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蕙芳聊

马二混，居青州东门内，以货面为业。家贫无妇，与母共作苦。一日，媪ǎo独居，忽有美人来，年可十六七，椎布甚朴，光华照人。媪ǎo惊诘jié之，女笑曰：“我以贤郎诚笃dǔ，愿委身母家。”媪ǎo益惊曰：“娘子天人，有此一言，则折我母子数年寿！”女固请之，媪ǎo拒益力，女去。越三日复来，留连不去。问其姓氏，曰：“母肯纳我，我乃言；不然，无庸问。”媪ǎo曰：“贫贱佣保骨，得妇如此，不称亦不祥。”女笑坐床头，恋恋殊殷。媪ǎo辞之曰：“娘子宜速去，勿相祸。”女出门，媪ǎo窥之西去。

又数日，西巷中吕媪ǎo来，谓母曰：“邻女董蕙huì芳，孤而无依，自愿为贤郎妇，胡勿纳？”母以所疑为逃亡具白之。吕曰：“乌有是？如有乖谬，咎在老身。”母大喜，诺之。吕去，媪ǎo扫室布席，将待子归往娶之。日将暮，女飘然自至，入室参母，起拜尽礼。告媪ǎo曰：“妾qiè有两婢bì，未得母命，不敢进也。”媪ǎo曰：“我母子守穷庐，不解役婢bì仆。日得蝇头利，仅足自给。今增新妇一人，娇嫩坐食，尚恐不充饱；益之二婢bì，岂吸风所能活耶？”女笑曰：“婢bì来，亦不费母度支，皆能自食。”问：“婢bì何在？”女乃呼：“秋月、秋松！”声未及已，忽如飞鸟堕，二婢bì已立于前，即令伏地叩kòu母。

既而马归，母迎告之，马喜。入室，见翠栋雕梁，侔móu于宫殿，几屏帘幕，光耀夺目。惊极，不敢入。女下床迎笑，睹之若仙，益骇，却退，女挽之，坐与温语。马喜出非分，形神若不相属。即起，欲出行沽，女曰：勿须。”因命二婢bì治具。秋月出一革袋，执向扉fēi后，掿nuò掿nuò撼摆之。已而以手探入，壶盛酒，柈pán盛炙，触类熏腾。饮已而寝，则花罽锦裀，温腻非常。

天明出门，则茅庐依旧。母子共奇之。媪ǎo诣吕所，将迹所由。入门，先谢其媒合之德，吕讶云：“久不拜访，何邻女之曾托乎？”媪ǎo益疑，具言端委。吕大骇，即同媪ǎo来视新妇。女笑迎之。极道作合之义。吕见其惠丽，愕è眙yí良久，即亦不辨，唯唯而已。女赠白木搔具一事，曰：“无以报德，姑奉此为姥姥爬背耳。”吕受以归，审视则化为白金。

马自得妇，顿更旧业，门户一新。笥sì中貂diāo锦无数，任马取着，而出室门，则为布素，但轻暖耳。女所自衣亦然。积四五年，忽曰：“我谪zhé降人间十余载，因与子有缘，遂暂留止。今别矣。”马苦留之，女曰：“请别择良偶以承庐墓，我岁月当一至焉。”忽不见。马乃娶秦氏。后三年，七夕，夫妻方共语，女忽入，笑曰：“新偶良欢，不念故人耶？”马惊起，怆chuàng然曳坐，便道衷曲。女曰：“我适送织女渡河，乘间一相望耳。”两相依依，语勿休止。忽空际有人呼“蕙huì芳”，女急起作别。马问其谁，曰：“余适同双成姊zǐ来，彼不耐久伺矣。”马送之，女曰：“子寿八旬，至期，我来收尔骨。”言已遂逝。今马六十余矣。其人但朴讷nè，无他长。

异史氏曰：“马生其名混，其业亵xiè，蕙huì芳奚xī取哉？于此见仙人之贵朴讷nè诚笃dǔ也。余尝谓友人曰：若我与尔，鬼狐且弃之类。所差不愧于仙人者，惟‘混’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