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2394 字
魂岸。
这名字起得倒好，岸上无魂，魂在岸下。
魂岸这里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头顶是一片沉甸甸的幽黑。
凤姀的魂魄意识昏昏沉沉，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了。
那些无数的怨魂在河里哀嚎不断。
新的魂魄一旦落进河里，它们就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张开那些永远合不拢的嘴露出那些永远填不饱的牙一口一口地啃食着。
凤姀不知道它们啃了自己多少次。
一千次？
一万次？
她记不清了。
凤姀记得自己被啃食之时，起初是痛的。
那种痛比自己做活人被剥皮时还要剧烈。
直到如今痛的她也只是麻木了……
原来即便只剩下一缕魂魄也是会痛的。
直到有人开口问她。
“何苦呢？小丫头。”
凤姀在怨鬼的啃噬中艰难地抬起头，寻着声音“看”过去。
她没有眼睛看不了。
但她的耳朵依旧灵敏，是从魂树上传来的声音。
她不知道那魂树上的是谁，但她不能被万鬼啃食的一缕魂魄都不剩。
于是她用尽力气往岸上过去。
她不能放弃！
如何能放弃？
一个老妇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正垂眼看着河里的凤姀。
老妇的嘴角微微上扬，说不清是在笑凤姀的不自量力还是在惋惜她。
她在这魂树上坐了多少年，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见过的魂魄比魂河里的怨鬼还多，每一个掉进来的魂魄都会挣扎，都会扑腾，都会拼命地想爬上岸。
可没有一个成功的。
一个都没有。
它们最后都会成为河里的怨鬼！
“小丫头，不回我呢，还挺傲气。”
凤姀确实没有理会她。
可以确定的是这谁不会帮她！
老妇嗤笑一声，“小丫头，魂岸至今从未有过能爬出来的鬼，毕竟魂岸里多的是怨鬼。”
凤姀冷笑。
怨鬼？
那她就是鬼！
“小丫头，性子太倔只会苦了自己，要不要喝一碗忘忧汤，前尘尽消，去投个好胎呢？我可是好心给你提个建议。”
老妇说着随手拔了一片叶子，随后一吹，那片叶子便落到了凤姀的面前。
忘忧汤。
前尘尽消？
投个好胎？
凤姀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剩下两片血红色的唇瓣。
“爱护我的人，疼惜我的人，帮助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我被剥皮，我的皮做成了鼓，我被剔骨，我的骨头被做成了骨锤，我受尽苦楚，你一句轻飘飘的要我放下？”
“前尘尽消？”
“哈哈！”
那两片血红的唇瓣张到了极致，几乎要从脸上撕裂开来。
“天大的笑话！纵使我只有一缕魂魄也绝不尽消。”
凤姀说完这句话，猛地将手往下一按，借着那股反冲的力道，整个人又往魂岸的方向近了几分。
怨鬼们尖叫着从她身下涌出来，那些扭曲的手缠绕着她的魂魄，本能的将她往水里更深处拽。
凤姀不管有多么的痛苦，她只能继续往前爬，一边爬一边张开血红的唇瓣，笑的裂开！
为何？
凤姀她这一生，自遇上常蕴与温婉依开始，她就被百般折磨，痛不欲生！
她如何不恨！
如何前尘尽消！
她如何不恨！
如何前尘尽消！
“执念太深会变成怨，小丫头。”老妇轻声说。
她在这里自我囚禁了那么多年，看过太多太多的魂魄在魂河里沉浮。
那些魂魄最初都和凤姀一样，满腔恨意，满腹不甘，拼了命地往岸上游。
可没有一个能游到岸边的。
怨恨是河里最重的东西。
你越是怨恨，你的魂魄就越沉，沉到河底沉尽深处里。
然后你就变成了怨鬼，没有神志，没有记忆，只剩下一张永远合不拢的嘴，本能地啃噬着每一个在河里的魂魄。
“真是个倔强的丫头。”老妇见她爬到了岸便轻笑了一声，接着从魂树上飞身而下。
老妇靠近她笑了笑道：“你的五官只剩下一张嘴了，可怜啊！”
凤姀没有回应。
紧接着老妇伸出手在凤姀的脸上一点。
凤姀的前尘往事都如走马观花一般浮现在老妇的面前。
一会儿之后老妇了然道：“原来如此。”
紧接着老妇摇头叹息道：“丫头，你的命格倒贵不可言啊！但是……”
“但是什么？”凤姀反问。
老妇回答，“可惜你夫君遇上了修仙者。”
“修仙者？”
“嗯！”
凤姀抿了抿唇开口道：“温婉依……她是修仙者？”
“是！还真是有意思啊！这修仙者居然是靠吸食你的气运才成为天命之女。”
“天命之女……”凤姀喃喃自语，继而她狂笑，“哈哈！竟然是修仙者！”
“温婉依是修仙者，她夺我气运成为天命之女！”
原来……如此。
温婉依是修仙者，那么一切都说的过去了。
原来……
爹娘不是病死的……
原来……
大哥没有贪污而被斩杀……
原来……
我没有发疯杀死小妹……
凤府一百零八条人命皆死于非命！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什么天意，不是什么命数，不是什么因果报应。
是温婉依一个修仙者，用仙术控制凡人，夺她之气运，害她凤府满门！
“哈哈！原来是这样！”
凤姀笑的时候那两片血红的唇瓣张开到极致，没有眼睛的她竟然流出了血泪！
“小丫头，你既然知道了，她是修仙者如今更是天命之女，你就该放下执念去投个好胎了。”
“呵！”凤姀冷笑一声。
老妇叹道：“凡人斗不过修仙者，更何况她现在气运加身，天道都站在她那边，你就算变成厉鬼也伤不了她分毫，她身上有天命护体，百邪不侵，万鬼不近。”
“修仙者又如何？”凤姀说。
“天命之女又如何？”凤姀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大了起来，“气运加身又如何？天地护着她又如何？”
老妇眉头一皱而后摇头，“你只剩下一缕魂魄，想与天命之女斗？那是不可能的！”
“她夺我气运，”凤姀说，“灭我满门，剥我的皮剔我的骨，她以为我死了就完了？她以为我变成魂魄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凤姀冷笑一声，那两片血红的唇瓣微微上扬。
“那她就想错了！”
“丫头，你要做什么？”老妇问。
魂岸里无数的怨鬼正在翻涌。
它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从河的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圈。
“我要状告温婉依，常蕴！我要公道！”
“嗯？”老妇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
她在这魂岸上坐了不知多少年，听过无数魂魄说过的无数话，可“我要公道”这四个字，她还是头一回从一个被怨鬼啃得只剩下一张嘴的魂魄嘴里听到。
“小丫头倒是个有胆识的，”老妇的笑声渐渐收住了，“你要公道？”
“是。”凤姀说。
“你要状告一个天命之女？”
“是。”
“你一个连脸都没有了的魂魄，要去状告一个被天道护着的天命之女？”
“是。”
老妇沉默了很久之后，她终于开口了。
“那我就送你上云霄宝殿。”
凤姀喃喃：“云霄宝殿？”
“是，”老妇将她从河里拽了起来，“一个可以状告仙人的地方！让云霄宝殿给你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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