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 王桂庵聊

王樨xī字桂庵ān，大名世家子。适南游。泊舟江岸。临舟有榜人女绣履其中，风姿韶绝。王窥既久，女若不觉。王朗吟“洛阳女儿对门居”，故使女闻。女似解其为己者，略举首一斜瞬之，俯首绣如故。王神志益驰，以金一锭投之，堕女襟上；女拾弃之，金落岸边。王拾归，益怪之，又以金钏chuàn掷之，堕足下；女操业不顾。无何榜人自他归，王恐其见钏chuàn研诘jié，心急甚；女从容以双钩覆蔽之。榜人解缆径去。

王心情丧惘wǎng，痴坐凝思。时王方丧偶，悔不即媒定之。乃询舟人，皆不识其何姓。返舟急追之，杳yǎo不知其所往。不得已返舟而南。务毕北旋，又沿江细访，并无音耗。抵家，寝食皆萦yíng念之。逾年复南，买舟江际若家焉。日日细数行舟，往来者帆楫jí皆熟，而曩nǎng舟殊杳yǎo。居半年资罄qìng而归。行思坐想，不能少置。一夜梦至江村，过数门，见一家柴扉fēi南向，门内疏竹为篱，意是亭园，径入。有夜合一株，红丝满树。隐念：诗中“门前一树马缨花”，此其是矣。过数武，苇笆光洁。又入之，见北舍三楹yíng，双扉fēi阖hé焉。南有小舍，红蕉蔽窗。探身一窥，则椸yí架当门，椸yí画裙其上，知为女子闺闼tà，愕è然却退；而内亦觉之，有奔出瞰kàn客者，粉黛dài微呈，则舟中人也。喜出望外，曰：“亦有相逢之期乎！”方将狎xiá就，女父适归，倏shū然惊觉，始知是梦。景物历历，如在目前。秘之，恐与人言，破此佳梦。 又年余再适镇江。郡南有徐太仆，与有世谊，招饮。信马而去，误入小村，道途景象，仿佛平生所历。一门内马缨一树，梦境宛然。骇极，投鞭而入。种种物色，与梦无别。再入，则房舍一如其数。梦既验，不复疑虑，直趋南舍，舟中人果在其中。遥见王，惊起，以扉fēi自幛zhàng，叱chì问：“何处男子？”王逡qūn巡间，犹疑是梦。女见步趋甚近，閛pēng然扃jiōng户。王曰：“卿不忆掷钏chuàn者耶？”备述相思之苦，且言梦征。女隔窗审其家世，王具道之。女曰：“既属宦裔，中馈必有佳人，焉用妾qiè？”王曰：“非以卿故，婚娶固已久矣！”女曰：“果如所云，足知君心。妾qiè此情难告父母，然亦方命而绝数家。金钏chuàn犹在，料锺zhōng情者必有耗问耳。父母偶适外戚，行且至。君姑退，倩qiàn冰委禽，计无不遂；若望以非礼成耦ǒu，则用心左矣。”王仓卒欲出。女遥呼王郎曰：“妾qiè芸yún娘，姓孟氏。父字江蓠lí。”王记而出。罢筵yàn早返，谒yè江蓠lí。江迎入，设坐篱下。王自道家阀，即致来意，兼纳百金为聘。翁曰：“息女已字矣。”王曰：“讯之甚确，固待聘耳，何见绝之深？”翁曰：“适间所说，不敢为诳kuáng。”王神情俱失，拱别而返。当夜辗转，无人可媒。向欲以情告太仆，恐娶榜人女为先生笑；今情急无可为媒，质明诣太仆，实告之。太仆曰：“此翁与有瓜葛，是祖母嫡孙，何不早言？”王始吐隐情。太仆疑曰：“江蓠lí固贫，素不以操舟为业，得毋误乎？”乃遣子大郎诣孟，孟曰：“仆虽空匮kuì，非卖婚者。曩nǎng公子以金自媒，谅仆必为利动，故不敢附为婚姻。既承先生命，必无错谬。但顽女颇恃娇爱，好门户辄zhé便拗niù却，不得不与商榷，免他日怨婚也。”遂起，少入而返，拱手一如尊命，约期乃别。大郎复命，王乃盛备禽妆，纳采于孟，假馆太仆之家，亲迎成礼。

居三日，辞岳北归。夜宿舟中，问芸yún娘曰：“向于此处遇卿，固疑不类舟人子。当日泛舟何之？”答云：“妾qiè叔家江北，偶借扁舟一省视耳。妾qiè家仅可自给，然傥tǎng来物颇不贵视之。笑君双瞳如豆，屡以金资动人。初闻吟声，知为风雅士，又疑为儇xuān薄子作荡妇挑之也。使父见金钏chuàn，君死无地矣。妾qiè怜才心切否？”王笑曰：“卿固黠xiá甚，然亦堕吾术矣！”女问：“何事？”王止而不言。又固诘jié之，乃曰：“家门日近，此亦不能终秘。实告卿：我家中固有妻在，吴尚书女也。”芸yún娘不信，王故壮其词以实之。芸yún娘色变，默移时，遽jù起，奔出；王履追之，则已投江中矣。王大呼，诸船惊闹，夜色昏蒙，惟有满江星点而已。王悼痛终夜，沿江而下，以重价觅其骸骨，亦无见者。

悒yì悒yì而归，忧痛交集。又恐翁来视女，无词可对。有姊zǐ丈官河南，遂命驾造之，年余始归。途中遇雨，休装民舍，见房廊清洁，有老妪yù弄儿厦间。儿见王入，即扑求抱，王怪之。又视儿秀婉可爱，揽置膝头，妪yù唤之不去。少顷雨霁jì，王举儿付妪yù，下堂趣装。儿啼曰：“阿爹去矣！”妪yù耻之，呵之不止，强抱而去。王坐待治任，忽有丽者自屏后抱儿出，则芸yún娘也。方诧异间，芸yún娘骂曰：“负心郎！遗此一块肉，焉置之？”王乃知为己子。酸来刺心，不暇问其往迹，先以前言之戏，矢日自白。芸yún娘始反怒为悲。相向涕零。先是，第主莫翁，六旬无子，携媪ǎo往朝南海。归途泊江际，芸yún娘随波下，适触翁舟。翁命从人拯出之，疗控终夜始渐苏。翁媪ǎo视之，是好女子，甚喜，以为己女，携归。居数月，欲为择婿，女不可。逾十月，生一子，名曰寄生。王避雨其家，寄生方周岁也。王于是解装，入拜翁媪ǎo，遂为岳婿。居数日，始举家归。至，则孟翁坐待已两月矣。翁初至，见仆辈情词恍惚hū，心颇疑怪；既见始共欢慰。历述所遭，乃知其枝梧者有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