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长亭聊

石太璞pú，泰山人，好厌禳ráng之术。有道士遇之，喜其慧，纳为弟子。启牙签，出二卷，上卷驱狐，下卷驱鬼，乃以下卷授之曰：“虔qián奉此书，衣食佳丽皆有之。”问其姓名，曰：“吾汴biàn城北村玄帝观王赤城也。”留数日，尽传其诀。石由此精于符箓lù，委贽zhì者接踵zhǒng于门。

一日有叟sǒu来自称翁姓，炫xuàn陈币帛，谓其女鬼病已殆，必求亲诣。石闻病危，辞不受贽zhì，姑与俱往。十余里入山村，至其家，廊舍华好。入室，见少女卧縠hú幛zhàng中，婢bì以钩挂帐。望之年十四五许，支缀于床，形容已槁gǎo。近临之，忽开目云：“良医至矣。”举家皆喜，谓其不语已数日矣。石乃出，因诘jié病状。叟sǒu曰：“白昼见少年来，与共寝处，捉之已杳yǎo；少间复至，意其为鬼。”石曰：“其鬼也驱之不难；恐其是狐，则非余所敢知矣。”叟sǒu曰：“必非必非。”石授以符，是夕宿于其家。夜分有少年入，衣冠整肃。石疑是主人眷属，起而问之。曰：“我鬼也。翁家尽狐。偶悦其女红亭，姑止焉。鬼为狐祟，阴骘zhì无伤，君何必离人之缘而护之也？女之姊zǐ长亭，光艳尤绝。敬留全壁，以待高贤。彼如许字，方可为之施治；尔时我当自去。”石诺之。是夜少年不复至，女顿醒。天明，叟sǒu喜告石，清石入视。石焚旧符，坐诊之。见绣幕有女郎，丽如天人，心知其长亭也。诊已，索水洒幛zhàng。女郎急以碗水付之，蹀dié躞xiè之间，意动神流。石生此际，心殊不在鬼矣。出辞叟sǒu，托制药去，数日不返。鬼益肆，除长亭外，子妇婢bì女俱被淫惑。又以仆马招石，石托疾不赴。

明日，叟sǒu自至。石故作病股状，扶杖而出。叟sǒu问故，曰：“此鳏guān之难也！曩nǎng夜婢bì子登榻tà，倾跌，堕汤夫人泡两足耳。”叟sǒu问：“何久不续？”石曰：“恨不得清门如翁者。”叟sǒu默而出。石送嘱曰：“病瘥chài当自至，无烦玉趾也。”又数日叟sǒu复来，石跛bǒ而见之。叟sǒu慰问曰：“顷与荆人言，君如驱鬼去，使举家安枕，小女长亭，年十七矣，愿遣奉事君子。”石喜，顿首于地。乃曰：“雅意若此，病躯何敢复爱。”立刻出门，并骑而去。入视祟者既毕，石恐负约，请与媪ǎo盟。媪ǎo出曰：“先生何见疑也？”随拔长亭所插金簪zān，授石为信。石喜拜受，乃遍集家人，悉为祓fú除。惟长亭深匿不出，遂写一佩符，使持赠之。是夜寂然，惟红亭呻吟未已，投以法水，所患若失。石起辞，叟sǒu挽留殷恳。至晚，肴yáo核罗列，劝酬殊切。漏二下，主人辞去。石方就枕，闻叩kòu扉fēi甚急；起视，则长亭掩入，仓皇告曰：“吾家欲以白刃相仇，可急走！”言已径返身去。石战惧失色，越垣急窜。遥见火光，疾奔而往，则里人夜猎者也。喜，待猎已，从与俱归。心怀怨愤，无路可伸，欲往汴biàn城寻师治之。奈家有老父，病废在床，日夜筹思，进退莫决。 忽一日双舆至门，则翁媪ǎo送长亭至，谓石曰：“曩nǎng夜之归，胡再不谋？”石见长亭，怨恨都消，故隐不发。媪ǎo促两人庭拜讫。石欲设筵yàn，媪ǎo曰：“我非闲人，不能坐享甘旨。我家老子昏髦máo，倘有不悉，郎肯为长亭一念老身，为幸多矣。”登车遂去。盖杀婿之谋，媪ǎo不与闻；及追之不得而返，媪ǎo始知之。心不能平，与叟sǒu日相诟gòu谇suì。长亭亦涕泣不食。媪ǎo强送女来，非翁意也。长亭入门，诘jié之，始知其故。过两三月，翁家取女归宁。石料其不返，禁止之。女自此时一涕零。年余生一子，名慧儿，雇乳媪ǎo哺之。儿好啼，夜必归母。一日翁家又以舆来，言媪ǎo思女甚。长亭益悲，石不忍复留之。欲抱子去，石不可，长亭乃自归。别时以一月为期，既而半载无耗。遣人往探之，则向所僦jiù宅久空。

