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集卷四 古泗州城夜

吾乡泗sì州城，沦为洪泽湖久矣。土人云为大禹命庚辰所系水怪巫支祈逸出为害，此无稽也。州城之沉乃明末事，其时画士恽yùn南田正寓僧伽gā禅chán寺。门前一水环绕，出入须楫jí。时已四十五日雨，淮流七十二道山溪之水，全归于此。童谣早有“石龟滴血泪，要命上东山”之语，恽yùn甚忧之。夜静，偶闻神鬼满堂私议，曰：“时已至矣，乞施行。”神曰：“尚有一僧一道未归，一主一仆未出，姑须臾yú。”恽yùn披衣起，殿黑无人，知水厄至，急呼仆起，携随身文具，仓皇拔关出走。过渡，见庙僧携杖打包归，曰：“先生何往？”曰：“吾有急，须登第一山耳。”所谓第一山者，盱xū山也。主仆踯zhí躅zhú，甫逾岭，天遽jù明，回头一眺，则白茫茫一片水国，成巨浸矣。由明季至昭代，沉沦已数百年，从未出现，惟阴雨中，时有雉zhì堞dié排水上，台榭xiè人物，如蜃shèn气馔zhuàn成，盖幻象也。　　咸丰六年大旱，湖涸而城基出，好事者舣yǐ舟步入，则官庙宇基址，尚觉依稀；路石女墙，犹存其半。又有半塔耸高处，啮缺非常，闻即僧伽gā惮寺塔，南将军乞师贺兰时所射者。人取其砖琢砚，甚古朴有致，惜砖质不能细腻耳。有陕客乘舟经此，天暮，见有大滩，即系而止宿，实不知其为古泗sì州也。夜静月如昼，客舍舟登岸，独行破寂。忽见高处有城垣，门半掩，悄睨nì之，中有灯火，人物往来，贸易若夜市。客本贾人，见之心喜，掩入，随步所之，见各家门户悬有灯彩，生涯，尤为纷攘。然已掩其旁，人若不之见；试攫其物，人亦如不见。大骇。视茧布贵重者，攫而怀之，急向西。又见一家门微启，孤檠qíng若灭。潜入视之，则一家男妇，皆支颐卧，唤不应，视妇貌酷似其妇；男子貌又酷似己。以为貌偶同，不之异。睹架椟dú藏银处，并无封志，启之则朱提满焉。心艳之，急取二百金置怀袖间，余仍闭诸椟dú，并代掩双扉fēi出。见人家灯火渐阑，市渐散。恐闭城，不敢逗留，趋出登舟，倚枕骇异，旋入黑甜。比醒，则舟子已先起，晨抵盱xū眙yí矣。视所攘茧布，已成泥淤，杂芹藻成饼。视所怀朱提，则翘边细纹，的真宝物。唯其色暗淡，水花苔几满。私以昨宵宿处，询舟子，约略言之，云其中绝无人烟，心更惊怖，不知所云。　　秋后回陕，偶与其妻言之，妻曰：“大奇，妾qiè于某月日夜梦至一城，与君一处卧，甫交睫，君忽起，开椟dú怀银出，妾qiè惊异，尾之行，君忽不见，妾qiè心汗涔cén涔cén不已。”盖其妻入梦之夜，即此客人入城之时，默忆旧游，丝毫不爽。

又盱xū眙yí向无大圣庙，大圣者，即僧伽gā也。粤匪窜后，当道者谕yù揖修考院。工竣，尚余三千金，公议建大圣庙。上梁日，适朱学使考毕，亲诣拈香，鼓吹喧阗tián，冠盖云集。忽一渔人捧一古铜鼎送庙来供养，云昨宵见湖心有光，一网举出者。洗涤审视，口内有篆文，盖唐时僧伽gā庙中物也。学使大喜，亲为其文纪其事。

懊侬nóng氏曰：俗云：“钱财通性命。”此公隔世，犹重到故居，亲携阿堵而出。观此，益信其言之不诬也。而蜃shèn余沙碛qì，市井何来？眼底烟云，门庭依旧，又何故与？佛云：“如梦幻泡形，如露亦如电”。明白了当而言之，惜世人不悟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