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集卷二 一声雷夜

明季，吾乡大雷雨，空中坠一异僧，蜷quán须广额，碧眼方瞳，耳戟jǐ双环，似是西域人。自云托钵朝五台，倦卧绝崖松树下，甫交睫，不知何故至此。语虽诞而貌慈，乡人多爱之，争延至家，进餐饮，问茹素否乎，曰：“素也食，荤也食，”更喜其诚笃dǔ，送之真胜寺，俾bǐ挂衲nà，自名铁罗汉，不事梵fàn呗bei0，唯日与所游者饮酒食肉而已。

闻城北可帆园梅花甚佳，约居士二十余人往游。离城二十余里。时尚春寒，人皆重裘qiú，僧则破衲nà。行至半途，日卓午，各热甚，争解去，僧悉代衣之，亦绝无膨亨状，面亦无汗。花下亭子，趺fū坐倾谈。少顷，雷鸣，雨如霰xiàn，为花辟尘，霁jì则转凉，仍解付各人衣之。以是，人多乐与之游。游必饮，饮必醉，醉则随处倒卧，鼾hān息如雷。夜归寺，必索水濯zhuó。僧佣候门，多恶之。一夕以冰水进，僧抽袜伸足，故作蹙cù眉咬牙怯暖状，须臾yú，果然气蒸腾，且炙手矣。

每闻钟鱼笳jiā鼓，意颇厌恶；惟闻雷声必倾耳悚sǒng听，或悲或喜，或点头顿足，或合掌诵佛，曰：“善哉善哉，如是如是！”众笑之，曰：“若以我为妄乎？吾雷之知音也。天以云为容，沉霾mái如墨者愁，变幻如锦者喜；以风为气，长空怒号者戾lì，穿花飘忽者静；以雷为言语，罚恶则大声疾呼，以正其罪，赏善则郑重飞扬，以策其勋。”言次，又闻空中殷殷，众曰：“顷又作何语？”曰：“骨隆冬，骨隆冬，恼煞也碧翁，闷煞也化工；孝不孝，忠不忠，耳也波聋，目也波。骨隆冬，心冲冲，云消也，雨霁jì也，故态萌。”众轩渠以为妄。

顷又睹雌电，走金蛇，霹雳lì震，屋瓦飞走。众掩耳，问曰：“此又作何语？”曰：“胡家媳，忤wǔ阿翁，翁茹素，饭断葱，击之击之稍从容，骨隆冬。”走询之，果有胡氏翁媳口角，闻雷怖，伏地尚未起。一日，雷声沉沉，若疾若徐，忽作奇响，云豁然开，蔚蓝如沐mù。走询之，曰：“宦十年，囊何空，灵辇niǎn至，城之东。吁嗟jiē乎，王公！吁嗟jiē乎，王公！荫及子孙富贵通。骨隆冬！”果闻门外鼓吹喧闹，人马杂沓tà。盖邑绅王公，卒于任，其子扶柩jiù归，邑人士迎请入城耳。

一日，雨倾盆，响震山谷，雷火光作青紫，炫xuàn人目。询之，曰：“有长虫，粗于瓮，灿于虹，久则助魃bá化毒龙，噬及生物神岂容，杂杂杂，骨隆冬。”走观之，果有大蛇震死于南岗之阳，以是人始惊其异。居三年，乡之老幼妇孺，无不知有铁罗汉者。

一朝濯zhuó足整衣讫，遍招所与游者，集于寺，笑曰：“和尚日日啖dàn施主，绝不作东，何以为情？”乃折纸把笔，画酒樽zūn匕bǐ鬯chàng，鸡鱼虾蟹各种焚之，烟袅niǎo袅niǎo作彩云，众方凝视，忽奇震如爆竹，惊怖回顾，则室中已陈设完好，酒满樽zūn，菜满盘，几案排列，就坐饮啖dàn，品味无不绝佳。众乐之。有拇战者，有射覆唱歌者，僧亦欠伸而起，曰：“老僧愿招雷部阿香来同饮，何如？”众曰：“善则善，恐亵xiè神耳。”曰：“无妨。”更折纸，画水天无际，远树迷蒙，一船挂帆，乘风破浪。焚之，烟团结如球。球破，成楼台，成山林，水澌sī澌sī流山足，顷刻流渐阔，若江若河，突一舟上流来，僧忽跃登舟，身仅盈尺，向众拱手，曰：“珍重！”船上帆影奔驰，鼓声大震，视之，已杳yǎo。回顾几案盘杯，亦复乌有。自是始服之如神。

后十年，乡人某，因事至咸渎dú，偶游永宁寺，见铁罗汉趺fū坐廊下，左右两巨瓮，目若瞑míng。某惊喜欢跃，曰：“大师乃在此乎？”僧不答。拜之摇之，亦不动。询之寺僧，云：“来此久矣，瓮昨甫购来，不知作么生。”乡人仍坐守之，夜三鼓，僧忽大呼“雷音王菩萨”不辍chuò。某邀大众视之，已坐化矣。某遂缕述僧之灵迹，众始悔恨，遂以瓮作涅，合而葬之后圃。某待其竣事，拜而后去。

阅二百六十余年，寺迭更主席，以无塔无碑碣jié，遂忘其事。忽一夕，大雷雨，土破瓮出，僧以为财，争启之，铁罗汉也。袈jiā裟shā虽朽，面貌如生，惟四肢冷若冰雪，似非炼形者。舁yú之禅chán坐，环诵佛号，顶礼瞻拜。夜静大放光明，院宇如昼。远近冠钗chāi，大善优婆，争来布施。遂装金建龛kān，供于西廊，约略生前趺fū坐处，颜曰“一声雷”。

余避乱，幕游咸城，乃同治龙飞二年也。偶谒yè金容，因忆吾乡邑乘，载有《铁罗汉传》，惟载着裘qiú濯zhuó足两事。询诸寺僧，始得其详。且云一夜大雨，方丈知酱瓮未盖，急呼僧，声为雷声所隔，方丈谓酱必毁坏，清晨视之，瓮已盖好，询大众，无知者，及观僧像，口角指头，尚有余酱云。

懊侬nóng氏曰：东王公与玉女投壶，枭xiāo入不出，天且为之唏xī嘘；枭xiāo误不接，天且为之轩渠。蒿hāo目下界，将痛哭而不制止者，能缄口而不言欤yú？霹雳lì大作，口舌且敝矣，唇且焦矣，而下界之人，恒梦梦而若聋焉。何来佛子，竟是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