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 3049 字
第五天早上,系统的提示音来得格外正经。
"叮!周任务发布:为守碑人做一桌'记得住的味道'。任务要求:菜品需唤起食客的旧忆。任务奖励:灵壤扩至五亩,解锁配方【蒜泥·归味】。任务期限:今夜子时。"
张弛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守碑人?哪个守碑人?"
系统不答。这玩意儿的毛病,问急了就装死。
倒是刘大宝一拍大腿:"我知道。铁伯啊!张哥你忘了,墨墟的时候他说过,他守着骸墟一座无名碑。"
张弛愣住了。
铁伯。那个武圣,命护境圆满的老兵。在墨墟,天天下了班来吃烤鱼,话少,饭量大,辣得业力都烧穿了也就皱一下眉。他守的那座碑,原来就在这骸墟。
张弛放下锅铲,找了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
"小满,看着摊子。大宝,备车。"
"张哥,备车干什么?"刘大宝还没反应过来。
"去北边,找铁伯。"
"那地儿听说出市场再走俩时辰,中途全是白骨,还过煞气……"刘大宝苦着脸,"我晕车。"
"大车都不晕你晕什么?"
"我晕骨。踩白骨上走,腿软。"
"那你腿软着走。"张弛把两屉冷好的白肉装进食盒,"铁伯那份,不能等。"
顾小满紧张地问:"我、我能不能一起去?"
"你留下。摊上不能没人。"
"哦……"她低下头,又飞快地补了一句,"那、那你们早点回来,肉别放凉。"
无名碑在骸墟深处。
没有路,只有白骨。刘大宝推着大车走在后头,嘴里念念有词:"不怕不怕,白骨白骨,就是骨头……骨头有什么好怕的,肉摊上天天见……"念着念着,脚下一滑,绊在一根肋骨上,整个人扑在一堆腿骨上,骨骨相撞,哗啦啦响成一片。
"张哥!"他从骨头堆里爬起来,脸都白了,"它们、它们刚才是不是动了?"
"是你压的。"
"哦。"刘大宝拍拍胸口,"那就好。"
张弛在后头听着,没戳穿——刚才那堆骨头,确实是自己滑开的。这片平原上的东西,对他和对他带着的人,态度不太一样。
走了两个时辰,翻过一道巨大的兽骨拱梁,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空地正中,立着一块碑。
碑是整块的青石,两丈高,通体没有任何字。
碑前坐着一个人。
铁伯盘膝而坐,背对着来路,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他面前的地上,摆着一只粗陶碗,一碗水,早就凉透了。
"铁伯。"张弛喊了一声。
老兵没回头:"来做什么。"
"给你做饭。"
"不吃。"铁伯说,"今天不是日子,明天也不是。回你的摊上去。"
"今天不是什么日子?"
铁伯不答。
张弛也不接话。他不走,就在碑前几步远的地方,把随车带来的小灶支起来,升火。
刘大宝识相地退到拱梁后头,蹲着看天。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多待一息,都是给火添堵。
铁伯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点冷。
张弛当没看见,自顾自忙。
今天这一桌,他不打算做蒜泥白肉。任务说的是"记得住的味道",蒜泥白肉是灵食,能通神,可铁伯要记的,未必是神享的味道。
他做的是最土的东西。
白水煮肉。就是白肉的最底子——一块腿肉,清水,两片姜,一撮盐。盐用的是老海头那罐死海粗盐,粗粒的,还没化透,嚼着咯吱响。
肉煮好,晾着。另起一灶,烙饼。面是马三娘商队捎的陈年白面,加点盐花,擀开,铛上抹层油,烙得两面焦黄,鼓起大泡。烙饼这东西最实在,行路人揣两张,顶一天。
再然后,张弛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把干蒜苗叶,是他在墨墟收摊那天,从老摊位上摘的,一直压在行囊最底下,都干了。
他捏碎了,撒在肉片上。
一桌饭齐了:白肉片一盘,烙饼六张,一小碟盐水,一壶热水。就这么点东西,摆在碑前,热气腾腾。
热气腾起来,风一吹,往铁伯那边飘。
老兵的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张弛全看在眼里,装没看见,咬了口饼。
"小子。"铁伯又开口了,"你这饼,烙老了。"
"哦?"张弛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张,焦黄焦黄的。
"行军的饼,讲究烙得嫩,路上还要焐,焐软了才顶饱。你这是给脚夫烙的。"
张弛笑了一声:"那您倒是懂行。"
"废话。"铁伯说,"我给三千人烙过。"
铁伯看着那盘白肉,喉结动了一下。
"这盐……"他的声音哑了,"死海的盐。"
"老海头给的。"
"他还在捞鱼?"
