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集卷一 古铁剑夜

篆刻家，牙石竹根，无不捉刀，唯玉章坚硬，辄zhé见之生畏。或曰：“蟾chán蜍chú肪涂之，软如蜡。金刚石钻之，烂如泥。”试之，均不验。

歙xī有方生雪蓬，刀法得家传，然刻玉，亦深恨不能得利器。偶游扬州，市上见骨董家有古铁一方，苔花斑剥，隐有篆文，较以秦尺，长五寸许，宽一寸许，知为古物，悄以青蚨fú二百，购之归。试削磷玉，纷纷落，然笨拙无锋芒规角，不能刻。悬针趸dǔn尾，就石磨砺lì，石损而铁无恙yàng。送诸冶师，改铁笔，熔炉中三日，如红莲花瓣，取出火，即坚，不能剖，不能卷。遍询冶师，皆不知其原与诀。

旋游苏台，访之久，闻人云：“余杭西湖边有仲叟sǒu，世传铸刀剑，或有秘密法。”生访之，果有叟sǒu，须眉如霜雪，温雅若儒生。以铁示之，并告以故，求玉成。叟sǒu曰：“不意垂暮年，尚能寓眼，眼福不浅哉！”曰：“是究何物？”曰：“此昆吾古剑头也。仆之祖若父曾言之，而未能见。仆马齿加长，见仅第一次。成就自有法，然工值须朱提二百金方可。”生以值太昂，出三十金，不可，再加一倍，仍不可，笑曰：“此宝物也，五金之精，凝结于此。又入土久，得山川秀，已通灵；炼得法，可得铁笔三枝，不假雕琢，一镌juān石，较之泛常钢器已无敌，二镌juān铜铁之属，三镌juān晶玉之属，如刀斫zhuó木，其指挥如意，真无上品；售一即千金，区区工值，尚以为昂乎？”生怒携之去。曰：“郎君莫错过，仆衰老，将就木，倘过此，则茫茫天壤，永无能辨者。其负此宝物乎！”生不听，竟去，奔驰三年，迄无一遇，不得已，仍往觅叟sǒu，愿如数为酬。叟sǒu曰：“郎君既去，又何必来？论倔强，当见绝。然仆欲为人间多一宝，盍hé先以金来，明晨坐视，炊许时即成。”生晨即携金往，先兑与叟sǒu，叟sǒu邀生坐肆门品茶，童子开炉，炎炎甚炽，叟sǒu亦坐，与生闲话。倏shū一女丐gài来，污秽非常，面垢盈掬jū。叟sǒu呼丐gài坐矮几上，酬青蚨fú二百，愿代为栉zhì发。丐gài得钱，亦不问云何，听之。叟sǒu高坐，袖出小梳，为丐gài栉zhì之。发垢已两捧，遣丐gài去。旋又呼别丐gài，如法为之，垢更多。已乃对炉端坐，口喃nán喃nán若勒勒者多时，涂垢于铁，就火灼，灼复涂，涂复灼，如是十余次，垢尽矣，铁忽放五色光，蓦mò作奇响。视之，已判为三，端正条直，取出，略锻炼，即为镌juān文；一曰“切玉”，二曰“断金”，三曰“镌juān云”。又出红石如玛瑙nǎo，磨须臾yú，即湛湛如碧芙fú蓉，利刃也。叟sǒu拂拭付生，曰：“愿郎君世世珍藏，勿堕勿弃。”　　生携归，急试玉之至老者，无坚不入。遂仍返竹西，日卖篆玉章，一字银一两，索刻者户外履常满，由此大富。惜咸丰三年，匪至城陷，生且不知何所归矣。

懊侬nóng氏曰：炊米之杪miǎo，断戟jǐ同沉；绕指之柔，敝帚谁惜。天下不完之物，岂尽废材耶？要在无正法眼藏耳。噫yī！薛烛不逢，张华已渺；茫茫天壤，知己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