝云给你这本册子,不是他怕你,是他要你看。”
“他要我看什么。”
“看你该看的那七页。”苏镜说,“那七页上头有两个学宫的名字。他要你回学宫去,拿着这两个名字,把学宫掀一遍。”
陈雨站着没有动。
“他为什么要掀学宫。”
“因为玉家吃不下学宫。”苏镜说,“玉家三年前跟南边立契。立完契,玉家明白了。南边给的那个不老的资格是租的,租期三年。三年到,南边就要把玉家整个收走。”
“所以玉家要找一个能顶事的。”
“玉家要找一个替它去顶南边的。”苏镜说,“你手里那两个名字,就是玉家递出去的第一根绳子。你顺着这根绳子走,走到最后,你会站到玉家和南边中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苏镜笑了笑。
“因为我也在找一根绳子。”她说,“我找了三年。三年前,我在城西一间客栈里收到过一封无名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青墟之下,有王权。”
陈雨的手握紧了。
“这五个字,城里有多少人知道。”
“不知道。”苏镜说,“我知道这五个字三年,一直没敢跟人说。因为说出去,来的人不止一家。”
她把竹篮换了个手。
“陈雨,我不做白事。”苏镜说,“你今天要是想听我把这本册子里的人名念一遍,我给你念。可念之前,你先得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你手上那道纹,是不是从那块石碑上来的。”
陈雨看着她。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三年前我收到那封信的第二天,”苏镜说,“我收到另一样东西。一块石头。两寸见方,青灰色,边上有四道凿口。跟你在院子里摸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石头在哪儿。”
“在万宝阁三层的库里。”苏镜说,“锁了三年。”
陈雨看着她。
“你既然有这块石头,你为什么不去查。”
“因为我不敢。”苏镜说,“我拿它的时候是下午。到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石头是别人的,你拿三天,第四天就得还。”
“你还了没有。”
“没还。”苏镜说,“可我第三天夜里,把它锁进了库里。三年没开过那道柜门。”
“为什么三年不开。”
“因为第四天早上,我梳头的时候,发现我左耳后面多了一道痕。”苏镜说,“四道竖线。到现在还在。”
陈雨站在坊门下看着她。
“你带我去看那块石头。”
“可以。”苏镜说,“不过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今晚子时。”苏镜说,“万宝阁三层,我把那道柜门开给你看。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开完柜门出来,别把万宝阁写进你那本册子里。”苏镜说,“我万宝阁的账,二十年来都是清楚的。你要掀,掀玉家,别掀我。”
“你怕掀你。”
“我不是怕。”苏镜说,“我是不想亏。我这二十年,只亏过一回。”
“亏在哪儿。”
“亏在十二岁那年一把伞上。”苏镜说。
她把竹篮提起来,往坊门里走。走了两步,她回过身。
“对了。”她说,“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你手上那本册子,第七页第二个名字,彭。”
“怎么了。”
“彭这个姓,在学宫库房的活契上挂了十九年。”苏镜说,“十九年,学宫库房换了三任管事,三任都是彭家的。三任管事,前两任都没活过五十。”
“第三任呢。”
“第三任今年四十一。”苏镜说,“他叫彭嘉。”
“彭越是他的侄子。”
“对。”苏镜说,“所以你今晚拿到这本册子,明天早上你回到学宫,库房那扇门,就已经替你把路留好了。”
“留好什么路。”
“死路。”苏镜说。
她走了。陈雨站在坊门下站了一会儿。顾清弦从巷口过来。
“她是谁。”
“万宝阁的。”
“苏阁主。”顾清弦说,“她方才跟你说了多少句。”
“十来句。”
“那她给你的东西,比这本册子重。”顾清弦说,“万宝阁的阁主,从不白说话。她一句话,值一两银子。”
“那你方才在树底下站了半个时辰。”
“是。”
“你站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清弦没答。过了两息,她开口。
“我在想我爹。”顾清弦说,“我爹那年站在渡口的岸上,也拿着一本册子。他拿到册子的第二十天,就没了。”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陈雨把账本往里塞了塞。
“我不撕。”
“你为什么这么倔。”
“因为我不想让你站在树上站第二个半时辰。”陈雨说。
顾清弦看着他看了两息。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站。”
“你站,是因为你爹那年站过。”
“我站,是因为我想看看,”顾清弦说,“这城里还有没有人肯一个人去翻一口八年的锁。”
她把手里那把没出鞘的剑往腰间按了按。
“陈雨,我今夜去玉家。”
“你去玉家老太爷的院子,是要拿一本册子。”陈雨说,“可你方才自己说的,玉家老太爷的院子跟你家隔一条巷,你七岁翻过他家的墙。”
“是。”
“那你今夜要翻的,是你自己家的旧路。”
顾清弦站着没有动。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今夜去了,你翻完墙出来,就再也回不到天阶弟子那一层了。”陈雨说,“你今天是天阶下品,学宫里同辈压一头的那个。你翻完那道墙,你就是替顾家出头的人。”
“你以为我怕这个。”
“我不以为。”陈雨说,“我只是想跟你说一件事。这城里有一本账,记的是三十三个人。今日我替他们受了三十三笔,要是你今夜出了事,那第三十四笔,也落到我手上。”
