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回 子牙发柬擒妲己封

诗曰：

从来巧笑号倾城，狐媚君王浪用情。

袅niǎo娜腰肢催命剑，轻盈体态引魂兵。

雉zhì鸡有意能歌月，玉石无心解鼓声。

断送殷汤成个事，依然都带血痕薨hōng。

话说武王是仁德之君，一时那里想起“鼓进金止”之意。只见众将听的鼓响，各要争先，枪刀剑戟jǐ，鞭锏jiǎn抓锤，钩镰钺yuè斧，拐子流星，一齐上前，将纣zhòu王裹在垓gāi心。鲁仁杰对雷鹍kūn、雷鹏曰：“‘主忧臣辱’，吾等正于此时尽忠报国，舍一死以决雌雄，岂得令反臣扬威逞武哉！”雷鹍kūn曰：“兄言是也。吾等当舍死以报先帝。”三将纵马杀进重围。怎见得纣zhòu王大战天下诸侯，有赞为证，赞曰： 杀气迷空锁地，烟尘障岭漫山。摆列诸侯八百，一时地覆天翻。花腔鼓擂如雷震，御林军展动旗幡fān。众门人犹如猛虎，殷纣zhòu王渐渐摧残。这也是天下遭逢杀运，午门外撼动天关。众诸侯各分方位，满空中剑戟jǐ如攒。东伯侯姜文焕施威仗勇；南伯侯鄂顺抖擞如彪。北伯侯崇应鸾luán横施雪刃；武王下南宫适似猛虎争餐。正东上青幡fān下，众诸侯犹如靛染；正西上白幡fān下，骁xiāo勇将恍若冰岩。正南上红幡fān下，众门徒浑如火塊；正北上皁幡fān下，牙门将恰似乌漫。这纣zhòu王神威天纵；鲁仁杰一点心丹。雷鹍kūn左遮左架；雷鹏左护右拦。众诸侯齐动手那分上下；殷纣zhòu王共三员将前后胡戡kān。顶上砍，这兵器似飕sōu飕sōu冰塊；胁下刺，那枪剑如蟒mǎng龙齐翻。只听得叮叮噹dāng噹dāng响亮，乒乒乓乓循环。鞭来打，锏jiǎn来敲，斧来劈，剑来剁，左左右右吸人魂；勾开鞭，拨去锏jiǎn，逼去斧，架开剑，上上下下心惊颤。正是那纣zhòu王力如三春茂草，越战越有精神；众诸侯怒发，恍似轰雷，喊杀声闻斗柄。纣zhòu王初时节精神足备，次后来气力难撑。为社稷jì何必贪生，好功名焉能惜命！存亡只在今朝，死生就此目下。殷纣zhòu王毕竟勇猛，众诸侯终欠调停。喝声：“着！”将官落马；叫声：“中！”翻下鞍鞒qiáo。纣zhòu王刀摆似飞龙，砍将伤军如雪片，劈诸侯如同兒戏，斩大将鬼哭神惊。当此时恼了哪吒zhà殿下，那杨戩怒气冲冲，大喝道：“纣zhòu王不要逃走！等我来与你见个雌雄！”可怜见：惊天动地哭声悲，嚎山泣岭三军泪。英雄为国尽亡躯，血水滔滔红满地。马撞人死口难开，将劈三军无躲避。只杀的：哀声小校乱奔驰，破鼓折枪都抛弃。多少良才带血回，无数军兵拖伤去。纣zhòu王胆战将心惊，雷鹍kūn、雷无主意。这是：君王无道丧家邦，谋臣枉用千条计。这一阵只刹得：雪消春水世无双，风卷残红铺满地。

话说纣zhòu王被众诸侯围在垓gāi心，全然不惧，使发了手中刀，一声响，将南伯侯一刀挥于马下。鲁仁杰枪挑林善。恼了哪吒zhà，登开风火轮，大喝曰：“不得猖獗jué，吾来也！”傍有杨戩、雷震子、韦护、金木二吒zhà一齐大叫曰：“今日大会天下诸侯，难道我等不如他们！”齐杀至重围。杨戩刀劈了雷鹍kūn鹍kūn；哪吒zhà祭起乾坤圈，把鲁仁杰打下鞍鞒qiáo，丧了性命。雷震子一棍结果雷鹏。东伯侯姜文焕见哪吒zhà众人立功，将刀放下，取鞭在手，照纣zhòu王打来。纣zhòu王及至看时，鞭已来得太急，闪不及，早已打中后背，几乎落马，逃回午门。众诸侯呐一声喊，齐追至午门。只见午门紧闭，众诸侯方回。子牙鸣金收兵，升帐坐下。众诸侯来见子牙。子牙查点大小将官，损了二十六员。又见南伯侯鄂顺被纣zhòu王所害，姜文焕等着实伤悼。武王对众诸侯曰：“今日这场恶战，大失君臣名分，姜君侯又伤主上一鞭，使孤心下甚是不忍。”姜文焕曰：“大王言之差矣！纣zhòu王残虐，人神共怒，便杀之于市曹，犹不足以尽其辜，大王又何必为彼惜哉！”

