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集卷三 昙花记夜

昙tán花本佛国产，放大光明，生自在香，每闻梵fàn呗bei0声，则婆娑suō而舞。奈朝开夕落，赋命不长。佛祖慈悲，见之泪下。昔太史戴公督学西秦时，辟门唱名，有七龄章童子名节，丫髻jì缠红丝，面如冠玉，提笔囊登阶接卷。太史藐其稚，曰：“咄duō！节院乃文战之地，非婴孩跳荡之区，汝来此何为？”揖而对曰：“童子无知，观光有志。”曰：“汝能作文乎？若块然没字碑，当以夏楚惩汝。”曰：“虽未敢径夺锦标，亦未必遽jù撄yīng扑教。”太史颇以为夸。询广文，对云：“此儿素有神童之誉，渠父名九如，亦久困童子军者。”太史疑九如携来，将贾余勇，为儿捉刀，乃杜其弊，呼从者送交幕府诸君。及再点，则鱼贯中果有九如其人者，年逾不惑，野朴颓唐，一村学究耳。问：“章节汝子耶？”曰：“然。”曰：“如此髫tiáo龄，强来作么生？若露庐山真面目，法不汝容！”九如唯唯以退。

院门扃jiōng，太史危坐堂皇。过卓午，返内省，甫履阈yù，即闻童子喧笑声，与诸老辈辩难声，且脱帽露顶，榻tà上翻筋斗为乐。太史蓦mò入，略呵叱chì，节悚sǒng惕，徐起整衣冠，侍而听教。太史笑云：“吾固知汝不能文也，日移八砖矣，不构思而喧闹，此岂三家村塾shú耶？”对曰：“不奉题纸，从何作文？”太史恍然，亦自捧腹，询诸幕云：“是儿伎俩如何？”佥qiān曰：“敏甚，唯狡狯kuài不受羁jī勒，然读书甚熟，百举而不一遗。”乃授题，与以小几，使坐，并与果饵使餐。节略一颦pín蹙cù，即奋管直书，不啻chì宿构。洋洋洒洒，出色当行。缮就，跪呈其卷云：“童子节，愧少如椽之笔，且为刺促之文，良由时近昏黄，不过免于曳白耳。”太史阅之，击节者再。适壁上粘《兰亭》本，拈“此地有崇山峻领，茂林修竹”句，命对；对云：“怕你不雕虫篆刻，断简残篇。”诸幕叫绝。太史佯怒云：“童子亦读《西厢》耶？”即以为句曰：“童子读西厢，”对云：“大人应东井。”太史色为之霁jì，指庭树曰：“老树千年，”对云：“香昙tán一现。”太史恐其不祥，然心赏灵慧。适左右举烛，节将出，因抚其背曰：“好为之。一领青衿jīn，便易子矣。”

节忽颜色惨戚，伏地泪雨，崩角有声，力辞盛意。太史大诧，问：“汝既高尚，何劳此行？”泣曰：“童子有苦衷，不敢言，言必获罪戾lì。”曰：“第言之，无恐。”曰：“父困此有年矣，顷此之来，原冀为椿庭作倩qiàn，不意隔绝且先获售，则父于今科固已无望，即下科亦何能为哉？乞录父而黜chù节，转移之德，没齿不忘！”太史呼九如卷至，则荒率较雏凤判若天渊矣。因以之示节曰：“汝父文似此，奈何？”节叩kòu不已，太史矜jīn其志，怜其孝，嘉其慧，遂许其请，曰：“冰鉴之明，暂为汝屈。然汝下科必捷，鸿飞不远矣。”节欢跃再拜而出。

翌晨揭晓，榜首为章节还，亦隽jùn才也。九如则勉附榜末。星轺yáo启行，诸生走送。九如亦携节拜车下。太史谓九如曰：“汝之售，汝子所赠也。鸦巢之凤，岂有种哉！”又询节曰：“冠军人汝同宗乎？”曰：“同。”曰：“我行矣，盍hé以一对送我：章节章节还。”节应声曰：“吕蒙吕蒙正。”太史顾广文诸人曰：“能不以此子为无价之宝耶？”旋解襟下佩玉以赠节，曰：“汝第自珍爱，明年今日，当以茂才还汝。此玉即他日券也。”节感激涕零，呜咽惆chóu怅chàng，视星轺yáo影远，始随父而归。

阅半载，太史忽梦节持昙tán花冉冉来谢，口吟一绝云：“身本优钵罗，托身植瑶岛。入世偿宿逋bū，昙tán花依旧好。”迨dài重莅lì是郡，急欲见孺子，而踪迹杳yǎo如。惊询广文，广文命九如自陈。双泪盈睫，抽泣而对曰：“节儿自承明训，归后惨以痘殇shāng。弥留时，坚抱所赐玉佩，遂以为殉。”太史惊惋无既。九如又云：“渠降生时，本梦一老枯禅chán，手赠昙tán花而诞，宜其不永也。”太史爽然，始悟昔之联句可为谶chèn，后之梦返其真耳。乃振腕作《昙tán花记》，以志其事。

懊侬nóng氏曰：负逋bū而来，偿逋bū而去，人间佳子弟，莫不云然。独章氏子，可叹可怜，令人有回也短命之感。慧既非凡，孝尤卓著，昙tán花之喻，虽想当然语，亦作如是观也。又棠邑有古梅书院，邻果老庵ān，乃唐人附会神仙古迹。邑宰长公名在，试书院日，少长咸集，中有八岁童子来观场，长公命对，曰：“梅花果老矣”，即应声曰：“棠阴长在哉。”长公大喜，呼为千里驹，奖赐极隆，旋亦夭yāo亡，孺林伤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