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爱奴聊

河间徐生，设教于恩。腊初归，途遇一叟sǒu，审视曰：“徐先生撤帐矣。明岁授教何所？”答曰：“仍旧。”叟sǒu曰：“敬业姓施。有舍甥延求明师，适托某至东疃tuǎn聘吕子廉，渠已受贽zhì稷jì门。君如苟就，束仪请倍于恩。”徐以成约为辞。叟sǒu曰：“信行君子也。然去新岁尚远，敬以黄金一两为贽zhì，暂留教之，明岁另议何如？”徐可之。叟sǒu下骑呈礼函，且曰：“敝里不遥矣。宅綦qí隘，饲畜为艰，请即遣仆马去，散步亦佳。”徐从之，以行李寄叟sǒu马上。 行三四里许，日既暮，始抵其宅，沤钉兽环，宛然世家。呼甥出拜，十三四岁童子也。叟sǒu曰：“妹夫蒋南川，旧为指挥使。止遗此儿，颇不钝，但娇惯耳。得先生一月善诱，当胜十年。”未几设筵yàn，备极丰美，而行酒下食，皆以婢bì媪ǎo。一婢bì执壶侍立，年约十五六，风致韵绝，心窃动之。席既终。叟sǒu命安置床寝，始辞而去。 天未明。儿出就学。徐方起，即有婢bì来捧巾侍盥guàn，即执壶人也。日给三餐悉此婢bì，至夕又来扫榻tà。徐问：“何无僮tóng仆？”婢bì笑不言，布衾qīn径去。次夕复至。入以游语，婢bì笑不拒，遂与狎xiá。因告曰：“吾家并无男子，外事则托施舅。妾qiè名爱奴。夫人雅敬先生，恐诸婢bì不洁，故以妾qiè来。今日但须缄密，恐发觉，两无颜也。”一夜共寝忘晓，为公子所遭，徐惭怍zuò不自安。至夕婢bì来曰：“幸夫人重君，不然败矣！公子入告，夫人急掩其口，若恐君闻。但戒妾qiè勿得久留斋馆而已。”言已遂去。徐甚德之。

然公子不善读，诃hē责之，则夫人辄zhé为缓颊。初犹遣婢bì传言；渐亲出，隔户与先生语，往往零涕。顾每晚必问公子日课。徐颇不耐，作色曰：“既从儿懒，又责儿工，此等师我不惯作！请辞。”夫人遣婢bì谢过，徐乃止。自入馆以来，每欲一出登眺，辄zhé锢gù闭之。一日醉中怏yàng闷，呼婢bì问故。婢bì言：“无他，恐废学耳。如必欲出，但请以夜。”徐怒曰：“受人数金，便当淹禁死耶！教我夜窜何之乎？久以素食为耻，贽zhì固犹在囊耳。”遂出金置几上，治装欲行。夫人出，脉脉不语，惟掩袂mèi哽gěng咽，使婢bì返金，启钥送之。徐觉门户逼侧；走数步，目光射入，则身自陷冢zhǒng中出，四望荒凉，一古墓也。大骇。然心感其义，乃卖所赐金，封堆植树而去。 过岁复经其处，展拜而行。遥见施叟sǒu，笑致温凉，邀之殷切。心知其鬼，而欲一问夫人起居，遂相将入村，沽酒共酌。不觉日暮，叟sǒu起偿酒价，便言：“寒舍不远，舍妹亦适归宁，望移玉趾，为老夫祓fú除不祥。”出村数武，又一里落，叩kòu扉fēi入，秉烛向客。俄，蒋夫人自内出，始审视之，盖四十许丽人也。拜谢曰：“式微之族，门户零落，先生泽及枯骨，真无计可以偿之。”言已泣下。既而呼爱奴，向徐曰：“此婢bì，妾qiè所怜爱，今以相赠，聊慰客中寂寞。凡有所须，渠亦略能解意。”徐唯唯。少问兄妹俱去，婢bì留侍寝。鸡初鸣，叟sǒu即来促装送行；夫人亦出，嘱婢bì善事先生。又谓徐曰：“从此尤宜谨秘，彼此遭逢诡异，恐好事者造言也。”徐诺而别，与婢bì共骑。至馆独处一室，与同栖止。或客至，婢bì不避，人亦不之见也。偶有所欲，意一萌而婢bì已致之。又善巫，一挼luò挲suō而疴kē立愈。清明归，至墓所，婢bì辞而下。徐嘱代谢夫人。曰：“诺。”遂没。数日返，方拟展墓，见婢bì华妆坐树下，因与俱发。终岁往还，如此为常。欲携同归，执不可。岁杪miǎo辞馆归，相订后期。婢bì送至前坐处，指石堆曰：“此妾qiè墓也。夫人未出阁时，便从服役，天殂cú瘗yì此。如再过以炷zhù香相吊，当得复会。”

