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佟諩角夜

旗人子傅九者，年二十，以事出正阳门。过一巷，路狭人众，相俟sì以行。蓦mò一人迎面来，急走如飞，其势甚猛。傅方仓卒却避，其人已至，两胸相撞，竟与己合而为一，顿觉身如水淋，寒噤jìn不止。急投一缎店下，闭目蹲身歇之，良久，头愈痛，眼愈眩，茫茫然，雇车驰归。夜二更后，忽跃起大言曰：“我因一时赶路不及，正在仓遽jù，奈何拦我去路？致误大事，我与汝势不两立矣！”于是批颊撞头，自残不顾。家人环守通宵，抢攘不休。　　邻人或言某胡同所居，有巫而走无常者，号佟tóng觭角，最能祛qū除不祥，盍hé使治之。家人亦夙sù耳其名，亟jí往祈请。佟tóng未至，傅已知之，哂shěn且骂曰：“无论铜觭角，铁觭角，又何为哉？”俄而佟tóng至，男女观者如堵墙。佟tóng瞠chēng目视之曰：“何处鬼魅mèi，敢来此处祟人，不实供，即叉汝下油锅矣！”傅瞠chēng目不言，但吱吱切齿不已。佟tóng大怒，命倾油于巨镬huò中，烧柴煎之。油沸，旋捉一钢叉，向傅面上旋绕，故振响其环以恐吓之。复叱chì曰：“不速供，则烹矣！”傅哆口长号曰：“嗟jiē乎，冤哉烹也！”佟tóng曰：“无故祟人，罪固当烹，何冤之有？”傅倚壁战栗，计甚恐怖。佟tóng复振叉作欲刺之势，喝令速供。傅肘膝投地求免。于是自供：“本凤阳府人，于某年入京，因迫于饥寒，窃发人之冢zhǒng，为人所觉，群求擒捉，一时慞惶，用铁锹拒捕，希冀免脱。不意连伤二人，坐法当斩，今日大决，绑赴菜市，已临刑矣。因极力挣扎，得脱身而走，方将逃避他所，讵jù意为此人拦阻，心实忿恨，故与之较量。既老爷见责，焉敢迟留，第乞秘密，小人他去。”佟tóng曰：“然则速去，勿触我怒。”乃倚叉而坐。观者莫不骇异。

傅跪坐地，挥涕不止。乃叱chì曰：“胡不去而泣，必求烹也？”傅哭曰：“小人在狱中时，因天寒，两脚漻guó 皴cūn瘃zhú，步履甚艰，欲毡袜一双，则感德无量。”佟tóng笑曰：“甫得宽宥yòu，则有所求，一袜所值几何，不吝与汝。”亟jí命傅之家人，取白纸糊作袜形，每只画一符，书一毡字，焚之，傅即欣然伏地，叩kòu头，即伸足作更易状，观者皆笑。佟tóng因诰gào其姓名年岁，今去此将安之乎？傅曰：“姓名某某，年若干，今得脱大刑，当奔川滇远省，以避搜捕耳。”佟tóng曰：“汝计左矣。此去川滇数千万里，岂旦夕可至者？倘为逻役所获，重罹lí网罟gǔ，再思侥幸，讵jù可得乎？不如从吾教，尚可得一啖dàn饭处。”傅曰：“苟得老爷垂怜收纳，必报大德。”佟tóng亦喜，乃探囊出一黄纸小会，焚之，傅遂仆地不动，良久始苏，问之茫然，惟忆致病以先之事耳。家人罗拜，厚赠谢焉。

是日刑部大决，密访果有其人者，已枭xiāo示矣。闻者咸叹异之，愈神佟tóng术。佟tóng年五十余，平日孓jué然独处，持斋诵佛，寡言喜睡，往往睡三四日不起。至其家者，重门以内，无寸芥纤埃。一切箱匮kuì几案，不见拂试而光洁可鉴，或言其有禁鬼之术，或三年一更代，凡所服役者，悉鬼也。　　兰岩曰：观此而哀小民之愚也，饥寒所迫，则相率而为非，朋党所要，每横行而不顾。一旦自罹lí法网，幸脱无由；既已枭xiāo示通衢qú，犹矜jīn奔避。真乃醉生梦死，谁能唤醒其良心？为鬼为人，尚未辨别其形似者也。为民父母者，尚其念氓蚩chī之可悯，勿以罔wǎng民而可为，思人性之皆良，勿致不教而遂杀，则被泽者，可胜计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