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葛巾聊

常大用，洛人，癖pǐ好牡丹。闻曹州牡丹甲齐、鲁，心向往之。适以他事如曹，因假缙jìn绅之园居焉。时方二月，牡丹未华，惟徘徊园中，目注勾萌，以望其拆。作《怀牡丹》诗百绝。未几花渐含苞，而资斧将匮kuì；寻典春衣，流连忘返。一日凌晨趋花所，则一女郎及老妪yù在焉。疑是贵家宅眷，遂遄chuán返。暮往又见之，从容避去；微窥之，宫妆艳绝。眩迷之中，忽转一想：此必仙人，世上岂有此女子乎！急返身而搜之，骤过假山，适与媪ǎo遇。女郎方坐石上，相顾失惊。妪yù以身幛zhàng女，叱chì曰：“狂生何为！”生长跪曰：“娘子必是仙人！”妪yù咄duō之曰：“如此妄言，自当絷zhí送令尹！”生大惧，女郎微笑曰：“去之！”过山而去。

生返，复不能徒步。意女郎归告父兄，必有诟gòu辱相加。偃yǎn卧空斋，甚海孟浪。窃幸女郎无怒容，或当不复置念。悔惧交集，终夜而病。日已向辰，喜无问罪之师，心渐宁帖。回忆声容，转惧为想。如是三日，憔qiáo悴cuì欲死。秉烛夜分，仆已熟眠。妪yù入，持瓯ōu而进曰：“吾家葛巾娘子，手合鸩zhèn汤，其速饮！”生骇然曰：“仆与娘子，夙sù无怨嫌，何至赐死？既为娘子手调，与其相思而病，不如仰药而死！”遂引而尽之。妪yù笑接瓯ōu而去。生觉药气香冷，似非毒者。俄觉肺膈gé宽舒，头颅清爽，酣然睡去。既醒红日满窗。试起，病若失，心益信其为仙。无可夤yín缘，但于无人时，虔qián拜而默祷之。

一日行去，忽于深树内觌dí面遇女郎，幸无他人，大喜投地。女郎近曳之，忽闻异香竟体，即以手握玉腕而起，指肤软腻，使人骨节欲酥。正欲有言，老妪yù忽至。女令隐身石后，南指曰：“夜以花梯度墙，四面红窗者即妾qiè居也。”匆匆而去。生怅chàng然，魂魄飞散，莫知所往。至夜移梯登南垣，则垣下已有梯在，喜而下，果有红窗。室中闻敲棋声、伫zhù立不敢复前，姑逾垣归。少间再过之，子声犹繁；渐近窥之，则女郎与一素衣美人相对弈yì，老妪yù亦在坐，一婢bì侍焉。又返。凡三往复，漏已三催。生伏梯上，闻妪yù出云：“梯也，谁置此？”呼婢bì共移去之。生登垣，欲下无阶，恨悒yì而返。

次夕复往，梯先设矣。幸寂无人，入，则女郎兀wū坐若有思者，见生惊起，斜立含羞。生揖曰：“自分福薄，恐于天人无分，亦有今夕也！”遂狎xiá抱之。纤腰盈掬jū，吹气如兰，撑拒曰：“何遽jù尔！”生曰：“好事多磨，迟为鬼妒。”言未已，遥闻人语。女急曰：“玉版妹子来矣！君可姑伏床下。”生从之。无何，一女子入，笑曰：“败军之将，尚可复言战否？业已烹茗míng，敢邀为长夜之欢。”女郎辞以困惰，玉版固请之，女郎坚坐不行。玉版曰：“如此恋恋，岂藏有男子在室耶？”强拉出门而去。生出恨极，遂搜枕簟diàn。室内并无香奁lián，惟床头有一水精如意，上结紫巾，芳洁可爱。怀之，越垣归。自理衿jīn袖，体香犹凝，倾慕益切。然因伏床之恐，遂有怀刑之惧，筹思不敢复往，但珍藏如意，以冀其寻。

隔夕女郎果至，笑曰：“妾qiè向以君为君子，不知其为寇盗也，”生曰：“有之。所以偶不君子者，第望其如意耳。”乃揽体入怀，代解裙结。玉肌乍露，热香四流，偎wēi抱之间，觉鼻息汗熏，无气不馥fù。因曰：“仆固意卿为仙人，今益知不妄。幸蒙垂盼，缘在三生。但恐杜兰香之下嫁，终成离恨耳。”女笑曰：“君虑亦过。妾qiè不过离魂之倩qiàn女，偶为情动耳。此事宜要慎秘，恐是非之口捏造黑白，君不能生翼，妾qiè不能乘风，则祸离更惨于好别矣。”生然之，而终疑为仙，固诘jié姓氏，女曰：“既以妾qiè为仙，仙人何必以姓名传。”问：“妪yù何人？”曰：“此桑姥。妾qiè少时受其露覆，故不与婢bì辈等。”遂起欲去，曰：“妾qiè处耳目多，不可久羁jī，蹈隙当复来。”临别，索如意，曰：“此非妾qiè物，乃玉版所遗。”问：“玉版为谁？”曰：“妾qiè叔妹也。”付钩乃去。