话说纣zhòu王被姜文焕一鞭打伤后背，败回午门，至九间殿坐下，低头不言，自己沉吟叹曰：“悔不听忠谏jiàn之言，果有今日之辱！可惜鲁仁杰、雷鹍kūn兄弟皆遭此难！”傍有中大夫飞廉、恶来奏曰：“今陛下神威天纵，虽于千万人之中，犹能刀劈数名反臣。只是误被姜文焕鞭伤陛下龙体，只须保养数日，再来会战，必定胜其反叛也。古云：‘吉人天相。’‘胜负乃兵家之常’，陛下又何须过虑？”纣zhòu王曰：“忠良已尽，文武萧条；朕zhèn已着伤，何能再举，又有何颜与彼争衡哉？”随卸甲胄zhòu入内宫，不表。且说飞廉谓恶来曰：“兵困午门，内无应兵，外无救援，眼见旦夕必休；吾辈何以处之？倘或兵进皇城。‘荆山失火，玉石俱焚。’可惜百万家资，竟被他人所有！”恶来笑曰：“长兄此言竟不知时务！凡为丈夫者，当见机而作。眼见纣zhòu王做不得事业，退不得天下诸侯，亡在旦夕；我和你乘机弃纣zhòu归周，原不失了自己富贵。况武王仁德，姜子牙英明，他见我等归周，必不加罪。如此方是上着。”飞廉曰：“贤弟此言使我如梦中唤醒。只是还有一件，以我愚意，俟sì他攻破皇城之日，我和你入内庭，将传国符玺xǐ盗出，藏隐于家，待诸侯议定，吾想继汤者必周，等武王入内庭，吾等方去朝见，献此国玺xǐ玉符。武王必定以我们系忠心为国，欣然不疑，必加以爵禄。此不是一举两得？”恶来又曰：“即后世必以我等为知机，而不失‘良禽择木，贤臣择主’之智。”二人言罢大笑，自谓得计。正是： 痴心妄想居周室，斩首周岐qí谢将台。

话说飞廉与恶来共议弃纣zhòu归周，不表。

且说纣zhòu王入内宫，有妲dá己、胡喜媚、王贵人三个前来接驾。纣zhòu王一见三人，不觉心头酸楚，语言悲咽，对妲dá己曰：“朕zhèn每以姬发、姜尚小视，不曾着心料理，岂知彼纠合天下诸侯，会兵于此。今日朕zhèn亲与姜尚会兵，势孤莫敌，虽然斩了他数员反臣，到被姜文焕这厮sī鞭伤后背，致鲁仁杰阵亡，雷鹍kūn兄弟死节。朕zhèn静坐自思，料此不能久守，亡在旦夕。想成汤传位二十八世，今一旦有失，朕zhèn将何面目见先帝于在天也！朕zhèn已追悔无及，只三位美人与朕zhèn久处，一旦分离，朕zhèn心不忍，为之奈何？倘武王兵入内庭，朕zhèn岂肯为彼所掳，朕zhèn当先期自尽。但朕zhèn绝之后，卿等必归姬发。只朕zhèn与卿等一番恩爱，竟如此，言之痛心！”道罢，泪如雨下。王妖闻纣zhòu王之言，齐齐跪下，泣对纣zhòu王曰：“妾qiè等蒙陛下眷爱，镂lòu心刻骨，没世难忘。今不幸遭此离乱，陛下欲舍妾qiè身何往？”纣zhòu王泣曰：“朕zhèn恐被姜尚所掳，有辱我万乘之尊。朕zhèn今别你三人，自有去向。”妲dá己俯伏纣zhòu王膝上，泣曰：“妾qiè听陛下之言，心如刀割。陛下何遽jù忍舍妾qiè等而他往耶？”随扯住纣zhòu王袍服，泪流满面，柔声娇语，哭在一处，甚难割舍。纣zhòu王亦无可奈何，遂命左右治酒，与三美人共饮作别。纣zhòu王把盏，作诗一首，歌之以劝酒，诗曰：