"还在。他说海温柔了,就是腰不行了。"
铁伯不说话了。张弛也不催,自己拿了张饼,卷了片肉,蹲在那儿吃。
白肉片就着烙饼,粗盐粒子在牙缝里咯吱咯吱响。风从白骨平原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荒凉的热气。
"张弛。"铁伯忽然叫他名字,"你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铁伯重复了一遍,"好年纪。我们营里,那年最大的兵,也才三十。他总说等打完这仗就回乡娶媳妇。仗打完了,他娶没娶,我不知道,碑知道。"
张弛卷饼的手慢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这块碑底下埋着多少人。"
"不知道。"
"三百二十七个。"铁伯说,"当年我们营,驻守骸墟,堵尸煞大潮。三千人进去,活着出来的,一个营的番号都凑不齐。碑上没有字,因为名单烧了。谁是谁,没人记得了。"
他说:"我叫铁伯,是因为我打了四十年铁枪头。我姓什么,名字叫什么,营里的弟兄死绝了以后,就再没人叫过了。武圣活得久,久得把自己的名字都活忘了。"
张弛吃饼的手,彻底停了。
铁伯伸出手,从盘里捏起一片白肉。粗盐粒子沾在肥肉上,掉了一粒在碑座上。
他把肉放进嘴里。
嚼。慢得很。肥肉化开,瘦肉的甜一点一点渗出来,粗盐的咸猛地窜上来,最后,是那一小撮干蒜苗的味道——干的,皱的,带着墨墟海门口那一小片烟火气的蒜苗味。
铁伯不动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张弛以为他又坐化了,老兵的嘴唇动了。
"赵。"
一个字,飘在风里。
"赵大旗。"铁伯说,"我叫赵大旗。他娘的,我叫赵大旗。"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看着张弛,一字一顿:"是你那把干蒜苗。行军的时候,伙夫在锅边挂一串蒜苗,晒干了就往饭里撒。全营三千人,谁闻见这个味,谁就知道——开饭了,还活着。"
张弛喉咙发紧,半天说出一句:"那,那您这四十来年,就没想起来?"
"想起来有什么用。"铁伯摆摆手,"人都没了。就我一个,记得名字,给谁听。"
"给我听。"张弛说,"我听着了。小满听着了,大宝听着了。往后我的客人,人人都听着了。这碑底下三百二十七位,只要有人来吃一口,您就报一回名。名字这东西,得有人接。"
铁伯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
风从骨梁那边绕过来,吹得灶火晃了晃。碑前那一小片热气,被风扯得歪歪扭扭,就是不肯散。
然后,这位四十多年没笑过的武圣,咧开嘴笑了。牙都黄了,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好。"他说,"改天我给你讲讲,我们伙夫老孙头怎么把咸菜做出十一个味。"
"十一个味?"张弛眼睛亮了,"咸菜哪来十一个味?"
"咬第一口是一个味,咬到根是一个味,就着粥是一个味,就着酒是一个味,行军啃是一个味,守夜啃是一个味……"铁伯掰着指头数,"反正老孙头说过,菜没变,吃菜的人变了,味就变了。"
张弛听得连连点头。这话糙,理不糙——这大概是他听过的,关于味道最厉害的一句话。
"叮!"系统的提示音忽然插进来,难得地轻,"任务完成。灵壤扩至五亩。配方【蒜泥·归味】已入库:以旧物之味入蒜泥,一勺勾十年。另——评价分加三分。备注:这三分不是给厨艺的。"
"那给什么?"
"给那把蒜苗。"
天黑之前,张弛收了灶。铁伯起身,把碑前那碗凉水泼了,换上张弛留下的半壶热的。
收摊的时候,刘大宝从拱梁后头探出脑袋,蹑手蹑脚地过来帮着搬家伙,大气都不敢出。走出老远,他才敢小声问:"张哥,成了?"
"成了。"
"那老头……铁伯笑了吗?"
"笑了。"张弛说,"你见着得吓一跳。"
刘大宝没接话,走了几步,忽然吸了吸鼻子:"张哥,我怎么觉得,这一趟没白晕骨。"
临上车,铁伯叫住张弛:"小子。"
"哎。"
"明晚,市场北边有大煞潮,那帮跑商不知道。"铁伯说,"我也说不动他们搬家。你自己想想辙。"
张弛回头,心里咯噔一下。夜色里,无名碑后头的白骨平原深处,隐隐有雾气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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