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莲舫淞

姜丽裳，字星娥，良家女子也。少居苏州葑fēng门外之甫里村。父固名下士，家赤贫。女长，冶容丽质，皓hào齿明眸móu，独冠一时，倾其侪chái偶。其舅唐鸣球，精申韩之学，为幕府上宾。一见女，甚赏之，谓女父曰：“君僻处于兹，蹄涔cén之水，岂作波澜，欲择佳婿，亦綦qí难矣。不如随我至武昌，当代为觅嘉耦ǒu。”女父许之。女遂依于舅家。妗jìn氏无所出，甚爱之。刺绣裁衣，无不悉心教导，以是女红精绝，号为“针神”，人皆疑是薛夜来再世。女舅固为制府刑名正席，兼主奏牍dú，眷属寄居督署。署之东偏，有楼五楹yíng，殊宽敞。花木萧疏，池石幽古，庭中植梅杏桃李四株，相传为数百年物，着花之时，香彻远近。入其室，窗明几净，心旷神怡yí。有谓楼中曾为狐仙所据，居者辄zhé见怪异。女舅秉性耿直，殊不之信，而居处已久，并无所睹。时制军夫人方欲绣佛，适见女手制，叹其工巧绝伦，亟jí邀相见。既觌dí芳姿，倍深倾慕，即令制军言之于女舅前，欲继为螟蛉líng女。女舅雅不欲攀附贵人，而难却其请，遂诺焉。女自此饰则金珠，衣则绮qǐ罗，装束之华，逾于巨室。手绣佛三十六幅，都四万余字，凡阅十有四月告竣；点画工细，波折分明，殆胜笔书，见者疑为鬼工。上之日，遐xiá迩ěr毕集，属官之妻，咸来贺喜，倾城士女，群往观焉，争欲一睹女容，皆啧zé啧zé叹为神仙中人。贵阀巨绅知为制军爱女，问字求姻者踵zhǒng至。有黎佛眉者，大司寇之公子也。性本佻tiāo达，藉其父势焰，颇作威福，为乡里所切齿。闻女名，遽jù遣媒妁shuò来，期以必成。制军转以商之女舅。女舅以齐大非偶对。制军曰：“今已为吾女矣，何害？”竟不谋而受聘焉。女闻之，虽非所乐，然口不能言也。

一日，女偶游佛寺，见游女如云，往来者如梭织。一肩舆最后至，淡妆素服，不假修饰，而风韵娉pīng婷tíng，似曾相识。出舆，瞥睹女，流盼数四，若讶其来之早者。顷之，兰若供伊蒲馔zhuàn，住持尼妙莲肃女入别一室，而此女亦来相陪，坐近，因问姓氏。女具告之，而亦转询焉。此女自述姓王，字莲舫fǎng，小字荷娇，生长吴乡，父母俱在陆墓。己随叔氏至此，需次楚北，官为悬尉，固应官听鼓者也。女见其吐属风雅，知必识字。荷娇自言能诗，且娴xián八法，并吟其近作。女深爱之，约至署中，固辞。女力挽留，始允焉。自此欢若姊zǐ妹，月下花前，共相唱和。

一日，女偶作诗四绝，置于研底，为荷娇所见。曼吟一过，曰：“何忧思之深也！”女诗云：　　连朝小雨黯àn霏fēi微，蓦mò地轻寒上衣。

睡起不知春已晚，落花帘外逐人飞。

碧纱窗外月如钩，小阁疏帘惯贮愁。

独坐无人心更怯，黄昏响上空楼。

对镜无端损故姿，伤春情绪怕题诗。

绣窗无暇朝临帖，为诵金经夜睡迟。

多病工愁强自宽，不情不绪更无端。

枕函晓起偏嫌冷，却是宵来泪未干。

荷娇曰：“观姊zǐ近日抑似重有悲者，岂以蓬户胜于侯门，荆布胜于绮qǐ罗，虽日处深闺，而无异囚鸾luán梏gù凤欤yú？”女曰：“非也。妹之素性，固喜淡泊而不悦繁华。今日虽处富贵，而跬kuǐ步辄zhé有约束，如行荆棘中，是以郁郁耳。”荷娇曰：“尚不止是。以妹揣之，当别有在。”因附女耳言曰：“非为姻事欤yú？”女泪荧然，不作一语。荷曰：“若诚以此，姊zǐ请勿虑。妹可略施小术，李代桃僵，姊zǐ亦可金蝉脱壳，从此逝矣。”女请其术。荷娇曰：“但求于从媵yìng婢bì中多增一人，临时即能为力。”因于诸鬟huán中择一眉目姣jiāo好者，日为之施朱粉，理鬓bìn发，以缣jiān迫袜双趺fū，使之纤小。授女以符◆咒语，俾bǐ习隐形之术。学之半月，始得阃kǔn奥，偕xié荷娇往来行走于广众之前，人多觌dí面不之睹。荷娇喜曰：“术已成矣。”