顾清弦盯着他。
“你受什么。”
陈雨把右手掌心翻开。掌心那道横纹从掌根一直画到手腕,画了半条。横纹一道挨着一道,看得清是三十三道。顾清弦的脸第一次白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方才,在玉家的院子里。”
“你怎么受的。”
“我按在地上,把那团东西接了过来。”陈雨说,“接的时候,我想了一个人。”
“谁。”
“彭越的叔父。”陈雨说,“他想把库房的箱子搬出去。他要是搬出去,那只箱子里的东西,就得换代。”
“换什么代。”
“换一个人守着。”陈雨说,“守库房的人,十九年一换。换一回,死一个。”
顾清弦站在槐树底下,手按在剑柄上,没有说话。
“陈雨。”
“你说。”
“你今天拿了这些账,明日怎么办。”
“明日我去城衙。”陈雨说,“把这本册子,递到城衙的书案上。”
“递上去会怎么样。”
“递上去,城衙会压三个月的档。”陈雨说,“压档的三个月里,玉家会把该散的散,该埋的埋。”
“那你还递。”
“我递,是因为我要他们知道我递过。”陈雨说,“我要他们从明天起,在我面前不敢再翻袋子。”
顾清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笑完她把头转过去,看向城西的方向。
“陈雨。”
“你说。”
“我今夜不去玉家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七岁那年翻的那道墙,早拆了。”顾清弦说,“玉家老太爷那个院子,三年前就拆了。拆的时候是在夜里。拆完,院子那块地空着,一直没盖。”
“你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因为你方才劝我别去。”顾清弦说,“我要是去了,我就得承认我是靠劝才留下来的。我不承认。所以我告诉你,那道墙早没了,我去不了。”
她说完就往坊门里走。走了三步,她停下。
“明天你若去城衙,我在衙门口等你。”
“你等什么。”
“我等你递完册子出来。”顾清弦说,“我爹那年递册子,出衙门口的时候,门口一个人都没有。他走到半路,被人从后面按住了。”
“所以你等我。”
“所以你走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一眼。”顾清弦说,“你回头,能看见我。”
她走了。陈雨站在城西的坊门口站了很久。天已经开始黑了。城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到第三盏的时候,他转身往学宫走。走到半路他停住。他掌心里那道横纹动了一下。不是搏动,是往下沉了一格。沉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过了一格画面。不是城里的人。画面里是一条水路,水路上飘着一条船。船很小,只有一丈长。船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陈雨站在原地把手握紧。
“第十四个。”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继续往学宫走。顾清弦看了他两息。
“你今晚子时要去万宝阁。”
“要去。”
“我不跟你去。”顾清弦说,“我今夜去别的地方。”
“去哪儿。”
“城西米行。”顾清弦说,“我方才在树底下站着的时候,看见一本册子从后墙飞出来。飞出去的人,往米行那边去了。”
“郝云。”
“他手里只有那一颗珠子。”顾清弦说,“一颗珠子,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他方才没走远。他把册子扔给你,是要你自己看,他要另找一本。”
“另找哪本。”
“玉家真正的那本。”顾清弦说,“三十三页的那本。”
陈雨看着她。
“你知道那本在哪儿。”
“在玉家老太爷的床头。”顾清弦说,“我七岁那年住城南。玉家老太爷的院子跟我家隔一条巷,我小时候翻过他家的墙。”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要去拿。”顾清弦说,“你回学宫,我去玉家。”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顾清弦说,“我这三年在天阶弟子那一层站得最直。我从来没靠过谁。今天我也不靠你。”
她转身走了。红裙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陈雨。”
“你说。”
“你手上那本册子上,第七页写的第一个名字,是剑堂白。”
“我看清了。”
“白锦书是白长老的侄女。”顾清弦说,“可剑堂姓白的还有一个,剑堂的教习,白翦。白锦书管他叫叔。”
“你认识他。”
“我跟他动过手。”顾清弦说,“三年前剑堂教习跟我比过一场。他输了,输得很干净。输完之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这一辈子见不得两样东西。一样是靠关系上位的人,一样是装腔作势的人。”
“那他为什么要挂玉家的账。”
“因为第三样东西,他自己没提。”顾清弦说,“他见不得的第三样,是穷。”
她走了。陈雨回到学宫,天刚亮。他先绕到库房外头看了一眼。学宫库房在内门东侧,一间两进的院子。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器物重地。院门口有人扫。扫地的老仆把扫帚靠在墙上,正蹲在地上捡什么。陈雨走近才看清,那老仆不是在捡东西,他在擦一块砖。
“老人家。”
“嗯。”
“你在擦什么。”
“昨夜有人来库房。”老仆说,“从后墙翻进来的。翻进来之后,在院子当中站了一会儿。站完,这地上就多了一块印子。”
