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萧七聊

徐继长，临淄人，居城东之磨房庄。业儒未成，去而为吏。偶适姻家，道出于氏殡bìn宫。薄暮醉归，过其处，见楼阁繁丽，一叟sǒu当户坐。徐酒渴思饮，揖叟sǒu求浆。叟sǒu起邀客人，升堂授饮。饮已，叟sǒu曰：“曛xūn暮难行，姑留宿，早旦而发，何如也？”徐亦疲殆，遂止宿焉。叟sǒu命家人具酒奉客，且谓徐曰：“老夫一言，勿嫌孟浪：君清门令望，可附婚姻。有幼女未字，欲充下陈，幸垂援拾。”徐踧dá踖不知所对。叟sǒu即遣伻bēng告其亲族，又传语令女郎妆束。顷之，峨冠博带者四五辈，先后并至。女郎亦炫xuàn妆出，姿容绝俗。于是交坐宴会。徐神魂眩乱，但欲速寝。酒数行，坚辞不任，乃使小鬟huán引夫妇入帏wéi，馆同爱止。徐问其族姓，女曰：“萧姓，行七。”又细审门阀，女曰：“身虽陋贱，配吏胥xū当不辱寞，何苦研穷？”徐溺其色，款昵nì备至，不复他疑。

女曰：“此处不可为家。审知汝家姊zǐ姊zǐ甚平善，或不拗niù阻，归除一舍，行将自至耳。”徐应之。既而加臂于身，奄忽就寐，及觉，则抱中已空。天色大明，松阴翳yì晓，身下籍黍穰ráng尺许厚。骇叹而归，告妻。妻戏为除馆，设榻tà其中，阖hé门出，曰：“新娘子今夜至矣。”相与共笑。日既暮，妻戏曳徐启门，曰：“新人得毋已在室耶？”及入，则美人华妆坐榻tà上，见二人入，桥起逆之，夫妻大愕è。女掩口局局而笑，参拜恭谨。妻乃治具，为之合欢。女早起操作，不待驱使。

一日曰：“姊zǐ姨辈俱欲来吾家一望。”徐虑仓卒无以应客。女曰：“都知吾家不饶，将先赍jī馔zhuàn具来，但烦吾家姊zǐ姊zǐ烹任而已。”徐告妻，妻诺之。晨炊后，果有人荷酒胾zì来，释担而去。妻为职庖páo人之役。晡bū后，六七女郎至，长者不过四十以来，围坐并饮，喧笑盈室。徐妻伏窗一窥，惟见夫及七姐相向坐，他客皆不可睹。北斗挂屋角，欢然始去，女送客未返。妻入视案上，杯柈pán俱空。笑曰：“诸婢bì想俱饿，遂如狗舐shì砧。”少间女还，殷殷相劳，夺器自涤，促嫡安眠。妻曰：“客临吾家，使自备饮馔zhuàn，亦大笑话。明日合另邀致。”逾数日，徐从妻言，使女复召客。客至，恣zì意饮啖dàn；惟留四簋guǐ，不加匕bǐ箸zhù。徐问之，群笑曰：“夫人为吾辈恶，故留以待调人。”座间一女年十八九，素舄xì缟gǎo裳，云是新寡，女呼为六姊zǐ；情态妖艳，善笑能口。与徐渐洽，辄zhé以谐语相嘲。行觞shāng政，徐为录事，禁笑谑xuè。六姊zǐ频犯，连引十余爵，酡tuó然径醉，芳体娇懒，荏rěn弱难持。无何亡去，徐烛而觅之，则酣寝暗帏wéi中。近接其吻亦不觉，以手探裤，私处坟起。心旌jīng方摇，席中纷唤徐郎，乃急理其衣，见袖中有绫líng巾，窃之而出。迨dài于夜央，众客离席。六姊zǐ未醒，七姐入摇之，始呵欠而起，系裙理发从众去。徐拳拳怀念不释，将于空处展玩遗巾，而觅之已渺。疑送客时遗落途间。执灯细照阶除，都复乌有，意顼xū顼xū不自得。女问之，徐漫应之。女笑曰：“勿诳kuáng语，巾子人已将去，徒劳心目。”徐惊，以实告，且言怀思。女曰：“彼与君无宿分，缘止此耳。”问其故，曰：“彼前身曲中女，君为士人，见而悦之，为两亲所阻，志不得遂，感疾阽yán危。使人语之曰：‘我已不起。但得若来获一扪mén其肌肤，死无憾！’彼感此意，允其所请。适以冗羁jī未遽jù往，过夕而至，则病者已殒yǔn，是前世与君有一扪mén之缘也。过此即非所望。”后设筵yàn再招诸女，惟六姊zǐ不至。徐疑女妒，颇有怨怼duì。

女一日谓徐曰：“君以六姊zǐ之故，妄相见罪。彼实不肯至，于我何尤？今八年之好，行相别矢，请为君极力一谋，用解前之惑。彼虽不来，宁禁我不往？登门就之，或人定胜天不可知。”徐喜从之，女握手飘然履虚，顷刻至其家。黄甓pì广堂，门户曲折，与初见时无少异。岳父母并出，曰：“拙女久蒙温煦xù，老身以残年衰慵yōng，有疏省问，或当不怪耶？”即张筵yàn作会。女便问诸姊zǐ妹。母云：“各归其家，惟六姊zǐ在耳。”即唤婢bì请六娘子来，久之不出。女入曳之以至，俯首简默，不似前此之谐。少时，叟sǒu媪ǎo辞去。女谓六姊zǐ曰：“姐姐高自重，使人怨我！”六姊zǐ微晒曰：“轻薄郎何宜相近！”女执两人残卮zhī，强使易饮，曰：“吻已接矣，作态何为？”少时，七姐亡去，室中止余二人。徐遽jù起相逼，六姊zǐ宛转撑拒。徐牵衣长跽jì而哀之，色渐和，相携入室。裁缓襦rú结，忽闻喊嘶动地，火光射闼tà。六姊zǐ大惊，推徐起曰：“祸事忽临，奈何！”徐忙迫不知所为，而女郎已窜无迹矣。 徐怅chàng然少坐，屋宇并失。猎者十余人，按鹰操刃而至，惊问：“何人夜伏于此？”徐托言迷途，因告姓字。一人曰：“适逐一狐见之否？”答曰：“不见。”细认其处，乃于氏殡bìn宫也。怏yàng怏yàng而归。尤冀七姊zǐ复至，晨占雀喜，夕卜灯花，而竟无消息矣。董玉玹s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