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 2331 字
凿石一天二十个铜钱。
秦石从天亮凿到天黑,凿了六天,攒下一百二十。手上磨出新茧,压着旧茧。夜里他数铜钱,用一根麻绳串起来,挂在床头。
一百二十个铜钱,搁在手里一小把。他娘一个月的药要三两银。
他掰着指头算。一两银是十钱银,一钱银换一百个铜钱。三两银,就是三千铜钱。一枚一枚数下去,得数到手指头发僵。他把麻绳解下来,重新串了一遍,还是不敢撒手。
第七天,他去镇西的石场问活。石场姓赵的管事打量他,说他瘦,怕凿不动。秦石没多说,当着他的面凿了一块青石。
那块石比别人凿得快一半。赵管事看得直咂嘴,说,行,明天来。
石场里还有别人凿石。歇工的时候,几个汉子蹲在石堆上啃干粮。有人问秦石,哪儿学的手艺。秦石说,家里传的。那人撇嘴,说石匠的儿子还是石匠。
秦石没接话。他咬着干饼,眼睛看着手里的凿子。凿子握久了,气在掌心转,转得他手心发痒。
凿石的活不轻松。可秦石干着干着,手上的气自己就跟着凿子走。他凿下来的石片,比别人齐,比别人薄。石场的人都说,石匠的儿子,手上有祖传的准头。
秦石没吭声。他知道,那不是祖传的。那是攥气。
一天下来,他凿的石能码半人高。掌心的茧磨破了,渗血,他拿布条缠上,接着凿。血渗进石头上的凿痕里,干了,看不出来。
过了半月,镇上有人来找他。
来的是镇东开药铺的周掌柜。周掌柜说,他铺子里进了一批好药,怕夜里有人来偷,想请个看夜的。一夜十五个铜钱,管一顿饭。
秦石算了算,应了。
周掌柜又问,你一个人看得住。秦石说看得住。周掌柜看了看他的胳膊,没再说什么,领着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指给他哪是门,哪是窗,哪是药库。
第一夜没事。第二夜也没事。第三夜,来了三个人。
夜里下了霜,铺子里冷。秦石守着药库门口,脚冻得没了知觉。就后半夜,墙头上翻进来一个人影,接着两个。
他们直奔药库。秦石提着一根木棍迎上去,拦在门口。他没喊人,喊了,跑得快,追不上。
领头的是个壮汉,胳膊上有一圈牙印似的疤。他看秦石瘦,笑了一声,抬手就是一拳。
那一拳不快。秦石没躲。他侧身硬接,用肩,正是铁骸那一拐教他的架子。
拳头砸在肩上,秦石晃了一下,没退。
肩上那处旧伤被砸得发闷,他咬着牙,把气往下压,压到脚底,站住了。
壮汉一愣。
秦石借着那一下,手从下面抄起来,抓住壮汉的小臂,往下一带,又一拧。壮汉整个人被带得栽出去,撞在药柜上,哗啦倒了一片。
另外两个看势头不对,转身要翻墙。秦石没追,只把棍子往地上一顿,说,东西留下,人走。
那三个人翻墙跑了。
药一包没少。地上只落了一只破鞋。
周掌柜连夜赶来,看着没丢药,往秦石手里塞了一小串铜钱,说,这是赏的。秦石推了一回,收下了。
周掌柜自此留他看夜,一连看了半个多月。秦石夜里守着药铺,白天去石场,两头跑,眼皮都熬青了。有时困得厉害,他就站起来打一遍拳,气一过骨头,人反倒清醒。
那天夜里,他抱着那串铜钱回家,心里却在想别的。
他接壮汉那一拳的时候,骨头里又描了个形状。那是一个很糙的招,可管用。他把那个形状过了两遍。又多记了一式。
这一式不比铁骸那一拐精,可它是从活人手上挨来的。挨过活人的招,跟挨过拐的招,不一样。前者带着怕,带着急。这些,都进了他的骨头。
他把铜钱倒在被子上数。西头石场一百二,加这些,凑了四百多。四百多铜钱,不到半两银。
他拿一块布把铜钱包好,塞进墙缝里。墙缝里已经塞了两回的铜钱。还差得远。
他吹了灯,躺在草席上,听着隔壁他娘的呼吸声。
入冬的时候,铁骸的药又该捎了,他娘也等着药钱。秦石白天凿石,夜里护院,人瘦了一圈。铁骸在庙里看了他一回,什么没说,只把火拨旺了些。
秦石把钱袋递给铁骸看。铁骸扫了一眼,说,不到半两。秦石说,我再去挣。铁骸说,你娘等不了半年。这句话,秦石记下了。
那天晌午,秦石正在石场凿石,听见镇口一阵响。
镇口来了辆马车。车帘撩开,下来个老婆子。
老婆子穿一身酱色的厚袄,脚踩一双半旧的官靴,走路稳当。她上了年岁,脚底下却一点不含糊。她身后跟着两个伙计。
镇上的人认得她。她是州城角斗场的老板,钱婆。
钱婆往镇口那棵老槐树下一站,扯开嗓子喊。
“石镇的小子们,听好了。州城角斗场,招人。能打的,能挨的,能攥气的,都要。”
她拍了拍腰上挂的钱袋,钱袋撞在一起,叮当响。
“一人先给十两银。签了字,跟我走。打赢一场,另有赏。”
“签了生死状,伤残自负。”她又补了一句,“进了场子,命就不是你的了。想清楚的再上来。”
十两银,是秦石娘药钱的三倍多。可州城的角斗场,去的人多半回不来。这话不用人说,谁心里都清楚。
围的人多,应的人没有。
有个后生往前挤了半步,又被他娘拉了回去。他娘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后生低下头,往后退了。
钱婆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石场那边。
秦石正凿石。他听见了,手上的凿子没停。
钱婆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小伙子。”她说,“你这手,不像凿石的。”
秦石停下手。
“握得稳,收得住。”钱婆说,“你也练气。”
“我在州城看了二十年角斗,见过的拳头比你见过的石头多。”钱婆又说,“你这一双手,凿石头是糟蹋。你练的什么气。”
秦石说,不知道。
钱婆眯了眯眼,说,好。不知道最好。知道的,反倒不敢上场。
秦石没答。
钱婆笑了一下,也不追问。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扔在石面上。
钱婆又看了看他凿的那块石,石边齐得像刀切的。
“想清楚了,拿这个去州城西街找我。”她说,“角斗场不看出身,只看拳头。你这种人,凿石头可惜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马车辘辘地碾过镇口的碎石,往州城去。
秦石低头看那枚铜牌。牌面刻着一个字,斗。
他把它掂了掂,揣进了怀里。
他抬头往镇子那头看。破庙的角,在坡上露出一点。他又往自家那扇门的方向看。两处隔着一整个镇子,也隔着他的两笔账。一笔是铁骸要他挣的药钱,一笔是娘等着救命的药。
十两银。签了字,就有。
他又想起铁骸的话。你娘等不了半年。
他没急着应。这事,得先问过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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