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集卷一 小王子夜

江左徐君，知医道，开设药肆为业。门临官河，栽柳成阴，有美荫。一丐gài者小艇，恒泊于下，有二妇操异音，日与其夫荡桨行乞。盛暑之际，忽闻二妇大放悲声，徐往观之，丐gài已欲毙，气存一息。发恻cè隐心，谓其妇曰：“尔夫当是痧shā症，我取药来，或可救也。”遂与蟾chán酥丸，用童便灌之，大醒，越日大愈。丐gài登门叩kòu首，谢活命恩。自此放舟一去，不复返矣。

历十年余，徐积得百数金，亲友合本，渡海赴关东贩豆。遇狂风，飘入大洋，舟不能为力，砍桅去帆，任其播扬。不知几日夜，亦不知几千百里，遇岛触机而舟碎，财物俱沉，所幸人无伤损，聚哭于沙屿而已。此岛内系大镇市，朝鲜所辖。有望者，见舟破人存，咸来问询，备录名单，飞报所司。值小王子巡边，闻报见单，亲临检点。至徐君，审视其行业，曰：“先生门前垂柳尚存乎？”徐不知所以，谨以实对。王子乃命司官，以诸客就养于馆舍，厚给其饩xì廪lǐn，曰：“遇便送还天朝可也。”命备法驾，肃徐登辇niǎn，王自乘骑前导。白旄máo黄钺yuè，禁尉传呼，待人跪道。徐怦pēng怦pēng然，如梦如痴，听之而已。

越两日，及大城，百官郊迎。添卤簿，易銮luán舆，称跸bì而入。城中三市六街，人烟辐凑。至宫门，王子挽徐手，升殿交拜，分宾主西东对坐。传命后宫，宣妃fēi主夫人见客。乃有彩娥贵嫔pín，翼二夫人出，法衣象服，佩玉鸣铛chēng，向徐盈盈再拜。徐答拜不迭，长跪于地，曰：“小人何德何能，敢受我王殊礼？请明告我，以志异数。”王子亦跽jì告曰：“先生忘十年前，柳荫下，小艇中之病丐gài乎？即寡人也。我国法，凡贵者，得异症，必远丐gài三年，以神忏chàn悔。寡人二十余岁时，忽得眩疾，发则眩晕即死，过日而苏。前王命太史占之，须乞丐gài中华沿海之区，必有奇遇，疾以痊也。”乃指二妃fēi，曰：“寡人带渠行乞，得遇先生，以仙丹救治寡人，自此即愈。逮今十余年，不复发矣。昔年王父崩，寡人即位，国服甫满，尚未朝贡请封，故国人犹以小王子称寡人耳。今天幸先生来此，俾bǐ寡人有以报德。先生欲贵乎？欲富乎？欲贵则特设宾师之位，以奉先生；欲富则珍宝货财，惟先生命。”徐曰：“小人远方医士，无奇才异能，敢妄玷diàn宾师，以速官谤？无已，本为运豆而来，请假为资本，送之关东，则感戴无既矣。”王子笑曰：“关青豆不及小邦者，不意中华贵至此。异日，请先生观我仓贮，何如？”乃开大醵jù毕，馆徐于天使行宫，命大臣之善华言者陪侍，娱之以本国杂乐。王子日往朝之。

居数日，徐思家，欲归辞。留数四，不得已，王子命开太仓，请往观豆，则一颗之大，约重四五分，果胜于关青数倍。徐欲之，王子举仓以赠，载海舶数十艘，奉徐与诸客，以王大船送之归国。徐货豆得十余万金，改药肆为质库矣。

或曰：惜哉徐君，不取珍宝，而于豆，芗xiāng曰：倬zhuō哉徐君，不贪珍宝，而仅仅以豆。不失我中华体统，其市侩之豪杰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