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 3189 字
第四天早上，摊子刚支起来，刘大宝先看见的人影，差点把手里的抹布扔出去。
"张、张哥……那边来个姑娘，走着路，一个劲儿结巴。"
张弛抬头。白骨道上，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过来。离着还有五十步，那张脸就红了，走到十步，红到了耳朵根。
顾小满。
"你、你你怎么在这儿？"她站在摊子前，手里的包袱带子拧成了麻花，"我、我不是……我是说，墨墟……啊不对，我是说……"
她憋了半天，一跺脚，把包袱重重放下，从里头掏出一样东西，往案板上一拍。
是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袋米。
"我、我妈说，吃了人家东西，不能白吃。"她一口气说完了这句，又卡住了，"这个……给你。"
张弛没接米，先问："你从墨墟过来的？一个人？"
"嗯……"声音小得像蚊子。
"黑风梁上有风煞，你知道吧？"
"知、知道。我贴着地走的……走得慢，走了两天。"
"两天！"张弛音量上去了，"你为了送一袋米，走了两天？"
顾小满的头快埋进包袱里了。半晌，闷闷地挤出一句实话："也、也不全是送米……我听说，你到骸墟了。我想……我想吃白肉。"
说完这句，她整个人都不好了，恨不得当场钻进白骨堆里。
刘大宝在旁边听着，啃馒头都忘了嚼。这位姑奶奶他在墨墟见过，在摊上吃鱼，全程低着头，点菜靠写字，有人跟她搭话她能往桌子底下钻。为了口吃的，愣是独身翻了一座风煞梁。
"路上怕不怕？"刘大宝忍不住问。
顾小满想了想，认真回答："怕。风煞梁上……风声特别大，像有人哭。我、我就背菜谱。背到'蒜泥白肉，刀工为魂'的时候，就到梁顶了。"
刘大宝："……"他默默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放下了，忽然觉得有点馋。
张弛看着她，忽然乐了。
"坐。"他搬了张凳子，"米收下。今天早上第一份，给你。"
顾小满坐下了，还是绷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上课的小学生。刘大宝给她倒了碗热水，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那碗水差点没听见。
张弛撸袖子干活。
做蒜泥白肉，张弛如今已经不需要想。
肉是昨晚就吊在凉处的新鲜腿肉，先煮。冷水下锅，姜拍裂，葱挽结，火候拿捏在将沸未沸。撇沫，三次。汤清见底，肉在里面慢慢熟透，透而不老。
顾小满坐在小板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片肉。
左手按肉，右手运刀。刀刃平走，薄得能透出人影。一片一片码在青瓷盘里，肥肉是玉，瘦肉是霞，卷着肉皮的那一小卷最俏，微微打着颤。
蒜泥是现砸的。刀背起落，独头蒜在碗里渐渐成了茸，一鼻子的冲香。原汤两勺，死海粗盐半勺，糖一点点提鲜，香醋沿着碗边淋下去。最后，铁勺烧红，一勺热油当头浇下。
"刺啦——"
蒜香炸开的那一瞬，顾小满的鼻子动了。
做完这一切，张弛把蒜泥浇在白肉上，又撒了一小撮蒜苗碎，推过去。
"微辣的蒜泥，不冲。吃吧。"
顾小满没动筷子。她盯着那盘肉，盯了足足五息，忽然小声说："张、张弛先生，我路上……我背了一路的菜谱，就想着，真到了，第一句要说什么。"
"哦？想好说什么了？"
"想好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说——张弛先生，久仰。"
然后她卡住了。
卡了十息，她泄了气，肩膀一塌："……我练了两天，就练会这四个字。"
"挺好了。"张弛忍着笑，"比'给我来一份'强。"
顾小满夹起第一片，塞进嘴里。
蒜香先到，是那种熟透了的、不呛人的香。然后肥肉在舌尖上化开，像一小口温热的云。瘦肉紧实，越嚼越甜。醋和盐在最后收口，把所有的味道都托住了，稳稳的，妥妥的。
她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了。
刘大宝在旁边看，看得直咽口水，又不敢催。这一盘是张弛早上说的"第一份"，从开火起就有着落了，他只能干看着。
第二片。第三片。
吃到第七片的时候，顾小满停住了。她坐在那儿，眼睫毛垂着，一动不动。
张弛正要问她怎么了，忽然察觉不对——顾小满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光，像水面上落了月色。摊子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亮了一分，连三丈外绕圈的煞气都齐齐往外缩了缩。
她的修为，在往上走。
"叮！检测到食客灵台澄澈，业力清明，正处破境边缘。提示：凡俗篇·离识境，俗称观心境，突破在即。请宿主保持灶火，不要打扰。"
张弛手上的动作停了。
顾小满坐在小板凳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她嘴里还含着第八片白肉，舍不得咽，也舍不得嚼——那股人间烟火的香气，正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心里某个常年冷着的地方。