又二年余，望想都绝；而儿啼终夜，寸心如割。既而父又病卒，倍益哀伤；因而病惫，苫次弥留，不能受宾朋之吊。方昏愦kuì间，忽闻妇人哭入。视之，则缞shuāi绖dié者长亭也。石大悲，一恸tòng遂绝。婢bì惊呼，女始啜chuò泣，抚之良久渐苏。曰：“我疑已死，与汝相聚于冥míng中。”女曰：“非也。妾qiè不孝，不得严父心，尼归三载，诚所负心。适家人由东海过此，得翁凶信。妾qiè遵严命而绝儿女之情，不敢循乱命而失翁媳之礼。妾qiè来时，母知而父不知也。”言间，儿投怀中。言已，始抚而泣曰：“我有父，儿无母矣！”儿亦噭啕táo，一室掩泣。女起，经理家政，柩jiù前牲盛洁备，石乃大慰。然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请石外兄款洽吊唁。丧既闭，石始能杖而起，相与营谋斋葬。葬已，女欲辞归，以受背父之谴。夫挽儿号，隐忍而止。未几，有人来言母病，乃谓石曰：“妾qiè为君父来，君不为妾qiè母放令归耶？”石许之。女使乳媪ǎo抱儿他适，涕洟tì出门而去。去后数年不返。石父子渐亦忘之。

一日昧爽启扉fēi，则长亭飘入。石方骇问，女戚然坐榻tà上，叹曰：“生长闺阁，视一里为遥；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细诘jié之，女欲言复止。固诘jié之，乃哭曰：“今为君言，恐妾qiè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迩ěr年徙xǐ居晋界，僦jiù居赵缙jìn绅之第。主客交最善，以红亭妻其公子。公子数逋bū荡，家庭颇不相安。妹归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还。公子忿恨，不知何处聘一恶人来，遣神绾wǎn锁缚老父去。一门大骇，顷刻四散矣。”石闻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虽不仁，妾qiè之父也。妾qiè与君琴瑟数年，止有相好而无相尤。今日人亡家败，百口流离，即不为父伤，宁不为妾qiè吊乎！闻之忭biàn舞，更无片语相慰藉，何不义也！”拂袖而出。石追谢之，亦已渺矣。怅chàng然自悔，拚pīn已决绝。 过二三日，媪ǎo与女俱来，石喜慰问。母女俱伏。惊问其故，又俱哭。女曰：“妾qiè负气而去，今不能自坚，又要求人复何颜面！”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敢忘。然闻祸而乐，亦犹人情，卿何不能暂忍？”女曰：“顷于途中遇母，始知絷zhí吾父者，乃君师也。”石曰：“果尔，亦大易。然翁不归，则卿之父子离散；恐翁归，则卿之夫泣儿悲也。”媪ǎo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报。石乃即刻治任如汴biàn，询至玄帝观，则赤城归未久。入而参拜，师问：“何来？”石视厨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系之，笑曰：“弟子之来，为此老魅mèi。”赤城诘jié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实告。道士谓其狡诈不肯轻释；固请，始许之。石因备述其诈，狐闻之，塞身入灶，似有惭状。道士笑曰：“彼羞恶之心未尽亡也。”石起，牵之而出，以刀断索抽之。狐痛极，齿龈yín龈yín然。石不遽jù抽，而顿挫之，笑问之曰：“翁痛乎？勿抽可耶！”狐睛睒shǎn闪，似有愠yùn色。既释，摇尾出观而去。石辞归。

三日前，已有人报叟sǒu信，媪ǎo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复迁还故居矣，村舍邻迩ěr，音问可以不梗。妾qiè欲归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儿生而无母，未便殇shāng折。我日日鳏guān居，习已成惯。今不似赵公子，而反德报之，所以为卿者尽矣。如其不还，在卿为负义，道里虽近，当亦不复过问，何不信之与有？”女去，二日即返。问：“何速？”曰：“父以君在汴biàn曾相戏弄，未能忘怀，言之絮叨dāo；妾qiè不欲复闻，故早来也。”自此闺中之往来无间，而翁婿间尚不通吊庆云。异史氏曰：“狐情反复，谲jué诈已甚。悔婚之事，两女而一辙，诡可知矣。然要而婚之，是启其悔者犹在初也。且婿既爱女而救其父，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乃复狎xiá弄于危急之中，何怪其没齿不忘也！天下之有冰玉而不相能者，类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