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集卷二 发绣佛夜

东海掠网寺，藏有绣佛一帧，绫líng本，长二丈四尺，横八尺。佛像科头披发，面如满月。胸前缨络，垂如蛛网。左手当胸，宛抚字；右手秉羽扇，下垂水纹袈jiā裟shā。袒右臂，赤双趺fū，危立龙头黾miǎn背上。鼍tuó龙半身在海涛中，四足摆簸bò，举头张吻，吐白毫，升空成楼阁台榭xiè，日月山河。其下则飞蛇飞鱼，水母，争来朝拜，怪怪奇奇。佛目微睨nì，慈悲苦恼，意甚垂怜。其上则《金经》全卷，蝇头小楷，粲càn如列眉，末注嘉靖某甲子，优婆夷女弟子叶苹香盥guàn沐mù发绣。帧左空隙，为伊戚丁尚书草隶，序绣佛颠末。文甚长，不复记忆，仅缀其略云：

浙人叶公大钟，以翰林官侍御，秉性鲠gěng峙，时以白简劾hé当道权贵。严分宜遗以书画鼎彝悦公心，公叱chì却之，劾hé益力。未几难作，海盗冤扳公曾行赇qiú，革职，廷杖几死，诏zhào收刑狱，论斩。公子伯仲，皆知名士，束手无策。公女号苹香，貌温婉，至孝。闻公陷死地，日夜祷神，得感应。年方十四龄，善刺绣，爰yuán市巨绫líng，自摘头上发，以金刃薄如稻芒者，擘bò作四缕，绣佛与《金经》，二载始成。功德满日，而公亦邀天恩，以金鸡诏zhào出狱矣。由是挂惠文冠，退老林下，不复预朝政。女自绣佛，目力已竭，双瞳遽jù盲，里中无与论婚者。公年六十，病卒，女年仅二十有五。弥留时涕泣，握长次两公子手，嘱善视盲妹，无令穷失所。两公子泣受教。讵jù兄虽谨奉遗命，而两嫂妖牝pìn司晨，时谮zèn小姑懒惰，渐加诟gòu詈lì。女日夜哭，两兄亦深恶而痛绝之矣。

忽有昆仑女，丫髻jì，绿裤褶zhě，举止娴xián雅，翩piān翩piān到门，问女曰：“姑姑病目，坐耗神损肝肺，非真盲也。妹能盗得天河升斗水，为姑姑银海生光，但瘥chài后何以酬妹德？”曰：“妹神灵，能使地狱人重见天日，无不如命。”曰：“姑姑善绣，乞绣双凤，一红一白，为天孙下嫁助妆，但勿遽jù点睛，恐其飞出也。”女曰：“诺。”昆仑女袖出金篦bì，稍稍刮大小眦zì，泪涔cén涔cén如铅泻。然后袖出小玉瓶，中储甘露，如人乳，倾滴眶中，嘱瞑míng坐炊许，启则双瞳中更有双瞳，光更清洁。又与神膏服之，胸怀恬适，郁愤捐除。明日果市巨绫líng来，视女手安于帧，每日来指点，彩丝综理，花样翻新，告成之日，即来替女点凤目，双凤忽栩xǔ栩xǔ活，飞落中庭，鼓翼如待。乃携女各跨一凤，乘云飞走。家人咸仰首，呼苹姑不应。昆仑女拨云下视，曰：“下界人不须惊讶，苹姑至孝，感动上苍天孙，天孙遣使奉迓yà，补天上针神缺，从此化去，量不再累嫂嫂看顾矣。”通城士女，无不见女冉冉空际若画图。焚香祈祷，呼苹姑，声如雷，两兄愧悔无地，嫂不为怪也。

懊侬nóng氏曰：吾乡山中有鸟，当春夏之交，且飞且鸣，曰：“嫂亏姑！”鸣至新秋始已。闻古有姑受嫂嫂凌虐死，精魂所化者。苹姑双瞳已盲，听此得无堕泪。幸至孝感动天仙，盲目复明，偕xié登云路。兄固知悔，嫂独恬然。彼英皇之爱首，独何人乎？唐人书“三日入厨，未谙ān姑性”之句，何其亲切而有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