三年了。她离家三年，躲在墨墟，不敢跟人说话，不敢抬头走路。她以为自己修不上去，是因为灵根太钝。这三年，她给家里写过十七封信，一封都没敢寄出去，全压在包袱最底下。
原来不是。
是她心里太冷了，冷得灵台起了霜。这一盘白肉下肚，霜化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小满睁开眼。
周身那层光敛了回去。她的眼睛不一样了，亮，清，看东西像是隔着一层雾擦干净了。
然后她开始说话。
"我突破了。不对，张弛先生，我不该直呼您的名讳，可是我突破了，观心境，离识境，书上说是离识境，可是大家都叫观心境，我到底是观心境还是离识境？不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突破了，我想给我娘写信，我娘不识字，我要念给她听，可是她不在这，我突破了她不知道，我应该哭吗？我好像有点想哭，但是我又想笑，张弛先生我是不是疯了？"
一口气，说到头，脸憋得通红。
刘大宝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张弛愣了半天，乐出了声："不疯。恭喜你。"
顾小满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捂着脸，声音一下子又小了："我、我平时不这样的……"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挺好的。"张弛把盘里剩下的白肉往她跟前推了推，"吃完了再说。突破费功夫，得补。"
"哦、哦。"顾小满红着脸继续吃。这回吃得很慢，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把每一片都吃进心里去。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很郑重地说："张弛先生，我信里……不，我心里，有一句话，想说了三年了。"
"你说。"
"这肉，是我离家以后，吃得最香的一顿。"
她说得又慢又稳，一个字都没结巴。
张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就常来吃。"
跑商们吃完早饭，照例凑过来看热闹。络腮胡咂舌："离识境啊。我表弟卡这个境界，卡了八年，闭关闭得头发都白了。"
"他闭关的地方伙食怎么样？"青袍随口问。
"辟谷丹管够。"
"那就是了。"青袍指指顾小满的盘子，"你让他出来吃顿人饭试试。"
吃完最后一口，顾小满把碗筷收拾得整整齐齐，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站起来，朝着张弛，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张、张弛先生，我想留下帮忙。管账、洗碗、剥蒜，什么都行。"
"工钱呢？"刘大宝替张弛问出了关键问题。
"不、不要工钱。"顾小满说得斩钉截铁，"白肉管够就行。"
"成交。"张弛说，"不过丑话说前头，账要是不平，白肉减半。"
"叮！"系统幽幽插话，"提醒宿主：本摊账目此前由大总管刘大宝记录，格式为'肉'-1，'肉'-1，'肉又'-1。建议交接时做好心理准备。"
顾小满："……"
刘大宝缩了缩脖子，默默把那本"账"往身后藏了藏。
刘大宝想想也对，缩回去了。
顾小满猛地站起来，站得太急，凳子都带倒了。她张了张嘴，这一回，一字一顿，说得又慢又清楚：
"我、我明天就来。"
她把话放下了，又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翻出一个针线缝的小布囊，双手递过来："这、这个也给你。是我自己缝的，里头是……是艾草，驱虫的。骨头堆里蚊子多。"
张弛接过来一看，针脚密得跟机器轧的似的，囊面上还绣了一头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猪。
"这是……猪？"
"锅！"顾小满的脸"腾"地又红了，"是、是灶上的锅……我绣得不好……"
刘大宝探头看了一眼，很中肯地评价："哦，是锅。我看出来了，挺圆。"
"叮！"系统凉凉地补了一刀，"经图像识别，绣样与家猪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一，与铁锅相似度百分之十二。"
顾小满把脸埋进了包袱里。
而摊子外围观的跑商们纷纷咂舌。青袍摇着头，跟络腮胡嘀咕："一块破境的门槛，被一盘白肉踩过去了。咱们这些修了几十年的，脸往哪儿搁。"
络腮胡往嘴里塞了片肉，含糊道："往肚子里搁。来，吃。"
晌午的日头升起来，白骨平原亮堂堂的。摊子上的火不紧不慢地烧着，蒜香一阵一阵地飘，飘过帐篷，飘过骨梁，飘得比顾小满的脚步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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