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西湖主聊

陈生弼bì教，字明允，燕人也。家贫，从副将军贾绾wǎn作记室。泊舟洞庭。适猪婆龙浮水面，贾射之中背。有鱼衔龙尾不去，并获之。锁置桅间，奄存气息，而龙吻张翕xī，似求援拯。生恻cè然心动，请于贾而释之。携有金创药，戏敷患处，纵之水中，浮沉逾刻而没。

后年余，生北归，复经洞庭，大风覆舟。幸扳一竹簏lù，漂泊终夜，侥径埂Ｔ斗缴懈∈讨粒蚱zhà滟yàn灼停*引出之，已就毙矣。惨怛dá无聊，坐对憩qì息。但见小山耸翠，细柳摇青，行人绝少，无可问途。自迟明以至辰后，怅chàng怅chàng靡之。忽僮tóng仆肢体微动，喜而扪mén之，无何，呕水数斗，豁然顿苏。相与曝衣石上，近午始燥可着。而枵xiāo肠辘lù辘lù，饥不可堪。于是越山疾行，冀有村落。才至半山，闻鸣镝dí声。方疑听间，有二女郎乘骏马来，骋如撒菽shū。各以红绡xiāo抹额，髻jì插雉zhì尾，着小袖紫衣，腰束绿锦；一挟弹，一臂青鞲gōu。度过岭头，则数十骑猎于榛zhēn莽，并皆姝shū丽，装束若一。生不敢前。有男子步驰，似是驭卒，因就问之。答曰：“此西湖主猎首山也。”生述所来，且告之馁。驭卒解裹粮授之，嘱云：“宜即远避，犯驾当死！”生惧，疾趋下山。

茂林中隐有殿阁，谓是兰若。近临之，粉垣围沓tà，溪水横流，朱门半启，石桥通焉。攀扉fēi一望，则台榭xiè环云，拟于上苑，又疑是贵家园亭。逡qūn巡而入，横藤碍路，香花扑人。过数折曲栏，又是别一院宇，垂杨数十株，高拂朱檐yán。山鸟一鸣，则花片乱飞；深巷微风，则榆钱自落。怡yí目快心，殆非人世。穿过小亭，有秋千一架，上与云齐，而罥索沉沉，杳yǎo无人迹。因疑地近闺阁，羅怯未敢深入。俄闻马腾于门，似有女子笑语。生与僮tóng潜伏丛花中。未几，笑声渐近，闻一女子曰：“今日猎兴不佳，获禽绝少。”又一女曰：“非是公主射得雁落，几空劳仆马也。”无何，红妆数辈，拥一女郎至亭上坐。秃袖戎装，年可十四五。发多敛雾，腰细惊风，玉蕊琼英，未足方喻。诸女子献茗míng熏香，灿如堆锦。移时，女起，历阶而下。一女曰：“公主鞍马劳顿，尚能秋千否？”公主笑诺。遂有驾肩者，捉臂者，褰qiān裙者，挽扶而上。公主舒皓hào腕，蹑niè利屣xǐ，轻如飞燕，蹴cù入云霄。已而扶下，群曰：“公主真仙人也！嘻笑而去。

生睨nì良久，神志飞扬。迨dài人声既寂，出诣秋千下，徘徊凝想。见篱下有红巾，知为群美所遗，喜纳袖中。登其亭，见案上设有文具，遂题巾曰：“雅戏何人拟半仙？分明琼女散金莲。广寒队里恐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题已，吟诵而出。复寻故径，则重门扃jiōng锢gù矣。踟chí蹰chú无计，返而楼阁亭台，涉历几尽。一女掩入，惊问：“何得来此？”生揖之曰：“失路之人，幸能垂救。”女问：“拾得红巾否？”生曰：“有之。然已玷diàn染，如何？”因出之。女大惊曰：“汝死无所矣！此公主所常御，涂鸦若此，何能为地？”生失色，哀求脱免。女曰：“窃窥宫仪，罪已不赦。念汝儒冠，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将何为计！”遂皇皇持巾去。生心悸肌栗，恨无翅翎líng，惟延颈俟sì死。迂久，女复来，潜贺曰：“子有生望矣！公主看巾三四遍，冁chǎn然无怒容，或当放君去。宜姑耐守，勿得攀树钻垣，发觉不宥yòu矣。”日已投暮，凶祥不能自必，而饿焰中烧，忧煎欲死。无何，女子挑灯至，一婢bì提壶榼kē，出酒食饷xiǎng生。生急问消息，女云：“适我乘间言：‘园中秀才，可恕则放之；不然，饿且死。’公主沉思云：‘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馈君食。此非恶耗也。”生徊徨huáng终夜，危不自安。辰刻向尽，女子又饷xiǎng之。生哀求缓颊，女曰：“公主不言杀，亦不言放，我辈下人，何敢屑屑渎dú告？”