“忆昔歌舞在鹿台，孰知姜尚会兵来。

分飞鸾luán凤惟今日，再会鸳鸯已隔垓gāi。

烈士尽随烟焰灭，贤臣方际运弘开。

一杯别酒心如醉，醒后沧桑变几回。” 话说纣zhòu王作诗毕，遂连饮数杯。妲dá己又奉一盏为寿。纣zhòu王曰：“此酒甚是难饮，真所谓不能下咽者也！”妲dá己曰：“陛下且省愁烦。妾qiè身生长将门，昔日曾学刀马，颇能厮sī杀。况妹妹喜媚与王贵人善知道术，皆通战法。陛下放心，今晚看妾qiè等三人一阵成功，解陛下之忧闷耳。”纣zhòu王闻言大悦：“若是御妻果能破贼，真百世之功。朕zhèn有何忧也！”妲dá己又奉纣zhòu王数杯，乃与喜媚、王贵人结束停当，议定今晚去劫周营。纣zhòu王见三人甲胄zhòu整齐，心中大喜，只看今晚成功。不表。 且说子牙在营中筹算：“甲子届期，纣zhòu王当灭。”心中大喜，不曾着意，就未曾提防三妖来劫营，故此几乎失利。只见将至二更，只听得半空中风响。怎见得，有赋为证，赋曰：

冷冷飕sōu飕sōu，惊人清况。飒sà飒sà萧萧，沙扬尘障。透壁穿窗，寻波逐浪。聚怪藏妖，兴魔伏魉liǎng。也会去助虎张威，也会去从龙俯仰。起初时，都是些悠悠荡荡淅xī零声；次后来，却尽是滂pāng滂pāng湃湃呼吼响。且休言推残月里娑suō罗；尽道是刮倒人间丛莽。推开了积雾重云，吹折了兰桡ráo画桨。苍松翠竹尽遭殃，硃lì阁丹楼俱扫荡。这一阵风只吹得鬼哭与神惊，八百诸侯俱胆丧。

话说妲dá己与胡喜媚等三人俱全装甲胄zhòu，甚是停当。妲dá己用双刀，胡喜媚用两口宝剑，王贵人用一口绣鸾luán刀，俱乘桃花马；发一声响，杀入周营。各驾妖风，播土扬尘，飞砂走石，冲进周营内来。只见周营中军士，咫zhǐ尺间不分南北，那辨东西，守营小校尽奔驰，巡逻将士皆束手。真个是：层围木栅撞得东倒西歪，铁骑连车冲得七横八竖。惊动了大小众将，急报子牙。子牙忙起身出帐观看，只见一派妖风怪雾，滚将进来。子牙忙传令：“命众门人齐去，将妖怪获来！”哪吒zhà听得，急登风火轮，摇火尖枪；杨戩纵马，使三尖刀；雷震子使黄金棍；韦护用降魔杵chǔ；李靖摇方天戟jǐ；金、木二吒zhà用四口宝剑，齐杀出中军帐来，迎敌三妖。只见三妖全身甲胄zhòu，横冲直撞左右厮sī杀。杨戩大呼曰：“好业障！不要猖獗jué，敢来此自送死也！”哪吒zhà登轮，奋勇当先；七位门人将三妖围在垓gāi心。子牙在中军用五雷正法镇压邪气，把手一放，半空中一声霹雳lì，只震得三妖胆颤心寒。三妖见来的势头不好，俱是些道术之士，料难取胜，不敢恋战，借一阵怪风，连人带马冲出周营，往午门逃回。三妖自二更入周营，只至四更方才逃回，也伤了些士卒。不表。且说纣zhòu王在午门外看三妃fēi今夜劫营成功，洗目以待。忽见三妃fēi来至，纣zhòu王问曰：“三卿劫营，胜负如何？”妲dá己曰：“姜子牙俱有准备，故此不能成功，几乎被他众门人困于垓gāi心，险不能见陛下也。”纣zhòu王闻言大惊，低首不言。进了午门，上了大殿，纣zhòu王不觉泪下曰：“不期天意丧吾，莫可救解。”妲dá己亦泣曰：“妾qiè身指望今日成功，平定反臣而安社稷jì，不料天心不顺，力不能支，如之奈何！”纣zhòu王曰：“朕zhèn已知天意难回，非人力可解，从与你三人一别，各自投生，免使彼此牵绊。”把袍袖一摆，径往摘星楼去了。三妖也慰留不住。后人有诗叹之，诗曰：

