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孪生夜

同州有兄弟孪生者，年各二十，貌皆姣jiāo好，声音笑言，虽家人往往误识，唯于衣履取别焉。少孤，同从学其季父于解库中，并知名于乡里，然性皆多疑。既授室，各防闲其妻，甚于缧léi绁xiè。伯得子，见之讶曰：“何酷似其叔也！得毋汝已作陈平嫂耶？”妻大恚huì，嗤chī曰：“汝与叔有何分别，何怪怀抱中物？”伯终不释，然故疏其防，留心以伺其隙。

仲妻为郡中巨族女，容色埒liè其嫂，而针黹zhǐ过之，尤工绘事。一日，仲嘱曰：“汝既善画，盍hé写吾二人小照？”妻问作何装束，布何景物，仲曰：“俗式须避之，今当作梧下花间，赏春坐月。汝衣短衫，支颐倚湖山；画我出浴，着单裙，不衫不履，把卷栏前。”妻曰：“似太鄙媟nàn，将何以举示人？”仲固强之。数日写成，神情逼肖，集古句以题之，曰：“但传消息不传情，一半梨花一半莺yīng。珍重从今常倚壁，卿须怜我我怜卿。”仲玩不去手，既而谤视，忽大疑曰：“汝为谁写真乎？”妻不测其由，还应曰：“我亦弗知为谁写矣。”仲曰：“嘱汝写我，几曾着汝写兄。”妻闻之，两颊晕生，强笑曰：“汝兄弟面貌，原不相远，但我第知写汝，不知写伯。”仲见其面赧nǎn变色，曰：“不予汝证据，汝肯甘耶？兄左腋下黑痣zhì，惟我知之，汝未见其裸裎chéng，何处见此？”妻无以对，取图视之，始莞wǎn尔曰：“几为汝所窘，此蝇矢所污，非笔点者，汝自目力不济耳。”仲不顾，则握拳捽发痛殴，欲出之。妻之父母，闻之大哄，具牒dié鸣于太守。太守验其兄，果有痣zhì，狱不能决。会邑宰入白事，守告之，宰曰：“职初任沔miǎn县时，亦有孪生姊zǐ妹，为夫家所出者，母家来诉，询之，盖其妹夫佻tiāo达，恒绐dài其姊zǐ夫曰：‘素与大姨交好，苟不信，乳间有朱瘢bān，可证也。’其姐夫归验其妻，果有赤斑大如钱，遂信而出之。职诘jié其娅yà，力言实出戏言，缘己妻乳间有瘢bān，故聊以为戏，初不料其亦然也。复验其妹不妄。讼始息。今毋仍亦若是乎？”守因裸仲观之，左腋下亦有黑痣zhì，与伯无异，始屈服。守不之罪，判而释之。好事者录其辞曰：“审得某氏子，双生并育，一乳同胞。合浦明珠，剖胎得二；昆山白玉，琢璧bì成双。即各缔其丝，恒不调其琴瑟。姒sì防夫弟，记生儿敢羡参军；娣dì避夫兄，轻写照逢嗔chēn太尉。反夫妻之目，生疑在两靥yè红潮；传伉kàng俪lì之神，聚讼为弹丸黑子。谊关手足，看来俱玷diàn微瑕xiá；痛切肌肤，归去仍完太璞pú。从此纵窥青帐，嫂不妨为阿叔解围；时或出易新装，婶岂至将伯兄错唤。无更寻瘢bān索绽，还须笃dǔ爱敦伦。”

兰岩曰：

愚庸中笑，类多如是。独是太守判词，如此该博秀雅，而决讼不能明断，苟非邑令引证，几至淹留案牍dú，岂读书人徒工词章，而不留心政事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