去后，衾qīn枕皆染异香。从此三两夜辄zhé一至。生惑之不复思归，而囊橐tuó既空欲货马，女知之，曰：“君以妾qiè故，泻囊质衣，情所不忍。又去代步，千余里将何以归？妾qiè有私蓄，卿可助装。”生辞曰：“感卿情好，抚臆誓肌，不足论报；而又贪鄙以耗卿财，何以为人乎！”女固强之，曰：“姑假君。”遂捉生臂至一桑树下，指一石曰：“转之！”生从之。又拔头上簪zān，刺土数十下，又曰：“爬之。”生又从之。则瓮口已见。女探入，出白镪qiāng近五十余两，生把臂止之，不听，又出数十铤dìng，生强分其半而后掩之。

一夕谓生曰：“近日微有浮言，势不可长，此不可不预谋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小生素迂谨，今为卿故，如寡妇之失守，不复能自主矣。一惟卿命，刀锯斧钺yuè，亦所不遑huáng顾耳！”女谋偕xié亡，命生先归，约会于洛。生治任旋里，拟先归而后迎之；比至，则女郎车适已至门。登堂朝家人，四邻惊贺，而并不知其窃而逃也。生窃自危，女殊坦然，谓生曰：“无论千里外非逻察所及，即或知之，妾qiè世家女，卓王孙当无如长卿何也。”

生弟大器，年十七，女顾之曰：“是有慧根，前程尤胜于君。”完婚有期，妻忽夭yāo殒yǔn。女曰：“妾qiè妹玉版，君固尝窥见之，貌颇不恶，年亦相若，作夫妇可称佳偶。”生请作伐，女曰：“是亦何难。”生曰：“何术？”曰：“妹与妾qiè最相善。两马驾轻车，费一妪yù之往返耳。”生恐前情发，不敢从其谋，女曰：“不妨。”即命桑妪yù遣车去。数日至曹。将近里门，婢bì下车，使御者止而候于途，乘夜入里。良久偕xié女子来，登车遂发。昏暮即宿车中，五更复行。女郎计其时日，使大器盛服而迎之。五十里许乃相遇，御轮而归；鼓吹花烛，起拜成礼。由此兄弟皆得美妇，而家又日富。

一日有大寇数十骑突入第。生知有变，举家登楼。寇入围楼。生俯问：“有仇否？”答云：“无仇。但有两事相求：一则闻两夫人世间所无，请赐一见；一则五十八人，各乞金五百。”聚薪楼下，为纵火计以胁之。生允其索金之请，寇不满志，欲焚楼，家人大恐。女欲与玉版下楼，止之不听。炫xuàn妆下阶，未尽者三级，谓寇曰：“我姊zǐ妹皆仙媛yuán，暂时一履尘世，何畏寇盗！欲赐汝万金，恐汝不敢受也。”寇众一齐仰拜，喏nuò声“不敢”。姊zǐ妹欲退，一寇曰：“此诈也！”女闻之，反身伫zhù立，曰：“意欲何作，便早图之！尚未晚也。”诸寇相顾，默无一言。姊zǐ妹从容上楼而去。寇仰望无迹，哄然始散。

后二年，姊zǐ妹各举一子，始渐自言：“魏姓，母封曹国夫人。”生疑曹无魏姓世家，又且大姓失女，何得置之不问？未敢穷诘jié，心窃怪之。遂托故复诣曹，入境谘zī访，世族并无魏姓。于是仍假馆旧主人，忽见壁上有赠曹国夫人诗，颇涉骇异，因诘jié主人。主人笑，即请往观曹夫人，至则牡丹一本，高与檐yán等。问所由名，则以其花为曹第一，故同人戏封之。问其“何种”？曰：“葛巾紫也。”愈骇，遂疑女为花妖。既归不敢质言，但述赠夫人诗以觇chān之。女蹙cù然变色，遽jù出呼玉版抱儿至，谓生曰：“三年前感君见思，遂呈身相报；今见猜疑，何可复聚！”因与玉版皆举儿遥掷之，儿堕地并没。生方惊顾，则二女俱渺矣。悔恨不已。后数日，堕儿处生壮丹二株，一夜径尺，当年而花，一紫一白，朵大如盘，较寻常之葛巾、玉版，瓣尤繁碎。数年茂荫成丛，移分他所，更变异种，莫能识其名。自此牡丹之盛，洛下无双焉。

异史氏曰：“怀之专一，鬼神可通，偏反者亦不可谓无情也。少府寂寞，以花当夫人；况真能解语，何必力穷其原哉？惜常生之未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