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 2316 字
落枫谷不是谷,是一座被阵法圈起来的秘境。
谷口立着一块碑,碑上八个字:活到日落,百人入门。
入门试炼三年一度,五百新进弟子入谷,谷中三天三夜,出谷时活着且名次在前一百者,正式入门。碑后还刻着一行小字,更冷:谷中生死自负,宗门不偿。
陆衍辰进谷的第一天,就明白了这行小字的分量。
谷里没有兽,只有人。新弟子之间的抢夺无处不在——谷中散落着百枚木牌,持牌者出谷即入门。一块木牌,两条路。
他刚进谷半天,就被人围了三次。三次都是抢牌,三次都被他两剑放倒。启墟境配上《剑典》第一卷的剑势,对付同是新人的启墟修士,胜负没有悬念。
入夜,谷中新弟子们各占山头歇脚。陆衍辰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生火,赵阔扛着戟凑过来,往火堆边一坐,压得地皮一颤。
"衍辰兄弟,"他搓着手,"白天那三拨人,咋都冲你来?俺抢牌抢得比你还狠,咋没几个人招惹俺?"
"你抢牌。"陆衍辰往火里添了根柴,"有人要命。"
赵阔挠头,没听太懂,但听懂了"要命"两个字。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自己的干粮袋整个推了过来:"俺娘做的饼,俺娘说你吃不饱打不动。"
陆衍辰接了半张饼。
"你家是打铁的?"
"打铁的。"赵阔的嗓门降下来一点,"俺爹打了三十年铁,铁砧子捶了三十年,捶出个说法——砧子不能怕锤,怕锤的砧子,打不出好铁。俺十四岁那年北边闹马匪,俺爹抄起门闩堵在门口,堵了一炷香,马匪愣是没进门。俺爹腿上挨了三刀,回身还笑了,说阔儿你看着,砧子就得这样。"
火光里,大个子搓着满手的硬茧,笑得憨:"俺这身骨头,一半是娘给的,一半是俺爹捶的。"
陆衍辰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睡吧。明天进谷心。"
麻烦出在第二天晌午。
那天他刚在一处溪边用完干粮,起身要走,肩胛忽然一麻。
箭。
不是一支。第二支、第三支接连从枫林深处射来,角度刁钻,一箭锁喉,一箭锁膝,一箭封退路。这是老手的射法,射的不是人,是人的动势。
陆衍辰挥剑格开两支,第三支擦着颈侧飞过,割开一道血口。
溪边无遮无拦,枫林里至少埋着一整队弓手。他提气后撤,身后林子里同时响起脚步声——四面合围,里头还夹着周擎的笑声。
"陆衍辰,猜猜这一谷的弓手,值多少块灵石?"
围杀。从进谷第一天就布置好的围杀。陆衍辰握紧剑,估算着箭雨的密度,心里落下结论:圣剑可以破局,但魔刃的代价太重,谷里埋伏的不止弓手,逼出魔刃,正好落进后手。
他决定硬闯东面,赌一把。
第一波箭雨落下时,他动了。
剑势起,连断七箭,人已经冲出三丈。第八支箭从死角里钻出来,正对他的后心——躲不开了。
一声暴喝从侧面炸响。
"看戟!"
一条黑影横冲进箭雨,人高马大,肩宽得像一扇门板,手里一杆长戟舞得泼风一样。那人根本不管箭从哪来,戟杆横扫,硬生生把那支死角箭抽飞,反手又把陆衍辰整个人拽到自己背后。
箭雨倾盆而下,全落在他背上。
"噗噗噗噗"一阵闷响,大个子背上插满了箭,像背着一把柴。
"兄弟莫慌!"他咧嘴一笑,血从嘴角淌下来,笑得却像捡了宝,"俺皮糙!"
陆衍辰被这一下砸懵了。他和这人非亲非故,昨晚在谷口打过一次照面,对方抢了三块木牌,请他吃过半张饼。
"你不认识我。"
"认识啊!"大个子一戟扫翻扑上来的两名围杀者,"丙字七百二十一,一剑断了测灵石!俺赵阔排队站在你后头,看得俺热血直涌!"
"再说,"他把戟往地上一顿,"抢牌是你的本事,设伏杀人是没本事。俺见不得。"
周擎在林外冷笑:"***,挡他的灾,你的牌还保得住?"
"牌?"赵阔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扔给陆衍辰,又掏出第二块,"俺有三块!送你一块!俺背插十箭,气反涨三分——你猜为啥?俺家打铁的,祖传的横练筋骨,越砸越结实!"
这话半真半假。陆衍辰却看出些别的:这个叫赵阔的大个子气血驳杂雄浑,受伤时气血不但不衰,反而逆涌反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这体质,天生的先锋坯子。
枫林里的弓手换了个射法,三支火箭同时锁死赵阔的双膝和咽喉。
"退后。"陆衍辰说。
这一次,他不再藏。
剑出鞘,青白一线。他没有用问天,只是把《剑典》第一卷的剑势平推出去——启墟境的灵气,凝在剑锋上,薄得像纸,却齐得像尺。
三支火箭在半空被齐齐斩断。
剑势不停,顺着箭路反卷进枫林。林中传出弓手们的惊叫、兵刃落地声、树干断裂声。一息之后,枫林里静了。
赵阔拄着戟,看愣了。
"就这一剑?"他咽了口唾沫,"林子里十几个弓手?"
"十二个。"陆衍辰收剑,"剑势没伤他们,阵脚乱了,自己摔的。"
实际上那十二个弓手的虎口全裂了。剑意顺着他们自己的箭路倒灌回去,弓再也端不稳。修为不济的,兵器都握不住。
赵阔盯着他的剑看了半天,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衍辰兄弟,俺再问一句掏心窝的——你这剑,是不是有啥讲究?俺方才瞧见你出剑那一下,手在抖。不是怕,是像……像忍着啥。"
陆衍辰看了他一眼。
"以后有机会说。"他说,"现在,出谷。"
谷中再没人放箭。
周擎的笑声消失了。林子外他的脚步声乱了两步,转身跑了。
赵阔拔背上的箭,一根根拔,一边拔一边咝咝吸气,一边吸气一边咧嘴笑:"好剑!兄弟,你这剑路俺看不懂,但俺看得很痛快!"
陆衍辰收剑,看了他一眼:"你叫赵阔。"
"哎!"
"往后跟着我。"陆衍辰把木牌递回去,"牌你自己挣,我护你不挨暗箭。"
赵阔愣了愣,随即把牌塞回怀里,扛戟大笑:"好嘞!"
日落时分,两人并肩走出落枫谷。名次放牌处,陆衍辰第一,赵阔第十九——他半路把第二块牌让给了一个受伤的同乡。
"十九也进内门了,"陆衍辰说,"牌留着做什么?"
"俺乐意。"赵阔嘿嘿笑,"那小子腿断了,没牌出不了谷,出不了谷他娘得哭。俺娘要是断了腿,俺也盼有人递块牌。"
放榜的执事唱到赵阔时,特意多看了这个满身绷带的大个子两眼,破例批注了四个字:让牌,嘉之。
两人都不知道,谷外的高崖上,一名黑衣人记完了名册,最后落笔两个字:
陆衍辰,赵阔。
名册上,已经画了三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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