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珊瑚聊

安生大成，重庆人。父孝廉，早卒。弟二成，幼。生娶陈氏，小字珊瑚，性娴xián淑。而生母沈，悍不仁，遇之虐，珊瑚无怨色。每早旦靓liàng妆往朝。值生疾，母谓其诲淫，诟gòu责之。珊瑚退，毁妆以进。母益怒，投颡sǎng自挝。生素孝，鞭妇，母少解。自此益憎妇。妇虽奉事惟谨，终不与一语。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示与妇绝。久之母终不快，触物类而骂之，意总在珊瑚。生曰：“娶妻以奉姑嫜zhāng，今若此，何以妻为！”遂出珊瑚，使老妪yù送归母家。

方出里门，珊瑚泣曰：“为女子不能作妇，归何以见双亲？不如死！”袖中出剪刀刺喉。急救之，血溢沾襟。扶归生族婶家。婶王氏，寡居无偶，遂止焉。媪ǎo归，生嘱隐其情，而心窃恐母知。过数日探知珊瑚创渐平，登王氏门，使勿留珊瑚。王召生入；不入，但盛气逐珊瑚。无何，王乃率珊瑚出见生，问：“珊瑚何罪？”生责其不能事母。珊瑚默默不作一语，惟俯首呜泣，泪皆赤，素衫尽染；生惨恻cè不能尽词而退。又数日母已闻之，怒诣王，恶言诮qiào让。王傲不相下，反述其恶，且曰：“妇已出，尚属安家何人？我自留陈氏女，非留安氏妇也，何烦强与他家事！”母怒甚而穷于词，又见王意气讻xiōng讻xiōng，惭沮大哭而返。

珊瑚意不自安，思他适。先是生有母姨于媪ǎo，即沈姊zǐ也。年六十余，子死，止一幼孙及寡媳；又尝善视珊瑚。遂辞王，往投媪ǎo。媪ǎo诘jié得故，极道妹子昏暴，即欲送之还。珊瑚力言其不可，兼嘱勿言，乃与于媪ǎo居，如姑妇焉。珊瑚有两兄，闻而怜之，欲移归另嫁。珊瑚执不肯，惟从于媪ǎo纺绩以自度。生自出妇，母多方为生谋婚，而悍声流播，远近无与为偶。积三四年，二成渐长，遂先为毕姻。二成妻臧zāng姑，骄悍戾lì沓tà，尤倍于母。母或怒以色，则臧zāng姑怒以声。二成又儒，不敢为左右袒。于是母威顿减，莫敢撄yīng，反望色笑而承迎之，犹不能得臧zāng姑欢。臧zāng姑役母若婢bì；生不敢言，惟身代母操作，涤器洒扫之事皆与焉。母子恒于无人处，相对饮泣。无何，母以郁抑成病，委顿在床，便溺转侧皆须生；生昼夜不得寐，两目尽赤。呼弟代役，甫入门，臧zāng姑辄zhé唤去。

生于是奔告于媪ǎo，冀媪ǎo临存。入门泣且诉；诉未毕，珊瑚自帏wéi中出。生大惭，禁声欲出。珊瑚以两手叉扉fēi。生窘极，自肘下冲出而归，亦不敢以告母。无何于媪ǎo至，母喜止之。从此媪ǎo家无日不有人来，来必以甘旨饷xiǎng媪ǎo。媪ǎo寄语寡媳：“此处不饿，后无复尔。”而家中馈遗卒无少间。媪ǎo不肯少尝食，缄留以待病者。母病亦渐瘥chài。媪ǎo幼孙又以母命将佳饵来问病。沈叹曰：“贤哉妇乎！姊zǐ何修者！”媪ǎo曰：“妹以去妇何如人？”曰：“嘻！诚不至夫臧zāng氏之甚也！然乌如甥妇贤。”媪ǎo曰：“妇在，汝不知劳；汝怒，妇不知怨，恶乎弗如？”沈乃泣下，且告之悔，曰：“珊瑚嫁也未者？”答云：“不知，请访之。”又数日病愈，媪ǎo欲别。沈泣曰：“恐姊zǐ去，我仍死耳！”媪ǎo乃与生谋，析二成居。二成告臧zāng姑。臧zāng姑不乐，语侵兄，兼及媪ǎo。生愿以良田悉归二成，臧zāng姑乃喜。立析产书已，媪ǎo始去。

