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绩女聊

绍兴有寡媪ǎo夜绩，忽一少女推扉fēi入，笑曰：“老姥无乃劳乎？”视之年十八九，仪容秀美，袍服炫xuàn丽。媪ǎo惊问：“何来？”女曰：“怜媪ǎo独居，故来相伴。”媪ǎo疑为侯门亡人，苦相诘jié，女曰：“媪ǎo勿惧，妾qiè之孤亦犹媪ǎo也。我爱媪ǎo洁，故相就，两免岑cén寂，固不佳耶？”媪ǎo又疑为狐，默然犹豫。女竟升床代绩。曰：“媪ǎo无忧，此等生活，妾qiè优为之，定不以口腹相累。”媪ǎo见其温婉可爱，遂安之。

夜深，谓媪ǎo曰：“携来衾qīn枕，尚在门外，出溲sōu时烦代捉入。”媪ǎo出，果得衣一裹。女解陈榻tà上，不知是何等锦绣，香滑无比，媪ǎo亦设布被，与女同榻tà。罗衿jīn甫解，异香满室。既寝，媪ǎo私念遇此佳人，可惜身非男子。女子枕边笑曰：“姥七旬犹妄想耶？”媪ǎo曰：“无之。”女曰：“既不妄想，奈何欲作男子？”媪ǎo愈知为狐，大惧。女又笑曰：“愿作男子，何心而又惧我耶？”媪ǎo益恐，股战摇床。女曰：“嗟jiē乎！胆如此大，还欲作男子！实相告：我真仙人，然非祸汝者。但须谨言，衣食自足。”媪ǎo早起拜于床下，女出臂挽之，臂腻如脂，热香喷溢；肌一着人，觉皮肤松快。媪ǎo心动，复涉遐xiá想。女哂shěn曰：“婆子战栗才止，心又何处去矣！使作丈夫，当为情死。”媪ǎo曰：“使是丈夫，今夜那得不死！”由是两心浃jiā洽，日同操作。视所绩匀细生光，织为布晶莹如锦，价较常三倍。媪ǎo出则扃jiōng其户，有访媪ǎo者，辄zhé于他室应之。居半载，无知者。

后媪ǎo渐泄于所亲，里中姊zǐ妹行皆托媪ǎo以求见。女让曰：“汝言不慎，我将不能久居矣。”媪ǎo悔失言，深自责；而求见者日益众，至有以势迫媪ǎo者。媪ǎo涕泣自陈。女曰：“若诸女伴，见亦无妨；恐有轻薄儿，将见狎xiá侮。”媪ǎo复哀恳，始许之。越日老媪ǎo少女，香烟相属于道。女厌其烦，无贵贱，悉不交语，惟默然端坐，以听朝参而已。乡中少年闻其美，神魂倾动，媪ǎo悉绝之。 有费生者，邑之名士，倾其产以重金啖dàn媪ǎo，媪ǎo诺为之请。女已知之，责曰：“汝卖我耶？”媪ǎo伏地自投。女曰：“汝贪其赂，我感其痴，可以一见。然而缘分尽矣。”媪ǎo又伏叩kòu。女约以明日。生闻之，喜，具香烛而往，入门长揖。女帘内与语，问：“君破产相见，将何以教妾qiè也？”生曰：“实不敢他有所干，只以王嫱qiáng、西子，徒得传闻，如不以冥míng顽见弃，俾bǐ得一阔眼界，不愿已足。若休咎自有定数，非所乐闻。”忽见布幕之中，容光射露，翠黛dài朱樱，无不毕现，似无帘幌之隔者。生意炫xuàn神驰，不觉倾拜。拜已而起，则厚幕沉沉，闻声不见矣。悒yì怅chàng间，窃恨未睹下体；俄见帘下绣履双翘，瘦不盈指。生又拜。帘中语曰：“君归休！妾qiè体惰矣！”媪ǎo延生别室，烹茶为供。生题《南乡子》一调于壁云：“隐约画帘前，三寸凌波玉笋尖；点地分明莲瓣落，纤纤，再着重台更可怜。花衬凤头弯，入握应知软似绵；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余香死亦甜。”题毕而去。

女览题不悦，谓媪ǎo曰：“我言缘分已尽，今不妄矣。”媪ǎo伏地请罪。女曰：“罪不尽在汝。我偶堕情障，以色身示人，遂被淫词污亵xiè，此皆自取，于汝何尤。若不速迁，恐陷身情窟，转劫难出矣。”遂襆被出。媪ǎo追挽之，转瞬已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