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 2424 字
献祭案的残卷在长风门议事殿里传了一圈,满殿长老没人说话。
半晌,执法长老柴岳把卷宗压在掌下,指节发白:"二十年前的事了。当年的知情人死绝了,卷宗烧了一半,主使的号被刮掉——这是有人存心抹掉的旧账。"
"账没抹干净。"陆衍辰站在殿中,"黑风谷还有活口据点,祭册还在续名,蚀骨旧崖的方位有了。长老,请准我循线深查。"
"不准。"柴岳答得干脆。
陆衍辰抬眼。
"邪魂殿的影子刚露头你就往下挖,挖到蚀骨崖,就是跟二十年前那伙人正面撞上。"柴岳盯着他,"你现在是合墟初期。撞上了,是死。"
"我进谷时是合墟初期。"
殿角传来一声轻咳。闭关刚出的掌门玄机真人坐在上首,摆了摆手:"出谷之后呢?"
"合墟中期。"
满殿长老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玄机真人却不惊讶,只是捋须:"三个月后宗门大比,大比之后才许你出谷。大比之前,把案子封在肚子里,把境界往踏实里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比头名,核心弟子令。到时候,有些只有核心弟子才有资格进的地方,你就可以进了。"
殿里安静下来。有几位长老交换了眼色,终究没人再反对。黑风谷一战,合墟中期破境斩守谷人,这份战绩摆在案上,没人能把"历练"两个字从他头上摘掉。
陆衍辰躬身应下,退出了议事殿。走到殿外石阶,赵阔迎上来:"怎么样?"
"先比武,后查案。"陆衍辰言简意赅。
——
三个月,说长不长。
陆衍辰把这三个月掰成了两半用。白天练剑,《始祖剑典》第一卷被他翻来覆去拆解了上百遍。第一卷诸式里,最难的是第一式"问天"——不是招式难,剑架摆出来,人人都会;难的是那一剑里要装进去的东西。
传承记忆里,始祖当年立于绝壁之巅,仰面问天。问什么,记忆里没有答案,只有那一剑劈开天光的影子。陆衍辰对着后山的瀑布练了一个月,剑光能劈开水幕,却劈不出记忆里那道影子。
夜里,他读案。献祭残卷、拼合的铁牌、黑影会死士的口供,一遍一遍地过。二十年前死在蚀骨崖的百余名修士,名册上一百一十七个名字,他默背了三遍。
背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那一剑里要装的东西,他好像摸到了一点边——不是力,不是招,是名册上那些没能等到答案的人。
想清楚了,又没全清楚。他合上册子,留了一个念想给大比之后。
另一头,赵阔和林月也没闲着。赵阔在演武场立了个木桩,每天三千戟,戟风把木桩削去了一层又一层,换到第七根;林月把自己关进阵道房,十方阵图的残页铺满了整张长案,出关时眼下乌青,手里却多了一套成形的护山阵图。
大比前三日,青岚城主府的车驾到了长风门山下。
消息是外门弟子先传开的:城主仪仗排出三里,仪仗后头却缀着一辆不起眼的乌篷车,车前马夫是个瘸子,可那两匹拉车的马,蹄落无声,见了那车,官道两侧拉货的骡马齐齐跪伏,抖成一团。
城主秦擎亲自到访,随行队伍里最扎眼的,就是这辆乌篷车。乌篷车在山门外落地,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干瘦老者,独臂,背上斜捆着半截断枪,走路没有声音。他站在山门外的青石上,什么也没做,长风门外院的护山大阵竟无风自动,嗡嗡轻颤。
大阵认得强者。
玄机真人亲自下山相迎,两人寒暄了三句,来人的名号便在弟子中间传开了——断岳叟,宁墟境的散修,三十年前一人一枪凿穿过北岭三座匪寨,后来金盆洗手,据说给秦府做了供奉。
宁墟境。比合墟高出整整两个大境界。
赵阔挤在人群里,喉结动了动:"宁墟境来大比?他比还是他徒弟比?"
"供奉不参赛。"林月的声音很轻,"但供奉能教徒弟。他既然来了,秦烈的底气就不再是钱。"
人群中,秦烈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正跟一帮外门弟子谈笑。看见陆衍辰,他拨开人群走过来,笑得很热络:"陆师兄,三个月不见,气色比落枫谷那会儿好多了。"
"有事说事。"
"也没什么事。"秦烈笑意不变,声音却压低了,"我花三千灵石请了断岳前辈下山。大比我不要你让,我要你把丹田护好——老爷子教了我三个月,决赛台上,我一拳踩碎你的丹田,一剑挑了你的试炼榜。你信不信?"
陆衍辰看了他一眼,只回了两个字:"比时见。"
——
大比开幕那日,演武场四周看台坐满,各峰弟子倾巢而出。
首轮对阵是前夜抽定的,陆衍辰抽到的是一个外门新晋,三招便赢,赢得毫无悬念,连剑光都没怎么亮。
真正让满场沸腾的,是第七场——秦烈座下头号跟班胡彪,指着押后一位内门弟子的鼻子,骂对方试炼榜上名不副实,要求上台切磋。
那内门弟子性子刚直,当场应战。
胡彪是明灵巅峰,比对手高出小半阶,出手又狠又脏。二十招上,他一记肘撞将对手打落擂台,人还在往下坠,他竟又补了一记气劲,朝着对方后心砸去。
看台上喝倒彩声四起。
一道金色身影横插进擂台与坠人之间。赵阔单手捞住那弟子,随手往台下抛给接应的同门,然后拎着苍穹戟转过身,挠了挠头:"打输了就服气,追着打算什么本事?我替他领教领教。"
胡彪脸色涨红,气劲全开,一把大刀当头劈落。
赵阔不闪不避,苍穹戟撩起,戟杆磕上刀背。咔的一声,大刀脱手飞出,钉在看台立柱上,嗡嗡直颤。胡彪整个人跟着刀势前冲,一头撞进戟杆回扫的怀里,被拍得倒滑出擂台,趴在边线上半天没起来。
满场哄笑。
赵阔把戟扛回肩上,还朝看台拱了拱手,憨态可掬。哄笑声更大了。
秦烈的脸沉了下来。
高台贵宾席上,断岳叟睁开了眼。他从头到尾只看了这一场,看完,独臂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小子不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秦烈耳朵里,"还有那个姓陆的。前几日老夫路过演武场,瞧过他一剑。"
秦烈躬身:"前辈觉得如何?"
"剑是好剑。"断岳叟望着场中那个青衫身影,浑浊的眼底透出一点锐光,"就是长得碍眼。"
秦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意一点点浮上来:"决赛,前辈就有得瞧了。"
当日午后,签筒再开,决赛八强落定。陆衍辰的名字与秦烈的名字分列两半签表,若各自连胜,将正好在决赛相遇。
夜深人静,陆衍辰在房中擦剑。
窗纸上映出一团黑影,扑棱一声,落在了窗棂外。是一只通体乌黑的鸦,羽毛油亮得反常,一双眼睛猩红如血,隔着窗纸一动不动地盯着屋内。
陆衍辰缓缓抬头,手按上剑柄。
那乌鸦歪了歪头,忽然发出一声不像鸦叫的轻笑,扑翅飞走,融进夜色里。
他掌心的圣剑印记,无声地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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