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白莲教夜

京山富人许翁，世居皂市阳桑湖畔。为其子娶妇，亦乡宦而富豪者，妆奁lián丰厚，一乡之所艳羡。有偷儿杨三，觊jì觎yú半年，以许防范严，无从措手。会其子拔贡，许亲送入都，将肄业成均，以图进取。杨俟sì进行，而夜入内室，伏暗处俟sì之。时新妇方娠，不耐久坐，二更即寝。相伴唯二婢bì，就灯作灯黹zhǐ。良久，始闭户亦各谋睡，移灯至几上，光明如昼。杨闻鼾hān声，知已睡熟，方欲窃发，蓦mò见房门自开，一人启帘入，深目耸鼻，黑须绕颊，背负黄布囊，狞恶殊可怖。杨阴念吾道中未见此人，必有诡异，姑屏息蝟缩，以觇chān其所为。

其人鹗è顾房中，探袖出香一枝，燃之于灯，插二婢bì枕畔，乃立新妇榻tà前，挂罗帐于金钩，启绣衾qīn以秃指。妇面内而卧，花睡正浓。其人戟jǐ指闭目，口中喃nán喃nán似有所诅，随以手指妇背者三，妇忽蹶juě然而起，向其人赤身长跪。其人开布囊，出一小刀，剖腹取胎，破胎取子，复剖子腹取其心肝，贮小磁罐内，纳裹囊中，背负之径出房去。妇尸随仆床下。

杨睹之，惊怕忿恨，盗念顿灰。出户尾之，密观其所经，历门数重，皆见其人以手拂之，悉洞开无阻。卒至村口一旅店，尚掩半扉fēi，其人侧身入，扉fēi乃阖hé，且闻落锁声，知为妖人寄迹之所。因念彼既伪作行客，岂能出不由户，聊憩qì檐yán下，坐以待旦。　　鸡初唱，店门复启，其人负囊而出，杨急起捉其臂曰：“客请少停，有密事举白。”言次，拖入店中，抱持之大呼曰：“主人速来，为汝擒得妖人矣！”其人大惊，极力摆挣，杨抱持益坚。俄而群客惊起，主人亦至，环问其故，其人曰：“我四川蜡客，欲赴江南，今日早行趁路，不知此兄何故突来纠缠。”杨曰：“勿听其饰说，但检其布囊，便有证据矣。”众是之，开囊聚观，则累累然磁罐数枚，复欲开罐，其人惶遽jù抱罐而呼曰：“罐中黄白为一生衣食之本，奈何扰攘！欲劫我财耶？”佥qiān怒曰：“青天白日之下，众目共睹之时，谁劫汝财？无事出言伤众，显有情弊！”主人挺身奋出，曰：“有事无事，予一人任之，第开看，无多言！”即夺一罐开之，见鲜血满中，腥气触鼻。取器倾视，尽小儿心肝，数之得七罐，尚空三罐。众莫不骇异，致诘jié那得此物，杨曰：“彼必不承，请以代白。”因述夜间之事。众人大惊，曰：“纣zhòu以天下之尊，刳kū剖孕妇，尚为不可；汝何等人，破卵伤胎，不一而足。苟非上天好生，假手宵人，则吾乡之孕妇小儿，无噍jiào类矣。”于是大动公忿，竞挥老拳。

主人恐其致毙，方欲止之。其人忽瞑míng目大叱chì，众拳到处，如触木石，指节损破。主人大惊，仓卒间急提一罐，自其人头上倾之。其人连作恨声，曰：“罢了！罢了！莫非数也。”众复殴之，主人曰：“小不忍则乱大谋，倘打坏，谁任其咎？不如执之送县，自有国法在，听官断可也。”送其之县，许家男妇已在，杨更述之。许妪yù大哭曰：“凶犯已获，吾不忍复至公庭，致宦家闺秀，暴露尸骸也。”妇母家感其言，亦皆罢讼，相与驱车而返。县宰细讯得实，方知为白莲教妖人之党，取小儿心肝者，亦行持邪术必需之物也。时湘汉一带胎妇被剖者甚多，至此始得其故，并得其党名姓面貌数十人，陆续捕获。狱成，寸磔zhé其人于市。杨杖二十，给银五十两，责其为盗而赏其捉奸也。

兰岩曰：

妖术杀人，惨酷已极，固天人之所共愤者。卒乃假手宵人，以败其事，抑亦巧矣。不然，兴讼结仇，多人牵累，何能一旦痛雪新妇之冤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