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周克昌聊

淮上贡生周天仪，年五旬，止一子，名克昌，爱昵nì之。至十三四岁，丰姿益秀；而性不喜读，辄zhé逃塾shú从群儿戏，恒终日不返。周亦听之。一日既暮不归，始寻之，殊竟乌有。夫妻号啕táo，几不欲生。

年余昌忽自至，言：“为道士迷去，幸不见害。值其他出，得逃而归。”周喜极，亦不追问。及教以读，慧悟倍于曩nǎng畴。逾年文思大进，既入郡庠xiáng试，遂知名。世族争婚，昌颇不愿。赵进士女有姿，周强为娶之。既入门，夫妻调笑甚欢；而昌恒独宿，若无所私。逾年秋战而捷，周益慰。然年渐暮，日望抱孙，故尝隐讽昌，昌漠若不解。母不能忍，朝夕多絮语。昌变色出曰：“我久欲亡去，所不遽jù舍者，顾复之情耳。实不能探讨房帷wéi以慰所望。请仍去，彼顺志者且复来矣。”媪ǎo追曳之，已踣bó，衣冠如蜕。大骇，疑昌已死，是必其鬼也。悲叹而已。

次日昌忽仆马而至，举家惶骇。近诘jié之，亦言：为恶人略卖于富商之家，商无子，子焉。得昌后，忽生一子。昌思家，遂送之归。问所学，则顽钝如昔。乃知此为昌；其入泮pàn乡捷者鬼之假也。然窃喜其事未泄，即使袭孝廉之名。入房，妇甚狎xiá熟；而昌腼miǎn然有怍zuò色，似新婚者。甫周年，生子矣。异史氏曰：“古言庸福人，必鼻口眉目间具有少庸，而后福随之；其精光陆离者鬼所弃也。庸之所在，桂籍可以不入闱wéi而通，佳丽可以不亲迎而致；而况少有凭借，益之以钻窥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