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 2321 字
血月之夜,来得比传闻更早。
陆衍辰在城外北坡的一处废弃猎棚里坐着。他没有睡,旧图摊在膝上,掌心贴着断剑,进行第一千七百一十六次引气。
灵气撞上灵窍,散。
他张眼,正要画叉,眉梢忽然一跳。
北边,青岚城的方向,火光冲天。
那不是一处火光。西城的巷子、黑虎帮的赌坊、乃至城主府的角楼,全都烧了起来。烧得没有章法,像是有一只巨手把整座城从里面点燃。
随后,他听见了惨叫。风把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全是人的声音。
"敌袭——血刀……"
后面的话被风吞了。
陆衍辰背起断剑就往回跑。他没想那么多,城西那间老宅还在,王婆婆还在。
跑到半路,他停住了。
三道人影堵在山道上,黑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眼睛。为首那人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血在血月下泛着暗光。
"一个小杂役。"为首的人咧嘴,"黑虎帮养的三名启墟武者都被那个背剑的小子引走了,正是好时候。名单上有他,动手。"
陆衍辰没有退。
他认得那种刀法起手式——城武馆里有图谱,血刀门的路数,刀劈一线,讲究一个狠字。
"青岚城里没你们要找的东西。"他说,"连夜屠城,图什么?"
"图什么?"为首的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图名单上那柄剑。小杂鱼,你背上背的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堂主说了,锈剑也要,验完货再碎尸。"
陆衍辰的指节在剑柄上收紧了一分。
原来不是屠城,是寻剑。一夜火光,满城人命,只为逼一柄剑现形。
为首的人欺身而至,刀光当头劈落。
陆衍辰侧身,让开半尺。刀锋擦着他的肩头劈进泥地。他抬肘,撞在那人肋下——这是他练了一万遍的炼体拳里最朴实的一招,没用,对方灵气护体,他这一肘像撞在石壁上。
反震之力把他推出去五步,虎口崩裂。
"启墟修士?"他听清了对方方才的话,心里冷笑,怪不得。
三名黑衣人围上来。为首那个懒得再演,灵气灌刀,第二刀快了一倍。
这一次陆衍辰没有躲。他往左硬错半步,让刀锋削断他的衣袖,整个人贴着刀身撞进去,后背传来灼痛——刀锋在他背上划开一道口子。
他不管。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背上的断剑。
布条崩开。
"一把锈剑?"为首的人嗤笑出声,刀锋回撩。
然后他笑不出来了。
断剑出鞘的瞬间,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有一声嗡鸣。那声音不大,却直接在三个人的识海里炸开。为首的黑衣人只觉得眼前一黑,护体灵气像纸一样被撕开,一支锈迹斑斑的剑尖停在他咽喉前半寸。
半寸。剑停住了。
三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陆衍辰自己也僵住了。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的手只是握住了剑柄,剑就自己动了。此刻剑身锈迹正在剥落,一点,又一点,露出底下的颜色——那不是铁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色,光在剑刃里流。
一缕声音在他识海深处响起。很老,很倦,像从万古之前传来。
"等一把剑,等了一个纪元。"
"小子,你可认得它?"
陆衍辰握剑的手开始发烫。无数画面顺着掌心涌进识海:白衣人立于九天,剑指向一片翻涌的黑潮;十道身影并肩而立,身后是崩塌的三界;黑潮深处,一双眼睛睁开,庞大得让星光都熄灭。
画面最后定格在半截断剑上。剑断了,白衣人消失了,剑落进人间,锈了十年。
识海里的画面退去时,陆衍辰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冷汗把里衣浸透。那些画面不是记忆,是烙印——十圣陨落那一战的余波,隔着一个纪元,仍旧烫得神魂发抖。
"我……"陆衍辰开口,喉咙干涩,"我认得它。它在我家挂了十年。"
"不是它在你家。"那声音说,"是它在等你。"
"剑认主,有约在先。你以血为引——背上那一道,够本了。但圣剑出鞘,须以神魂为炉,焚一遍你全部的道途,从今往后,双修同炉,圣魔一念。成,则它陪你走到底;不成,今夜魂飞魄散。"
"你接不接?"
陆衍辰低头,看着满手是血的自己。青岚城在烧,城里还有王婆婆。
"接。"
两个字落地,剑光暴起。
痛楚从神魂最深处炸开。陆衍辰跪倒在地,浑身的经脉像被一双无形的手一根根掰开、重铸。他咬碎了牙,一声没吭。血月的光落在剑身上,青白色的光纹一寸寸爬上他的手背,又退回剑中。
疼到最深处,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恐惧,是一句问话——城里那些跑不动的老人呢?王婆婆跑不动。
这一个念头落定,痛楚忽然退了一线。剑灵的声音里透出一点极淡的赞许:"圣剑择主,认的不是资质,是心头那点东西。你有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三名黑衣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三撮灰。
不,不是灰。为首那人的眉心处,浮着一粒黑气,被剑光钉在半空,瑟瑟发抖。那粒黑气不足指甲盖大小,却在剑光的映照下显出一张模糊的脸,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恐惧。
"魔气。"识海里的声音说,"血刀门背后有人。这缕魔气,留给你日后查。"
陆衍辰撑着站起来。断剑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剑身修长,青白如秋水,剑格处刻着一枚他看不懂的古字。剑身轻轻一震,那层青白忽然转作暗红,剑刃上浮起细密的黑纹,像活的。
圣剑与魔刃,一体两面。
陆衍辰握紧剑,朝着火光冲天的青岚城走去。
走了一步,他停住,剧烈地咳起来,咳出的血里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神魂像被抽走了三成,眼前阵阵发黑,右手的虎口到腕骨麻得没有知觉。
"这才刚开始。"识海里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记住这份代价。往后每一次动用魔刃,都是拿命换力。"
"为什么圣剑要长一张魔刃的嘴?"他靠着剑,缓了缓气,问出憋在心里的话。
"因为上古那一战,"剑灵的声音沉下去,"苍穹真人斩的不是魔,是半魔的自己。圣光镇外魔,魔焰斩心魔,一体两面,缺一面,封印就缺一角。你日后自然会懂。"
血月悬在头顶。
少年提剑,走回火光里。
西城的巷子烧塌了大半,黑虎帮的总舵成了一片冒烟的瓦砾。王婆婆被他从菜窖里背出来的时候,老人怀里还死死抱着他前日留的那包草药。
"婆婆,抱这么紧做什么。"
"你留的东西,"老人咳着,"不能丢。"
陆衍辰把老人安置到城外流民的队伍里,看着她上了南下的骡车,才转过身。身后,青岚城还在烧,烧掉的东西里,有他的少年,也有这座城欠他的账。
他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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