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根道

测气大典摆在玄石学宫的演武场上。

秦石站在第三排，掌心贴着那块青灰色的测气碑。碑是死的，凉得像井底的石头。可它认气，只要一丝气能钻进丹田，碑面就亮起一道纹。纹越多，气越厚。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去。碑亮三道、四道，管事就在册子上记一笔，念一句可入外门。亮七道的那位，连观礼的学长都站起来看。

轮到秦石。

他把手按上去。碑面没动。管事皱了下眉，让他换只手。秦石换了。碑面还是没动。

他不信，掌根往下压，指节抵住碑面，把胸口憋着的那口气全推了进去。他能觉出气在走，从喉咙下去，走到肚脐上面那一块，就散了。像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滋的一声，露个影就没了。

碑面依旧青灰。

管事等了约莫半盏茶，抬头看他。气走岔了，一寸也入不得丹田。秦石说，我再试。管事说，试也是一样。又翻册子问，你叫秦石，石镇的？秦石说是。管事把册子往怀里一收，下去吧。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不大，可秦石听得清楚。

笑的是站在他前头的郑五。郑五碑亮五道，刚领了外门竹牌，正拿在手里转。他偏过头，问旁边的人，石匠的儿子也来测？旁边那人不接话。郑五就把竹牌往袖里一插，声音不高不低。凿石头的料，手心太糙，气走不进去。说完，他往前挪了半步，站得离秦石更远些。

秦石没回头。他站着，看管事把册子翻到下一本。

散场时，一个瘸腿的杂役拖着水桶从他身边过。是打杂的小满。小满把桶搁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塞进秦石手里。他没说话，只朝演武场外努了努嘴，又一瘸一拐地拖着桶走远。秦石捏着那半块饼，饼还温着。

大典散了。

秦石被叫进偏院。院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刚那位管事，另一个穿深青袍子，袖口绣着一道山纹。秦石认得那道纹，那是学宫长老才配用的纹。

穿深青的是韦崇。

韦崇没抬眼，只翻册子。气不入丹田。这种根，留着也是占饭。管事点头，按例退学。韦崇把册子合上，说，退。石镇的匠户子弟，回镇上凿石头，也算本分。

秦石见过韦崇三回。头一回在药库，韦崇带着几个弟子挑补气的药材，挑得极细，一株一株看根部。第二回在演武场后的小院，院里摆着几口铜瓮，瓮口拿布封着，他路过时闻到一股闷闷的气味，像有人把气捂在瓮里发不出来。第三回，就是今天。

临走前，韦崇忽然叫住他，问，你练了三年，练的什么。秦石说，引气法。韦崇从鼻子里出了口气，说，引气法是要入丹田的。你这三年，白练。他说完，转身进了里屋，深青的袍角在门槛上一扫，不见了。

秦石听着这话，血往头上涌。他张嘴，想说点什么。这三年在学宫，杂役、帮厨、替人抄碑文，他什么都干。他不是来混饭的。可他一句话没说出来。韦崇像嫌他站得碍眼，摆了摆手。管事过来，抓住他胳膊，往外带。

走过两道宫门，走过刻着玄石二字的牌坊。守门的公差认得管事，开门放行，还顺手替他们推开那扇包铁的木门。门轴响了一声。

公差把他往门外一推。

秦石踉liàng跄qiāng两步，站定在宫外的土路上。他回头看。宫门在他面前慢慢合上，合到最后一线，他把手伸出去，想再够一下那块牌坊。够不着。

公差在门里看他一眼，从门缝里丢出一句话。

石匠的儿子，回去凿石头吧。

门关上了。

秦石站在门外，站了很久。日头偏西，把宫墙的影子拉长，一直拉到他脚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抄过经文，砸过石头，替人端过药碗。指关节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他把手攥zuàn起来，攥zuàn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他不觉得疼。

回石镇要走一天半。秦石把身上最后几枚铜钱数了数，够买两个饼。他把小满那半块饼揣好，没买水。路上有山泉，他认得路。

出州城的时候天擦黑。城门要关，守城的老卒拦了他一下，看他一身学宫的旧布衣，又看他背上鼓囊囊的包袱，问，这时候出城？秦石说，回石镇。老卒咂zā了下嘴，说那地方的石头会咬人，听说。他把门让开一条缝，去吧，别死在路上，省得我明早扫地。

秦石从门缝里挤出去。

官道在夜色里泛着灰白。他走了半个时辰，出了城郊，回头再望，州城的灯火已经缩成一小团，悬在天边。玄石学宫的塔尖，在灯火上头露着一个黑尖。他看了两眼，转过脸，往前走。

夜里露水重，裤脚很快就潮了。他一边走，一边想起母亲。母亲在镇口开一间小茶摊，卖粗茶给过路的脚夫。她腰不好，蹲久了直不起来。他走的时候，母亲说，学宫的饭管饱，好好学，别惦记家里。这话他记了三年。如今他回去，得怎么说。

官道上原本没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头赶上来一辆拉石头的骡车。赶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汉子，见他一个人走夜路，招呼他上车捎一程。秦石摇头。汉子也不勉强，只把车赶慢了，陪他走一段。汉子问，去石镇做什么。秦石说，回家。汉子哦了一声，说石镇的人，都是跟石头过日子的。他顿了顿，又说，跟石头过日子的人，心眼实，也硬。说完，汉子甩了下鞭子，骡车轧轧地远了。

又走了半晌，前头有个岔路口，立着一块矮矮的路碑。碑上刻着州城两个字，笔画被风磨得钝了。秦石拿手指描了一遍，像小时候描父亲凿出来的字。那是父亲的手艺，他一眼就认得。

夜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腥味。秦石把包袱带子勒紧。包袱里没几样东西。两件旧衣，一双母亲纳的布鞋，还有父亲的凿石锤。锤子是他偷偷带的。当年进学宫，母亲不许他带，说学宫里不用凿石头。他到底还是藏在包袱底，带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锤子的木柄。木柄被父亲的手磨得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

秦石又往前走。他走的是一条别人不肯走的路。这条路，从他踏出宫门那刻起，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传来水声。是断石坡下那条溪。过了溪，就是石镇的界碑。秦石松了口气，加快脚步。他想，回家也好。母亲还在等他。

界碑边上，蹲着个背石头的人影。听见脚步，那影子慢慢直起腰，肩上压着一块比人头还大的青石，腰弯得快贴到地。秦石在溪边蹲下，掬jū了口水。水凉，甜。他洗了把脸，把学宫留在额头上的一道灰印子搓掉，才站直身子。

那人哑着嗓子先开了口。

回来了？

秦石听出这声音，喉咙一下发紧。

是葛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