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林氏聊

济南戚安期，素佻tiāo达，喜狎xiá妓，妻婉戒之不听。妻林氏，美而贤。会北兵入境被俘去，暮宿途中欲相犯，林伪许之。适兵佩刀系床头，急抽刀自刎wěn死，兵举而委诸野。次日，拔舍去。有人传林死，戚痛悼往。视之，有微息。负而归，目渐动，稍嚬pín呻，轻扶其项，以竹管滴沥灌饮，能咽。戚抚之曰：“卿万一能活，相负者必遭凶折！”半年，林平复如故；惟首为颈痕所牵，常苦左顾。戚不以为丑，爱恋逾于平昔，曲巷之游从此绝迹。林自觉形秽，将为置媵yìng，戚执不可。 居数年，林不育，因劝纳婢bì，戚曰：“业誓不二，鬼神鉴之。即嗣续不承，亦吾命耳。若不应绝，卿岂老而不能生耶？”林乃托疾，使戚独宿，遣婢bì海棠卧其床下。既久，阴以宵情问婢bì。婢bì曰：“并无。”林不信。至夜，戒婢bì勿住，自诣婢bì所卧。少间，闻床上睡息已动。潜起，登床扪mén之。戚问谁，林耳语曰：“我海棠也。”戚拒却曰：“我有盟誓，不敢更也。若似曩nǎng年，尚须汝奔就耶？”林乃下床去。戚仍孤眠。林又使婢bì托已往就之。戚念妻生平从不肯作不速之客，疑而摸其项，无痕，知为婢bì，又叱chì之。婢bì惭而退。及明，以情告林，使速嫁婢bì。林笑曰：“君亦不必过执。倘得一丈夫子，岂不幸甚。”戚曰：“倘背盟誓，鬼责将及，尚望延宗嗣乎？”

林一日笑语戚曰：“凡农家者流，苗与秀不可知，播种常例不可违。晚间耕耨nòu之期至矣。”戚笑会之。既夕，林灭烛呼婢bì，使卧己衾qīn中。戚入就榻tà，戏曰：“佃人来矣。深愧钱镈不利，负此良田。”婢bì不语。婢bì及举事，小语戚曰：“私处小肿，颠猛不任。”戚体意温恤之。事已，婢bì伪起溺，以林易之。从此时值落红，辄zhé一为之，而戚不知也。未几，婢bì腹震，林氏每使静坐，不令给役于前。故谓戚曰：“妾qiè劝内婢bì，而君弗听。设尔日冒妾qiè时，君误信之。交而得孕，将复如何？”戚曰：“留犊鬻yù母。”林不言。无何婢bì举一子，林暗买乳媪ǎo，抱养母家。积四五年，又产一子一女。长名长生已七岁，就外祖家读书。林半月辄zhé托归宁，一往看视。婢bì年益长，戚时时促遣之。林辄zhé诺。婢bì日思儿女，林乃窃为上鬟huán，送诣母所。林谓戚曰：“日谓我不嫁海棠，母家有一义男，业配之。”又数年，子女俱长成。

值戚初度，林先期治具，为候宾客。戚叹曰：“岁月骛wù过，忽已半世。幸各强健，家亦不至冻馁。所阙què者，膝下一点耳。”林曰：“君执拗niù，不从妾qiè言，夫谁怨？然欲得男，两亦甚易，何况一也？”戚解颜曰：“既言不难，明日便索两男。”林曰：“易耳，易耳！”早起，命驾至母家，严妆子女，载与俱归。入门，令雁行立，呼父叩kòu祝千秋。拜已而起，相顾嬉xī笑。戚骇怪不解。林曰：“君索两男，妾qiè添一女。”始为详述本末。戚喜曰：“何不早告？”曰：“早告，恐绝其母。今子已成立，尚可绝其母乎？”戚感极涕泣。遂迎婢bì归，偕xié老焉。 异史氏曰：“女有存心如林氏者，可谓贤德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