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闵预夜

闵mǐn生预，浙西世家子，貌既都美，且善修饰，年二十有一。从其季父青岩入都。青岩入棘闱wéi。闵mǐn送场毕。苦寓中岑cén寂，风闻崇文门外有金鱼池，意必幽胜，姑往游之。至则锦鳞深潜于浊水，秋草半萎于荒场，虽有数处芦棚，揭青帘，贾白酒，而酒徒纷扰，不足留连，索然兴尽，徘徊思返。

忽见一人至前，貌虽不扬，而衣冠济楚，拱揖曰：“今日之游乐乎？”闵mǐn家居时，足迹不出书室，虽千里作客，见人尚多腼miǎn腆，不善周旋。一旦邂xiè逅hòu生人，竟期期艾艾，谦谨而已。其人曰：“听兄言，其浙人乎？”曰：“然。”其人即操浙西土音曰：“然则亲不亲，故乡人也。邂xiè逅hòu遇此，正好叙谈乡曲，请借馆一屈，可乎？”言次，握臂径行。生不能固辞，随之至闹市一酒肆中，甚精洁。其人呼酒，劝进甚力。闵mǐn固量浅，不得已，勉尽数觥gōng，两目已眩，其人揶yé揄yú曰：“兄诚不能饮，蓄有少药服之，酒力顿解。兄会须强饮一杯。”乃探囊中一小红丸，浸杯中，促闵mǐn饮之。饮讫，则昏然不能复有知识。

既醒，见烛光映射四壁，如粉之白。独卧纱帐中，身无寸缕，而红衾qīn绣枕，软腻温香，酷类贵家闺闼tà。大惊而起，遍觅衣履，邈miǎo不可得。徬徨huáng榻tà上痴坐，沉思日间事，强半忘怀，唯记与一人在酒馆饮酒，不解何由至此，此又何处，又何事裸卧，衣履又何不见，疑惑渐滋，怛dá怖殊甚。侧耳四听，竟鸡犬不闻。良久，徐闻嗤chī嗤chī笑声，自远而近，渐至窗下，觉是妇女音响，愈惶遽jù。俄闻振管辟扉fēi声，有二女尼启帘入，一可二十许，一可十八九，青头素面，容态双绝。一含笑蹑niè足剪烛，一置灯几上，似预知床上有人，恐致惊寤wù者。第低语云：“此时莫醒否？”既而曰：“盍hé往观乎？”乃同至榻tà前。闵mǐn惧且赧nǎn，匆遽jù不知所措，但引被冒首，屏息不敢少动。二尼启衾qīn，共相抚摩，闵mǐn知不免，因起跪枕畔，叩kòu首求恕。二尼相顾而笑。一尼曰：“书痴胆大如豆，何事缩蓄乃尔？我辈非噬人者，可以无恐。”闵mǐn见其温存，意殊不恶，心稍定。渐悟为人所诱，倒载至此，必难骤脱，姑安之，以伺衅。二尼遂与绸缪miù，床第之欢，夜以继日。二尼又引其类二人至，一年约四旬，一三十余。亦与交结，兴犹狂荡。渐至白昼宣淫，共相裸逐。

私询前二尼：“此果何地，卿等究属阿谁？乃能隐匿外人，独不畏人言乎？”二十许者曰：“君诚悫què者，不妨实告。此尼庵ān也，幽僻深遂，别有洞天。儿景初，师弟景默；年长者，师也，号明心；中年者，叔也，号明悟。君所与饮者，即庵ān后郁医生，素受我等嘱托，利我金资，廉访佳士，讵jù意得君，诚天缘也。君第安之，此间乐，无复思出。”闵mǐn始释然。无何闵mǐn求去，尼皆笑而不答，但咏鱼玄机“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之句，用以乱之。闵mǐn无如之何。尼每去，必反锁户闼tà。日两餐，皆二小尼亲送，鱼肉皆具，味且精美，不素食也。夜则围坐畅饮，醉则共榻tà，狎xiá亵xiè达旦。四尼有轮环，而闵mǐn则无止息也，于是不胜其惫，瘠jí而且嗽，无复旧时丰韵。得在床片刻偃yǎn息，即为乐国。

