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集卷四 马姓夜

金陵有林茂才，寇至陷城中，羁jī某馆，胁授伪书记。夜阑，听刁斗四起，悲从中来，不知此身作何究竟，又不知眷属有无存没，爰yuán默诵《金经》不辍chuò。久之，觉遍体清凉。

一夕正诵经，闻窗外一叟sǒu呼曰：“林生林生，此时尚不随我三更耶？”三更者，贼语逋bū逃者名色也。生出户观之，一白发叟sǒu，布衣冠，古须眉，素昧平生，不敢多语。叟sǒu凝视生，曰：“尔病痴耶？”言已，径前揽生袖急走，飘飘若御风行。时城，鸣钲zhēng击柝tuò，贼令森严；而叟sǒu所至，巡逻者若无闻见。至狮子山，挈qiè生猛跳城下，若履平地。生私揣江口，若何飞渡。突一满江红大船停泊下关口；登之，叟sǒu急解缆挂帆，风瑟瑟，直指江北，盖叟sǒu即弄船人也。生入舱，见一男一女，已先在。男，生之同窗友也；女，生之邻家娃，素艳之而未能销魂者也。略寒温，生即瞑míng目坐，女频视生，秋波盈盈，宛似心许，若碍友不敢言耳。时夜色昏黑，山月坠江，闻友与邻女，时有调笑声，渐有亵xiè声，闻之心大动，急敛神掩耳，危坐默诵《金经》。

闻叟sǒu在后艄shāo，鼓楫jí高歌，歌曰：“天风浪浪兮xī，江水粼lín粼lín；月山剑树兮xī，雪窖火炕。懦懦蠢蠢兮xī，虫虫情情；何者因何者果兮xī，絮絮萍萍。夜何其，夜向晨。人鬼有关兮xī，祸福无门。”生听之，益悚sǒng。　　远村鸡唱，曙色摇波，叟sǒu曰：“到矣。”林生出，此真州界也。“尔由此至扬州东乡，得生路，好自为之。”袖出一函与之，曰：“尔行十余里，可开看。”生崩角在地，泣求姓名，叟sǒu笑而不答。起视帆影如驶，顷刻若逾金焦，出海门外矣。急到仙女庙，果遇旧雨，挈qiè赴淮安，团眷属焉。视其书，曰：“余本马姓，生平喜于苦海救人。尔能端正，不负吾意。两个小痴虫，故态复萌，可恶，已将他带赴东海去也。”生后入袁端敏公临淮大营，以军功保二千石，时以叟sǒu书示人，一夕，忽随风飘去，如叶，如蝶，如纸鸢yuān，顷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