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 3024 字
晚上八点五十分,后台。
林小雨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拔下发髻上的白玉簪,随手搁在化妆台边缘,脸上还沾着未干的卸妆水迹。她套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扯过白林小雨T林小雨恤套头穿上,头发随便抓了两把,用黑皮筋松松挽在脑后。背上双肩古筝包的时候,加厚背带勒得肩膀一沉,连日攒的乏劲全涌上来,疼得她眉尖微蹙,她只是耸了耸肩,没吭声。
镜子里的人脸色煞白,眼下乌青一片。化妆台上的手机倒扣着,从下午到现在,屏幕一次都没亮过。
她拉开门刚要走,前厅就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哎!演出结束了!不能进!”
“我找人!我女朋友林小雨在里面!让我进去!”
是陆川的声音。嗓子哑得发劈,裹着雨夜的湿冷气,还有点慌不择路的急切。他半小时前就到了音乐厅,前台说演出中途不换票,他攥着关机的手机在大厅里站到散场,到底还是没敢进去。
林小雨的脚步顿了半秒。纯粹是身体本能,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掀。她没回头,也没往前走,就钉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抠着古筝包的背带,指节泛出青白。
“陆川,你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苏薇从拐角冲过来,挡在林小雨身前,眼眶红得发烫:“现在来干什么?演出早结束了!《琴语》都弹完半小时了!你早干嘛去了?”
陆川手里攥着一束红玫瑰,是路边24小时花店冷柜里的剩货,花瓣边缘都发黑打卷了,玻璃纸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被苏薇一挡,几片枯花瓣掉在地上,沾了灰。
“我……我手机没电了,路上堵车……”
他眼神躲闪,语无伦次:“我真不是故意的,我……”
“没电?”
苏薇气得笑出声,指尖戳着陆川鼻子尖,声音抖得发颤:“我给你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发了无数条短信!从下午三点等到晚上八点!你但凡早开机一分钟,能赶不上?这是她学了十二年的毕业汇演!是她写了一整年的《琴语》!”
“她为了给你送硬盘,手烫得水泡都破了!在你公司楼下淋了几个小时的雨!连口热的都没吃上!你倒好!关机躲清静!半句话都没有!”
“薇薇。”
林小雨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苏薇所有的火气。
苏薇猛地转过头,一眼撞进林小雨空沉沉的眼神里,脸色白得几乎发灰。她喉结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生生憋了回去,只狠狠剜了陆川一眼,咬着后槽牙退到了一旁。
通道尽头的阴影里,苏沁雪站着,手里攥着那支林小雨落在化妆台的白玉簪子。她没走过来,只是远远看着,眉头轻轻蹙着。对上林小雨的目光,她微微摇了摇头,把簪子揣进兜里,转身悄悄走了。
林小雨终于看向陆川。
她的目光从陆川滴水的发梢扫下去,扫过沾了泥的西装下摆,扫过抖个不停的手指,最后停在那束蔫得打卷的玫瑰上,停了一瞬:“你听到哪一首了?”
陆川举着花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指节一下子绷白了。
“《春江花月夜》?还是后面的《琴语》?”
她声音很轻,空通道里混着墙外的雨声,每个字都裹着凉气,像细针似的往人骨头里扎:“还是你根本没敢进来,就在外面站到散场?或者……你打从一开始就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现在才临时想起来补?”