明日以车来迎沈。沈至其家，先求见甥妇，亟jí道甥妇德。媪ǎo曰：“小女子百善，何遂无一疵？余固能容之。子即有妇如吾妇，恐亦不能享也。”沈曰：“冤战！谓我木石鹿豕shǐ耶！具有口鼻，岂有触香臭而不知者？”媪ǎo曰：“被出如珊瑚，不知念子作何语？”曰：“骂之耳。”媪ǎo曰：“诚反躬无可骂，亦恶乎而骂之？”曰：“瑕xiá疵人所时有，惟其不能贤，是以知其骂也。”媪ǎo曰：“当怨者不怨，则德焉者可知；当去者不去，则抚焉者可知。向之所馈遗而奉事者，固非予妇也，尔妇也。”沈惊曰：“如何？”曰：“珊瑚寄此久矣。向之所供，皆渠夜绩之所贻yí也。”沈闻之，泣数行下，曰：“我何以见我妇矣！”媪ǎo乃呼珊瑚。瑚瑚含涕而出，伏地下。母惭痛自挞，媪ǎo力劝始止，遂为姑媳如初。

十余日偕xié归，家中薄田数亩，不足自给，惟恃生以笔耕，妇以针耨nòu。二成称饶，然兄不之求，弟亦不之顾也。臧zāng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恶其悍置不齿。兄弟各院居。臧zāng姑时有凌虐，一家尽掩其耳。臧zāng姑无所用虐，虐夫及婢bì。婢bì一日自经死。婢bì父讼臧zāng姑，二成代妇质理，大受扑责，仍坐拘臧zāng姑。生上下为之营脱，卒不免。臧zāng姑械十指肉尽脱。官贪暴，索望良奢。二成质田贷资，如数纳入，姑释归。而债家责负日亟jí，不得已，悉以良田鬻yù于村中任翁。翁以田半属大成所让，要生署券。生往，翁忽自言：“我安孝廉也。任某何人，敢市吾业！”又顾生曰：“冥míng中感汝夫妻孝，故使我暂归一面。”生出涕曰：“父有灵，急救吾弟！”曰：“逆子悍妇不足惜也！归家速办金，赎吾血产。”生曰：“母子仅自存活，安得多金？”曰：“紫薇wēi树下有藏金，可以取用。”欲再问之，翁已不语；少时而醒，茫不自知。

生归告母，亦未深信。臧zāng姑已率人往发窖，坎地四五尺，止见砖石，并无金，失意而去。生闻其掘藏，戒母及妻勿往视。后知其无所获，母窃往窥之，见砖石杂土中，遂返。珊瑚继至，则见土内悉白镪qiāng；呼生往验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遗，不忍私，召二成均分之。数适得揭取之二，各囊归。二成与臧zāng姑共验之，启囊则瓦砾满中，大骇。疑二成为兄所愚，使二成往窥兄，兄方陈金几上，与母相庆。因实告兄，兄亦骇，而心甚怜之，举金而并赐之。二成乃喜，往酬债讫，甚德兄。臧zāng姑曰：“即此益知兄诈。若非自愧于心，谁肯以瓜分者复让人乎？”二成疑信半之。次日债主遣仆来，言所偿皆伪金，将执以首官。夫妻皆失色。臧zāng姑曰：“伺如！我固谓兄贤不至于此，是将以杀汝也！”二成惧，往哀债主，主怒不释。二成乃券田于主，听其自售，始得原金而归。细视之，见断金二锭，仅裹真金一韭叶许，中尽铜耳。臧zāng姑因与二成谋：留其断者，余仍反诸兄以觇chān之。且教之言曰：“屡承让德，实所不忍。薄留二锭，以见推施之义。所存物产，尚与兄等。余无庸多田也，业已弃之，赎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让之。二成辞甚决，生乃受。称之少五两，命珊瑚质奁lián妆以满其数，携付债主。主疑似旧金，以剪刀夹验之，纹色俱足，无少差谬，遂收金，与生易券。

二成还金后，意其必有参差；既闻旧业已赎，大奇之。臧zāng姑疑发掘时，兄先隐其真金，忿诣兄所，责数诟gòu厉。生乃悟反金之故。珊瑚逆而笑曰：“产固在耳，何怒为？”使生出券付之。二成一夜梦父责之曰：“汝不孝不弟，冥míng限已迫，寸土皆非己有，占赖将以奚xī为！”醒告臧zāng姑，欲以田归兄。臧zāng姑嗤chī其愚。是时二成有两男，长七岁，次三岁。未几长男病痘死。臧zāng姑始惧，使二成退券于兄，言之再三，生不受。无何次男又死。臧zāng姑益惧，自以券置嫂所。春将尽，田芜秽不耕，生不得已种治之。 臧zāng姑自此改行，定省如孝子，敬嫂亦至。半年母病卒。臧zāng姑哭之恸tòng，至勺饮不入口。向人曰：“姑早死，使我不得事，是天不许我自赎也！”育十胎皆不存，遂以兄子为子。夫妻皆寿终。生养二子皆举进士。人以为孝友之报云。

异史氏曰：“不遭跋扈hù之恶，不知靖献之忠，家与国有同情哉。逆妇化而母死，盖一堂孝顺，无德以戡kān之也。臧zāng姑自克，谓天不许其自赎，非悟道者何能为此言乎？然应迫死，而以寿终，天固已恕之矣。生于忧患，有以矣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