吉期既届，荷娇以女衣衣婢bì，代为装束，视之，宛然女也。谆嘱之曰：“兹为新娘往富贵家，一生吃着受用不尽。慎勿言语，以败汝事。”新人既登舆，荷娇谓女曰：“盍hé临妹家少住几时，然后旋归未晚也。”女从之，偕xié行出门，忽有双卫来迎。女不惯乘驴，逡qūn巡却立。荷娇乃命易以骡车。迤yǐ逦lǐ数里许，始至。门第高闳hóng，宛如世族。荷娇导女自偏堂入内室，凡历门闼tà数重，锦幔màn绣帘，异常华丽。处女于西楼，以二婢bì供服役，一曰露香，一曰雨香。屋后有一园，回廊小榭xiè，曲折通幽，雾阁云窗，缥piāo缈miǎo入画，其中颇擅花木泉石之胜。荷娇偕xié女日涉游览，题诗觅句，斗酒藏，借以消遣，此乐真无以复加也。女居数月，探闻黎家自娶后，伉kàng俪lì甚相得，初不知其为赝yàn鼎也。女因益知荷娇为非常人，求传长生久视之诀。荷娇曰：“此非可以妄授也。姊zǐ犹富贵中人，当享尘世之福。妹欲传姊zǐ以相人法，以便他日觅快婿。”爰yuán于箧qiè内出柳庄相经数十叶赠女，昕xīn夕亲为指授，凡浃jiā五旬，学始就。女欲辞归省亲，且曰：“自违高堂色笑，已三阅寒暑矣。中心思慕，急于言旋。惟是事似涉怪异，故里恐不可居，妹将何以教我？”荷娇曰：“以妹卜之，姊zǐ姻事当在北方，盍hé往山东暂借一廛chán何如？”探怀出一镜畀bì女，晶莹透澈，光鉴毫发，面纹历历可数。曰：“以此相天下士，当无遁形矣。姊zǐ其宝之。”女归，为父母备述颠末，深为叹诧。

先是，女舅书来，里中戚串知女已有所归，群至贺喜。至此女回，乃以归宁掩其迹焉。女之姨母嫁于济南士人，亦阀阅世家，因往依之。居无何，忽传有会匪之警，势其猖獗jué，连陷数邑，逼近城垣，城中为之戒严，募勇团丁，力筹守御，居民迁徙xǐ一空。女与姨氏亦仓皇出走，中途忽相失。于时援兵骤至，误以为贼也，群窜山谷间。女弱足伶仃dīng，艰于登涉，攀藤附葛，气力殆尽，忽一失手，坠于崖下，自分必死，幸葛藤纠缠，由渐而堕及地，落叶厚藉尺许，得以无伤。女骇极而悲，失声痛哭。忽闻背后有人云：“抑何啼声之惨也？”其音甚稔rěn。回顾视之，则莲舫fǎng也。彼此执手慰藉，喜极涕零。女诘jié其何以在此，“岂梦中相逢耶？”莲舫fǎng曰：“早知姊zǐ有是难，故来相救。贼乱不久即平，不足虑也。顾此间非驻足地，盍hé往妹别墅暂憩qì？”因携女手同行，峰回路转，即睹茅屋四五家，曲涧小桥，泉声聒guō耳。西偏有门，榜曰“绮qǐ园”，莲舫fǎng指谓女曰：“此即妹所居也。”入门，细石如砥dǐ，幽花夹道，翠柏苍松，景颇萧寂。园中祗zhī室五椽，竹屋纸窗，芦帘木榻tà，殊有山居风致。女曰：“至此胸鬲gé顿爽，令人几忘尘世。但愿常住，不复思归矣。”莲舫fǎng笑曰：“恐姊zǐ尘心一动，浩乎其不可终留耳。”

是夕，女与莲舫fǎng絮谈别况，彻夜不眠。将近五更，朦méng胧lóng睡去，耳畔骤闻人声喧杂。启眸móu四顾，则身在旷野，房舍全无，逃难者襁qiǎng负相属，扶老挈qiè幼，络绎不绝。距数十武有一亭，中多石磴dèng，女往择一少坐，而不知已先有人在，固翩piān翩piān一弱质书生也，虽布衣冠而丰神秀澈，顾盼不凡。女骤睹之余，窃惊其为非常人，出镜遥审之，益信。生见女，似讶其艳丽，然容益庄，视益正。女见生于造次颠沛之间，犹能以礼自持，益为心许。俄闻众声又沸，哄传贼至，亭内外之人皆奔。女独泣不起，曰：“宁死于是，不能行矣。”生前揖女曰：“卿家中人何在，岂已散失乎？”女哭应曰：“然。”生曰：“贼锋已逼，不可不避。余适乘骡来，系于亭下，请以代步，可乎？”女曰：“妾qiè乘君行，断乎不可；妾qiè则免矣，君将奈何？”生曰：“骡殊壮健，本可迭乘。况卿细骨轻躯，何嫌累赘。惟是男女授受不亲，虽周旋于患难之间，不敢不谨。”女两颊微酡tuó，诘jié生姓名。

生自陈为济南士族，姓卢，字雨人，因明经也。女忸niǔ怩ní言曰：“君曾娶否？”生曰：“未也。”女曰：“妾qiè亦未字。如能援锤建负季芈mǐ故事，妾qiè可从行；否则宁绝命于此亭。”生曰：“敢不如命？”遂与女互拜于亭中，解双鸳玉佩以贻yí女，曰：“即此以定百年姻好。”扶女登骡，己则一跃而上，振策疾驰，竟得出险。旋闻贼已溃围走，城防解严，生偕xié女归，暂止于戚串家，探知女家俱无恙yàng，使人往告，立迎女返。于是两家互遣媒妁shuò，择吉成礼。是年生捷秋闱wéi，明岁登进士第，遂入词林，不十载，官至方面。其为黎氏子者，自父没后，即以博倾其家，至无立锥地；而以婢bì学夫人者，亦早殒yǔn。惟莲舫fǎng则不知为何人，是怪是仙，竟莫能测。或曰，即居署楼之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