一日方卧，适明心至，见其状已生厌色，及探手股际，长久不能振作，意愈怏yàng怏yàng。阴与三尼议，闵mǐn生狼狈若此，不如杀之，以泯mǐn其迹。景初大骇，急止之曰：“师姑少耐，我能调剂之，不久可用，幸勿出此语。”乃亟jí入室，抚闵mǐn慰藉之，戒其珍摄，无致萎顿。自此诸尼，悉不复来，旦夕所需，皆景初殷勤伺奉。闵mǐn颇感之，而思家之念，无刻不迫。室中旧奉观音一龛kān，朝夕拜祷，求脱陷井。又检案头经卷，得观音咒，诚心持诵之，日以数千遍久之，睡梦成诵。一夜方诵咒，有人呼名，惊视之，见一媪ǎo立帐外招之曰：“速下床，我送汝归。迟则误乃事矣！”闵mǐn惊喜，不暇致详，披衣跣xiǎn足而走。媪ǎo在前，以手拂户，门自辟，闵mǐn尾而随之。媪ǎo身有白光如月，到处映彻如昼，一路行复道中，两壁高峻，如城垣，历数重门，媪ǎo至辄zhé开，无有阻碍。卒至一门，媪ǎo停步谓闵mǐn曰：“即从此出，勿走回头路。”闵mǐn方欲申谢，已失媪ǎo之所在，始悟为大士化身，救拔苦厄。默诵宝号不绝。踉liàng跄qiāng奔数里，约去庵ān已远，仰视星转月斜，可四更将半，遂蹲身一土阜下憩qì焉。既晨，辨之，则天坛之北垣下也。

计在庵ān月余，已际残秋，在庵ān不觉，此时病体单衣，缩如卷蝟。不知青岩寄托何所，觅至会馆询之，咸谓失侄复下第，几番觅死，赖乡亲宽解，今已肄业成均，且设帐于内城某街某胡同某旗某哈番家矣。闵mǐn乃向乡人假衣履，如所教踪迹之，得与叔见。叔且惊且喜且悲，继之以怒，诘jié其一向何往，闵mǐn伏地涕零，备述其故，叔错愕è久之，因泣曰：“京师之地如海，老于世途者，尚多入人骗局，况嫩少年，得何辄zhé与人饮，自罹lí网罟gǔ？非大士慈悲感应，欲全躯命，得乎？亟jí保病体，勿使汝父母怨我于四千里之外也！”闵mǐn能画，叔命其绘大士像，供养斋中。主人闻先生得侄，置酒为庆，话及尼事，无不太息。主人为文公子士玉亲戚，故士玉与闵mǐn交最善，知其事亦独真。

闵mǐn斋曰：

尝闻一阴一阳之谓道，夫唱妇随之为伦。三代维隆，屏异端于域外；二南攸yōu美，敦雅化于房中。怨女旷夫，仁政最怜失偶；孤鸾luán寡凤，诗人致慨离群。顷见佛国云遥，空门不靖；致使西来大意，日就披靡。东土众生，自为簧鼓，良堪悼也，岂不悲哉！唯是绀gàn宇琳宫，不少阇黎安享；香台兰若，恒多魔女群居。任化裁固难缓于沙弥，而开导宜先施诸愚妇。顾念伊剃度，亦有因缘：或多病而误信星书，父母忍心割舍；或早寡而情伤破镜，闺门绝意修容；或失琴瑟之调，逞小忿而乌云辄zhé剪；或抱琵琶之恨，恐中弃而白发靡依。于是礼金粟以向空门，本图忏chàn悔；拥蒲团而课静室，渐觉孤清。暮鼓晨钟，翻出凄凉之响；春花秋月，暗生活泼之机。继而借托钵以延门，每致桑间之约；假安禅chán而闭户，频来月下之敲。阿鼻之罪孽难消，没齿而声名尽堕。爰yuán为善计，莫如返本还原；代作良图，须是改头换面。壮者亟jí当择偶，幼者速使归宗。纵或绕树无栖，自有缝裳之掺手；即使折心不转，何妨绣佛以明心。与其暗脱袈jiā裟shā，渎dú汙三宝；曷hé若明摇环珮pèi，讲究三从。学簪zān花而舍拈花，何为不可；倩qiàn贝叶以充红叶，何便如之。明镜总非台，幸有温峤qiáo玉镜；赤绳堪系足，无须弥勒金绳。苦海翻身，昏波臻岸，是则宿愿恰成心愿，无情化作有情。甘露润菩提，始信因缘结果；春风吹柢dǐ树，欣看连理成枝。岂非正风俗之一端乎？是顺人情之大道也！　　兰岸曰：

淫尼陷人，令人可恨。乃生以贪杯几死，可不慎欤y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