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天宫聊

郭生京都人，年二十余，仪容修美。一日薄暮，有老妪yù贻yí尊酒，怪其无因，妪yù笑曰：“无须问。但饮之自有佳境。”遂径去。揭尊微嗅，冽liè香四射，遂饮之。忽大醉，冥míng然罔wǎng觉。及醒，则与一人并枕卧。抚之肤腻如脂，麝shè兰喷溢，盖女子也。问之不答，遂与交。交已，以手扪mén壁，壁皆石，阴阴有土气，酷类坟冢zhǒng。大惊，疑为鬼迷，因问女子：“卿何神也？”女曰：“我非神，乃仙耳。此是洞府。与有夙sù缘，勿相讶，但耐居之。再入一重门，有漏光处，可以溲sōu便。”既而女起，闭户而去。久之腹馁，遂有女僮tóng来，饷xiǎng以面饼、鸭臛，使扪mén索而啖dàn之。黑漆不知昏晓。无何女子来寝，始知夜矣。郭曰：“昼无天日，夜无灯火，食炙不知口处；常常如此，则姮héng娥何殊于罗刹，天堂何别于地狱哉！”女笑曰：“为尔俗中人，多言喜泄，故不欲以形色相见。且暗中摸索，妍yán媸chī亦当有别，何必灯烛！” 居数日，幽闷异常，屡请暂归。女曰：“来夕当与君一游天宫，便即为别。”次日忽有小鬟huán笼灯入，曰：“娘子伺郎久矣。”从之出。星斗光中，但见楼阁无数。经几曲画廓，始至一处，堂上垂珠帘，烧巨烛如昼。入，则美人华妆南向坐，年约二十许，锦袍炫xuàn目，头上明珠，翘颤四垂；地下皆设短烛，裙底皆照，诚天人也。郭迷乱失次，不觉屈膝。女令婢bì扶曳入坐。俄顷八珍罗列。女行酒曰：“饮此以送君行。”郭鞠躬曰：“向觌dí面不识仙人，实所惶悔；如容自赎，愿收为没齿不二之臣。”女顾婢bì微笑，便命移席卧室。室中流苏绣帐，衾qīn褥香软。使郭就榻tà坐。饮次，女屡言：“君离家久，暂归亦无妨。”更尽一筹，郭不言别。女唤婢bì笼烛送之。郭仍不言，伪醉眠榻tà上，抁之不动。女使诸婢bì扶裸之。一婢bì排私处曰：“个男子容貌温雅，此物何不文也！”举置床上，大笑而去。 女亦寝，郭乃转侧。女问：“醉乎？”曰：“小生何醉！甫见仙人，神志颠倒耳。”女曰：“此是天宫。未明宜早去。如嫌洞中怏yàng闷，不如早别。”郭曰：“今有人夜得名花，闻香扪mén干，而苦无灯火，此情何以能堪？”女笑，允给灯火。漏下四点，呼婢bì笼烛抱衣而送之。入洞，见丹垩è精工，寝处褥革棕毡尺许厚。郭解履拥衾qīn，婢bì徘徊不去。郭凝视之，风致娟好，戏曰：“谓我不文者卿耶？”婢bì笑，以足蹴cù枕曰：“子宜僵矣！勿复多言，”视履端嵌珠如巨菽shū。捉而曳之，婢bì仆于怀，遂相狎xiá，而呻楚不胜。郭问：“年几何矣？”答云：“十七。”问：“处子亦知情否？”曰：“妾qiè非处子，然荒疏已三年矣。”郭研诘jié仙人姓氏，及其清贯、尊行。婢bì曰：“勿问！即非天上，亦异人间。若必知其确耗，恐觅死无地矣。”郭遂不敢复问。次夕女果以烛来，相就寝食，以此为常。一夜女入曰：

“期以永好；不意人情乖阻，今将粪除天宫，不能复相容矣。请以厄酒为别。”郭泣下，请得脂泽为爱。女不许，赠以黄金一斤、珠百颗。三盏既尽，忽已昏醉。

既醒，觉四体如缚，纠缠甚密，股不得伸，首不得出。极力转侧，晕堕床下。出手摸之，则锦被囊裹，细绳束焉。起坐凝思，略见床棂líng，始知为己斋中。时离家已三月，家人谓其已死。郭初不敢明言，惧被仙谴，然心疑怪之。窃间以告知交，莫有测其故者。被置床头，香盈一室；拆视，则湖绵杂香屑为之，因珍藏焉。后某达官闻而诘jié之，笑曰：“此贾后之故智也。仙人乌得如此？虽然，此亦宜甚秘，泄之，族矣！”有巫常出入贵家，言其楼阁形状，绝似严东楼家。郭闻之大惧，携家亡去。未几严伏诛，始归。 异史氏曰：“高阁迷离，香盈绣帐；雏奴蹀dié躞xiè，履缀明珠：非权奸之淫纵，豪势之骄奢，乌有此哉？顾淫筹一掷，金屋变而长门；唾壶未干，情田鞠为茂草。空床伤意，暗烛销魂。含颦pín玉台之前，凝眸móu宝幄wò之内。遂使糟丘台上，路入天宫；温柔乡中，人疑仙子。伧chen楚之帷wéi薄固不足羞，而广田自荒者，亦足戒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