别归，怀思颇苦，敬往祝之，殊无影响。乃市榇chèn发冢zhǒng，意将载骨归葬，以寄恋慕。穴开自入，则见颜色如生。肤虽未朽，衣败若灭；头上玉饰金钏chuàn都如新制。又视腰间，裹黄金数铤dìng，卷怀之。始解袍覆尸，抱入材内，赁舆载归；停诸别第，饰以绣裳，独宿其旁，冀有灵应。忽爱奴自外入，笑曰：“劫坟贼在此耶！”徐惊喜慰问。婢bì曰：“向从夫人往东昌，三日既归，则舍宇已空。频蒙相邀，所以不肯相从者，以少受夫人重恩，不忍离逖tì耳。今既劫我来，即速瘗yì葬便见厚德。”徐问：“有百年复生者，今芳体如故，何不效之？”叹曰：“此有定数。世传灵迹，半涉幻妄。要欲复起动履，亦复何难？但不能类生人，故不必也。”乃启棺入，尸即自起，亭亭可爱。探其怀，则冷若冰雪。遂将入棺复卧，徐强止之，婢bì曰：“妾qiè过蒙夫人宠，主人自异域来，得黄金数万，妾qiè窃取之，亦不甚追问。后濒危，又无戚属，遂藏以自殉。夫人痛妾qiè夭yāo谢，又以宝饰入殓liàn。身所以不朽者，不过得金宝之余气耳。若在人世，岂能久乎？必欲如此，切勿强以饮食；若使灵气一散，则游魂亦消矣。”徐乃构精舍，与共寝处。笑语一如常人；但不食不息，不见生人。年余徐饮薄醉，执残沥强灌之，立刻倒地，口中血水流溢，终日面尸已变。哀悔无及，厚葬之。导史氏曰：“夫人教子，无异人世，而所以待师者何厚也！不亦贤乎！余谓艳尸不如雅鬼，乃以措大之俗莽，致灵物不享其长年，惜哉！”

章丘朱生，索刚鲠gěng，设帐于某贡土家。每谴弟子，内辄zhé遣婢bì为乞免，不听。一口亲诣窗外，与朱关说。朱怒，执界方，大骂而出。妇惧而奔；朱迫之，自后横市臀股，锵qiāng然作皮肉声。令人笑绝！ 长山某，每延师，必以一年束金，合终岁之虚盈，计每日得如干数；又以师离斋、归斋之日，详记为籍，岁终，则公同按日而乘除之。马生馆其家，初见操珠盘来，得故甚骇；既而暗生一术，反嗔chēn为喜，听其复算不少校。翁大悦，坚订来岁之约。马辞以故。遂荐一生乖谬者自代。及就馆，动辄zhé诟gòu骂，翁无奈，悉含忍之。岁杪miǎo携珠盘至，生勃然忿极，姑听其算。翁又以途中日尽归于两，生不受，拨珠归东。两争不决，操戈相向，两人破头烂额而赴公庭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