陈雨低头。砖面上有一块很淡的白印,白印的形状是四道竖线。
“人走了吗。”
“我看见他出去的。”老仆说,“出的是后墙。翻墙的时候,他脚底没响。我在这院子里扫了四十年,脚底不响的人,我见过两个。”
“哪两个。”
“头一个,是十九年前那个库房管事。”老仆说,“第二个,是昨夜那个。”
“十九年前那个,叫什么。”
“姓彭。”老仆说,“彭嘉的师傅。”
陈雨站着没动。
“老人家,他进的是哪一间。”
“左边那间。”老仆说,“放的是旧器。”
陈雨走过去。库房门上着锁,锁是新的,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号。他抬手把掌心贴在锁上。锁面凉。他掌心的墟纹碰上去的一瞬,锁里传出很轻的一声响。不是开锁,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应了他一声。陈雨把手收回来,往那间屋子的窗子上看。窗是纸窗。纸窗上有一个很小的洞,像是被人用指尖戳的。
他把眼睛凑过去。屋里摆着三排架子,架子上搁的全是旧器。最里头那一排摆着一只木箱。木箱盖着,盖子上有四个钉孔。钉孔是空的。陈雨看着那四个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箱子上原本有四根钉。钉子不在。有人昨夜来,把钉子取走了。他把眼睛从洞上移开,站在库房门口站了两息。
然后他转身往内门自己的洞府走。走到洞府门口他停住。洞府的门开着,门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一身月白劲装,束着高马尾,腰间佩一柄剑。她坐在草席上,背对着门,坐得很直。
“你回来了。”
“白师姐。”
白锦书站起身,转过身来。她的脸很冷。
“你今日去城西了。”
“去了。”
“你拿了玉家一本册子。”
“拿了。”
“册子第七页,第一个名字,写的是剑堂白。”白锦书说,“你方才回来的时候,一路都在看那本册子。我看得见。”
“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撕了它。”
“不是。”白锦书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手里那本册子,第七页上写的是姓白。”白锦书说,“可你知不知道,剑堂有两个姓白的。”
“知道。”
“那你是要找哪一个。”
陈雨看着她。
“我要找的是挂账的那个。”
白锦书把手按在剑柄上。
“我叔父白翦,今年四十七。”她说,“他三年前收过玉家一笔钱。那笔钱是用来修剑堂屋顶的。剑堂的屋顶,那年漏了半堂。”
“你怎么知道。”
“因为钱是我经手的。”白锦书说,“我经手的时候问过他,钱是哪儿来的。他说是城里一位善士捐的。他没说是玉家。”
“你什么时候知道是玉家的。”
“昨天晚上。”白锦书说,“昨天晚上我去藏书楼翻账,翻完账我坐了一夜。”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替他把名字抹掉。”
“不是。”白锦书说,“我是来告诉你,要是有一天你掀剑堂,先掀我叔父,别掀剑堂。”
“为什么。”
“因为剑堂的规矩是我守的。”白锦书说,“他破了规矩,不该叫整座剑堂陪他。可他是我叔父,我替他背这一半。”
陈雨站在洞口看着她。
“你找我,是为了这个。”
“还有一个。”白锦书说。
她把手从剑柄上挪开,往前走了一步。
“你手上那道纹。”她说,“我昨夜翻了一夜的剑谱。剑堂有一本旧谱,写了一句话。这句话我三年前看不懂,昨夜看懂了。”
“什么话。”
“谱上说,有一类人,不用剑,剑自己会往他手里去。”
她抬起手,把腰间那柄剑抽出来半寸。剑出鞘半寸,鞘口那一线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灰没往上爬,灰顺着剑身往陈雨的方向走了一寸。
“你看。”白锦书说。
陈雨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掌心的墟纹亮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白锦书说,“我三年没看懂。今天我看懂了,是因为你的手。我的手是杀的手,你的手是收的手。”
她把剑按回去。
“陈雨。”她说,“过三日,剑堂开比。你来。”
“来做什么。”
“来打一场。”白锦书说,“我要在你手上试一件事。我要试,我这柄剑到了你手边,会不会自己过去。”
“你为什么要试这个。”
“因为我这三年,一直在找一个能让我输的人。”白锦书说,“我叔父输了,可他输的时候没使劲。学宫的人输了,输的时候都在让。我没输过。”
她走出洞口,走了两步停下。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洞府隔壁那位彭越。”白锦书说,“他叔父彭嘉,今日辰时出宫了。”
“去哪儿。”
“城西。”白锦书说,“他出宫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木箱。箱子上有四个钉孔。”
陈雨站着没有动。
“你把册子给我看。”
陈雨把册子掏出来。白锦书没接,她只看了一眼第七页。看完,她把眼睛移开。
“陈雨。”
“你说。”
“你今天要是去追彭嘉,你走的路,跟我叔父三年前走的路是同一条。”白锦书说,“他从城西回来那天晚上,在剑堂后院坐了一夜。第二十天,剑堂的屋顶修好了。第三十天,他把自己那把剑埋进了后院。”
“他为什么把剑埋了。”
“因为钱花完了。”白锦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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