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金和尚聊

金和尚，诸城人，父无赖，以数百钱鬻yù于五莲山寺。少顽钝，不能肄清业，牧猪赴市若佣保。后本师死，稍有遗金，卷怀离寺，作负贩去。饮羊、登垄，计最工。数年暴富，买田宅于水坡里。

弟子繁有徒，食指日千计。绕里膏田千百亩。里中起第数十处，皆僧无人；即有亦贫无业，携妻子，僦jiù屋佃田者也。每一门内，四缭liáo连屋，皆此辈列而居。僧舍其中，前有厅事，梁楹yíng节棁tuō，绘金碧，射人眼。堂上几屏，晶光可鉴。又其后为内寝，朱帘绣幕，兰麝shè充溢喷人。螺钿diàn雕檀为床，床上锦茵褥，褶zhě叠大尺有咫zhǐ。壁上美人、山水诸名迹，悬粘几无隙处。一声长呼，门外数十人轰应如雷，细缨革靴者皆乌集鹄hú立，受命皆掩口语，侧耳以听。客仓卒至，十余筵yàn可咄duō嗟jiē办，肥醴lǐ蒸薰xūn，纷纷狼藉如雾霈pèi。但不敢公然蓄歌妓，而狡童十数辈，皆慧黠xiá能媚人，皂纱缠头，唱艳曲，听睹亦颇不恶。金若一出，前后数十骑，腰弓矢相摩戛jiá。奴辈呼之皆以“爷”；即邑人之若民，或“祖”之，“伯、叔”之，不以“师”，不以“上人”，不以禅chán号也。其徒出，稍稍杀于金，而风鬃云辔pèi，亦略于贵公子等。金又广结纳，即千里外呼吸亦可通，以此挟方面短长，偶气触之，辄zhé惕自惧。而其为人，鄙不文，顶趾无雅骨。生平不奉一经持一咒，迹不履寺院，室中亦未尝蓄铙鼓，此等物门人辈弗及见，并弗及闻。凡僦jiù屋者，妇女浮丽如京都，脂泽金粉，皆取给于僧；僧亦不之靳，以故里中不田而农者以百数。时而恶佃决僧首瘗yì床下，亦不甚穷诘jié，但逐去之，其积习然也。

金又买异姓儿，私子之。延儒师，教帖括业。儿聪慧能文，因令入邑庠xiáng；旋援例作太学生；未几赴北闱wéi，领乡荐。由是金之名以“太公”噪。向之“爷”之者“太”之，膝席者皆垂手执儿孙礼。

无何，太公僧薨hōng。孝廉缞shuāi绖dié卧苫块，北面称孤；诸门人释杖满床榻tà；而灵帏wéi后嘤yīng嘤yīng细泣，惟孝廉夫人一而已。士大夫妇咸华妆来，搴qiān帏wéi吊唁，冠盖舆马塞道路。殡bìn日，棚阁云连，幡fān翳yì日。殉葬刍chú灵，饰以金帛，舆盖仪仗数十事，马千匹，美人百袂mèi皆如生。方弼bì、方相，以纸壳制巨人，皂帕金铠kǎi，空中而横以木架，纳活人内负之行。设机转动，须眉飞舞，目光铄shuò闪，如将叱chì咤zhà。观者惊怪，或小儿女遥望之，辄zhé啼走。冥míng宅壮丽如宫阙què，楼阁房廊连垣数十亩，千门万户，入者迷不可出。祭品象物，多难指名。会葬者盖相摩，上自方面，皆伛yǔ偻lǚ入，起拜如朝仪；下至贡监簿史，则手据地以叩kòu，不敢劳公子，劳诸师叔也。

当是时，倾国瞻仰，男女喘汗属于道，携妇襁qiǎng儿，呼兄觅妹者声鼎沸。杂以鼓乐喧豗，百戏鞺鞳，人语都不可闻。观者自肩以下皆隐不见，惟万顶攒动而已。有孕妇痛急欲产，诸女伴张裙为幄wò罗守之；但闻儿啼，不暇问雌雄，断幅绷怀中，或扶之，或曳之，蹩bié躠xiè以去。奇观哉！

葬后，以金所遗贸产，瓜分而二之：子一，门人一。孝廉得半，而居第之南、之北、之东西，尽缁zī党；然皆兄弟叙，痛痒又相关云。

异史氏曰：“此一派也，两宗未有，六祖无传，可谓独辟法门者矣。抑闻之：五蕴皆空，六尘不染，是谓‘和尚’；口中说法，座上参禅chán，是谓‘和样’；鞋香楚地，笠lì重吴天，是谓‘和撞’；鼓钲zhēng锽聒guō，笙shēng管敖曹，是谓‘和唱’；狗苟钻缘，蝇营淫赌，是谓‘和幛zhàng’。金也者，‘尚’耶？‘样’耶？‘唱’耶？‘撞’耶？抑地狱之‘幛zhàng’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