大厦将倾止一茎，尚思劫寨破周兵。

孰知天意归真主，犹向三妖诉别情。

话说三妖见纣zhòu王自往摘星楼去了，妲dá己谓二妖曰：“今日纣zhòu王此去，必寻自尽，只我等数年来把成汤一个天下送得乾乾净净，如今我们却往那里去好？”九头雉zhì鸡精曰：“我等只好迷惑纣zhòu王，其他皆不听也。此时无处可栖，不若还归轩辕坟去，依然自家巢穴，尚可安身，再为之计。”玉石琵琶精曰：“姐姐之言甚善。”三妖共议还归旧巢。不表。

且说子牙被三妖劫营，杀至营前，三妖逃遁。子牙收军，升帐坐下。众诸侯上帐参谒yè。子牙曰：“一时未曾防此妖孽，被他劫营，幸得众门人俱是道术之士，不然几为所算，失了锐气。今若不早除，后必为患。”子牙言罢，命排香案。左右闻命，即将香案施设停当。子牙祷毕，将金钱排下，乃大惊曰：“原来如此！若再迟延，几被三妖逃去。”忙传令，命：“杨戩领柬贴，你去把九头雉zhì鸡精拿来。如走了，定按军法！”杨戩领令去了。子牙又令：“雷震子领柬贴，你去把九尾狐狸精拿来。如若有失，定依军法！”又令：“韦护领柬贴，你去将玉石琵琶精拿来。如违令，定按军法！”三个门人领令，出了辕门，议曰：“我三人去拿此三妖，不知从何处下手？那里去寻他？”杨戩道：“三妖此时料纣zhòu王已不济事了，必竟从宫中逃出。吾等借土遁，站在空中等候，看他从何处逃走。吾等务要小心擒获，不得卤莽，恐有疏虞不便。”雷震子曰：“杨师兄言之有理。”道罢，各驾土遁，往空中等候三妖来至。有诗赞之，诗曰： 一道光华隐法身，修成幻化合天真。

驱龙伏虎生来妙，今日三妖怎脱神。

话说妲dá己与胡喜媚、王贵人在宫中还吃了几个宫人，方才起身。一阵风响，三妖起在空中，往前要走，只见杨戩看见风响，随与雷震子、韦护曰：“孽怪来也！各要小心！”杨戩拎宝剑大呼曰：“怪物休走！吾来也！”九头雉zhì鸡精见杨戩仗剑趕yūn来，举手中剑骂道：“我们姊zǐ妹断送了成汤天下，与你们的功名，你反来害我等，何无天理也！”杨戩大怒曰：“业畜休得多言，早早受缚！吾奉姜元帅将令，特来擒你。不要走，吃吾一剑！”雉zhì鸡精举剑来迎。雷震子黄金棍打来，早有九尾狐狸精双刀架住。韦护降魔杵chǔ打来，玉石琵琶精用绣鸾luán刀敌住。三妖与杨戩等三人战，未及三五回合，三妖架妖光逃走；杨戩与雷震子、韦护惟恐有失，紧紧趕yūn来。怎见得，有赞为证，赞曰： 妖光荡荡，冷气飕sōu飕sōu。妖光荡荡，旭日无光；冷气飕sōu飕sōu，乾坤黑暗。黄河漠漠怪尘飞，黑雾漫漫妖气惨。雉zhì鸡精、狐狸精、琵琶精往前逃，似电光飞闪；雷震子与杨戩并韦护紧追随，如骤雨狂风。三妖要命，恍如弩nǔ箭离弦，那顾东西南北；三圣争功，恰似叶落随风，岂知流行坎止。雷震性起，追得狐狸有穴难寻；杨戩心忙，趕yūn得雉zhì鸡上天无路。琵琶性巧欲腾挪；韦护英明驱压定。这也是三妖作过罪业多，故遇着三圣玄功能取命。

话说杨戩追趕yūn九头雉zhì鸡精，往前多时，看看趕yūn上，杨戩取出哮天犬祭在空中。那犬乃仙犬修成灵性，见妖精舞爪张牙，趕yūn上前一口，将雉zhì鸡头咬吊了一个。那妖精也顾不得疼痛，带血逃灾。杨戩见犬伤了他一头，依旧走了，心下着忙，急驾土遁紧追。雷震子趕yūn狐狸，韦护追琵琶精，紧紧不舍。只见前面两首黄幡fān，空中飘荡，香烟霭ǎi霭ǎi，遍地氤yīn氲yūn。不知是谁来了，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