“小雨,我今天……”陆川想解释,想说他在奥林匹克公园坐了一下午,想说项目黄了,想说他心烦意乱关了机。可所有话撞进她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里,瞬间就散了,连他自己都觉着这话轻得发飘,说不出口。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吧。”林小雨收回目光,没再看那束玫瑰,背着包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带起一阵淡淡的茉莉香皂味,混着松香:“我饿了。”
苏薇在后面眉头拧成了结,抬脚就要追上去,林小雨头也没回,只往后轻轻摆了下手。她脚步猛地顿住,咬着下唇钉在了原地。
陆川愣了愣,像抓着了最后一点能下台的指望,忙不迭跟了上去。路过垃圾桶时,他垂眼扫了下手里蔫巴巴的花,软塌塌的花茎硌得掌心发僵,随手就丢了进去。
苏薇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气狠狠一脚踢在墙根,闷响混着雨声散了。她攥了攥包里的伞柄,转身往胡同口的便利店走。靠窗的位置正对着菜馆大门,能看着或守着林小雨。
晚上九点三十五分,后海悦来私房菜馆。
还是三年前第一次约会的那个小包厢,还是那张老榆木桌子。桌角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猪刻痕还在,是去年吵架时刻的。
服务员端着菜进来,笑着跟陆川打招呼:“陆先生还是老样子啊?糖醋排骨少放姜,清炒虾仁不要葱,西红柿鸡蛋汤多放蛋。”
陆川勉强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服务员把菜一盘盘摆好,抬头看见林小雨一口没动,连筷子都没拿,疑惑地眨了眨眼,没敢问,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满桌菜冒着热气,糖醋排骨的甜酸味漫在包厢里。
林小雨双手捧着茶杯,低着头,看里面的茶叶一片片沉到杯底。窗外的雨敲在木格窗上,哒哒哒的,敲得满室都是死寂。
陆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嫩的排骨放在她碗里,声音带着讨好的小心翼翼:“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你以前最爱吃这家的排骨,说跟外婆做的味道一样。”
林小雨没动。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看着陆川:“项目怎么样了?”
陆川手突然一顿,筷子“当”地磕在瓷碗边上,差点滑出去。他完全没料到林小雨会先开口提这个,怔了两秒,才扯着嘴角苦笑了下,点了点头:“李总他们撤资了,团队估计要散。我……我在湖边坐了一下午,脑子乱成一团,就……就干脆关了机。”
“对不起啊小雨。”他抬眼扫了林小雨一下又迅速垂下去,指尖蹭着筷子边,“我知道今天是你毕业汇演,是我不对,不该缺席。等我把这堆烂摊子收拾明白,肯定好好给你赔罪。你之前看上的那架琴我给你买,想去的三亚我陪你去,说到做到。咱们好好的,行不行?”
林小雨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没有一点温度。“陆川,你不是因为项目黄了才关机的。”
陆川的脸色瞬间白了:“我……”
“你是不敢面对我。”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害怕输,怕失望,一句实话都不敢给我说,手机也关机不理人,每次都玩消失,把人撂在那里,就让我干等着你,”
她指尖碰了碰冰凉的杯壁,顿了几秒才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冷透的茶水。“就像去年,你知道我芒果碰不得,还是递了一块过来。”
陆川的瞳孔猛地收缩:“我……”
“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忘了。对吧!”林小雨打断他,从包里掏出半盒氯雷他定,“啪”地放在桌子上。药盒侧面是她用铅笔写的小字:急诊后医嘱,随身携带。
“去年你们公司团建,钱柜KTV。你说那个芒果特别甜,是进口的,让我尝尝。我吃了。当晚就送急诊了,喉头水肿,差点窒息。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病历是你签的字。”
她抬眼看着他,问:“你当时说,以后再也不让我碰一口芒果。还记得吗?”
“我记得!怎么不记得!”陆川猛地直起身,膝盖“咚”地顶在桌腿上,声音都变了形,“小雨,那真不是故意的!那阵子项目上线,天天熬到两三点,整个人都熬得浑浑噩噩的,我……我脑子都转不动了……”
“太忙了。”
林小雨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笑,“是啊,你总是很忙。忙到忘了我对芒果过敏,忙到忘了我的生日,忙到……连我奶奶去世,你都不闻不问。”
陆川浑身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顿住了。他直勾勾盯着林小雨,脸上的血色唰地就褪没了,白得吓人。
“我奶奶,上个月初二走的。”
林小雨的声音终于漏了一丝极轻的抖,像冰面裂了道细缝:“胃癌晚期,熬了俩月。我前前后后回老家待了快一个月,喂水、擦身,到最后人都认不清了。”
“她临走前最后一句话,是问我,你对我好不好。”
“我跟她说,你对我很好。你工作忙,等项目结束了,就带他回家看你。”
“葬礼是我一个人办的。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接。后来你回了一个,我抱着刚烧好的骨灰盒,烫得手都疼,没法接。你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在开非常重要的会,晚点说’。”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陆川,这个晚点是多久?现在算晚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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