既而斜日西转，眺望方殷，女子坌bèn息急奔而入，曰：“殆矣！多言者泄其事于王妃fēi，妃fēi展巾抵地，大骂狂伧chen，祸不远矣！”生大惊，面如灰土，长跽jì请教。忽闻人语纷拿，女摇手避去。数人持索，汹汹入户，内一婢bì熟视曰：“将谓何人，陈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fēi来。”返身急去。少间来，曰：“王妃fēi请陈郎入。”生战惕从之。经数十门户，至一宫殿，碧箔银钩。即有美姬揭帘，唱：“陈生至。”上一丽者，袍服炫xuàn冶。生伏地稽首曰：“万里孤臣，幸恕生命。”妃fēi急起拽之，曰：“我非君子，无以有今日。婢bì辈无知，致迕wǔ佳客，罪何可赎！”即设筵yàn，酌以镂lòu杯。生茫然不解其故，妃fēi曰：“再造之恩，恨无所报。息女蒙题巾之爱，当是无缘，今夕即遣奉侍。”生意出非望，神惝chǎng恍而无着。

日方暮，一婢bì前曰：“公主已严妆讫。”遂引生就帐。忽而笙shēng管嗷áo嘈cáo，阶上悉践花罽，门堂藩溷hùn，处处皆笼烛。数十妖姬，扶公主交拜。麝shè兰之气，充溢殿庭。既而相将入帏wéi，两相倾爱。生曰：“羁jī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点污芳巾，得免斧鑕，幸矣，反赐姻好，实非所望。”公主曰：“妾qiè母，湖君妃fēi子，乃扬江王女。旧岁归宁，偶游湖上，为流矢所中。蒙君脱免，又赐刀圭之药，一门戴佩，常不去心。郎勿以非类见疑。妾qiè从龙君得长生诀，愿与郎共之。”生乃悟为神人，因问：“婢bì子何以相识？”曰：“尔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鱼衔尾，即此碑也。”又问：“既不见诛，何迟迟不赐纵脱？”笑曰：“实怜君才，但不得自主。颠倒终夜，他人不及知也。”生叹曰：“卿，我鲍叔也。馈食者谁？”曰：“阿念，亦妾qiè腹心。”生曰：“何以报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图塞责未晚耳。”问：“大王何在？”曰：“从关圣征蚩chī尤未归。”

居数日，生虑家中无耗，悬念綦qí切，乃先以平安书遣仆归。家中闻洞庭舟覆，妻子缞shuāi绖dié已年余矣。仆归，始知不死，而音闻梗塞，终恐漂泊难返。又半载，生忽至，裘qiú马甚都，囊中宝玉充盈。由此富有巨万，声色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间，生子五人。日日宴集宾客，宫室饮馔zhuàn之奉，穷极丰盛。或问所遇，言之无少讳。

有童稚之交梁子俊者，宦游南服十余年。归过洞庭，见一画舫fǎng：雕槛朱窗，笙shēng歌幽细，缓荡烟波。时有美人推窗凭跳。梁目注舫fǎng中，见一少年丈夫，科头叠股其上，旁有二八姝shū丽，挼luò莎交摩。念必楚襄贵官，而驺zōu从殊少。凝眸móu审谛dì，则陈明允也。不觉凭栏酣呼，生闻罢棹zhào，出临鷁首，邀梁过舟。见残肴yáo满案，酒雾犹浓。生立命撤去。顷之，美婢bì三五，进酒烹茗míng，山海珍错，目所未睹。梁惊曰：“十年不见，何富贵一至于此！”笑曰：“君小觑qù穷措大不能发迹耶？”问：“适共饮何人？”曰：“山荆耳。”梁又异之。问：“携家何往？”答：“将西渡。”梁欲再诘jié，生遽jù命歌以侑yòu酒。一言甫毕，旱雷聒guō耳，肉竹嘈cáo杂，不复可闻言笑。梁见佳丽满前，乘醉大言曰：“明允公，能令我真个销魂否？”生笑云：“足下醉矣！然有一美妾qiè之资，可赠故人。”遂命侍儿进明珠一颗，曰：“绿珠不难购，明我非吝惜。”乃趣别曰：“小事忙迫，不及与故人久聚。”送梁归舟，开缆径去。 梁归，探诸其家，则生方与客饮，益疑。因问：“昨在洞庭，何归之速？”答曰：“无之。”梁乃追述所见，一座尽骇。生笑曰：“君误矣，仆岂有分身术耶？”众异之，而究莫解其故。后八十一岁而终。迨dài殡bìn，讶其棺轻，开视，则空棺耳。异史氏曰：“竹簏lù不沉，红巾题句，此其中具有鬼神，要之皆恻cè隐之一念所通也。迨dài宫室妻妾qiè，一身而两享其奉，则又不可解矣。昔有愿娇妻美妾qiè、贵子贤孙，而兼长生不老者，仅得其半耳。岂仙人中亦有汾阳、季伦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