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 3223 字
灶房的门是三块木板钉起来的,底下漏风。风从缝里进来,贴着地皮走,专往人裤脚里钻。
徐峰蹲在墙根,手里拿一片豁了口的铁片,一下一下刮墙。墙上泛着一层白霜,像长了一层薄毛。铁片过去,白霜化成灰白的粉,簌簌落进他脚边的破碗里。
“你刮的是墙。”老二说。
“嗯。”
“墙刮完了塌了怎么办?”
“塌了换间牢房住。”徐峰说,“说不定还宽敞。”
老二蹲下去,拿指头蘸了点碗里的粉,要往嘴里送。徐峰一巴掌拍开。
“不能生吃。生吃烧心。”
老二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那你刮它干啥?”
“熬盐。”
“熬出来是白的?”
“熬出来是灰的。”徐峰说,“能吃就是白的。”
老二“哦”了一声。蹲了一会儿又憋不住:“峰哥,这墙里头怎么会有盐?”
“土里带的。”
“那外头的土里有没有?”
“有。”
“那咱为啥不出去挖?”
徐峰看了他一眼。老二自己把话咽回去了。第九寂狱的犯人不出去。出去了就不叫犯人,叫死人。
脑子里那嗓子又亮起来。
“刮墙呢?刮墙顶个屁用。老子跟你说,硝盐这玩意儿熬不够三遍,吃了瞎眼。三遍,记住没有!”
“记住了。”
“记住个屁!你上回熬几遍?”
“三遍。”
“这还差不多。”那嗓子顿了顿,“喂,灶台擦了没?来客了老子都不好意思看!”
徐峰说:“哪儿来的客?”
“你自己看门。”
徐峰没理他。他把碗里的粉倒进铁锅,添水,拿木片搅。水一浑,面上浮起一层黄沫。他拿破木片贴着水面撇,撇了七回,沫才干净。
“火。”徐峰说。
小哑巴蹲在灶口,听见这个字,把两根柴往里一送。
小哑巴十四,瘦得肩胛骨支出来,像衣服里头架了两把刀。他不会说话,耳朵却灵。徐峰教过他三件事:火苗发黄是柴湿,火苗发白是柴干,火苗往一边倒是有风。教了两天他就学会了。教到第三天,他自己添了个第四条,拿手在徐峰眼前比了个拳头,意思是火太大。
水开了。先是冒小眼,小眼连成串,串连成片,水就滚了。徐峰把火压小,留一灶底的文火,让它慢慢熬。
熬盐要熬到水面起盐花。盐花不是花,是一圈一圈的白边,像水面结了薄冰。起了盐花就不能再猛火,一猛就糊,糊了就苦,苦到舌根发麻。
“这锅水怎么越熬越少?”老二问。
“水走了,盐留着。”
“那盐呢?我咋看不见?”
“你等。”
老二等了半个时辰,眼睛都熬直了,才看见锅底浮出一层灰白的东西,薄薄一层,像锅底长了霉。
“这就是盐?”
“这是头遍。”徐峰说,“苦的。”
他把水倒出来,重新化开,重新熬。第二遍锅底那层厚了一点,味道涩。第三遍熬完,灰白的颗粒抓在指头上搓,搓得出沙沙的响。
老二拿舌尖碰了碰,咧嘴:“咸。”
“咸得发苦。”徐峰说,“比好盐差远了。”
“有就不错了。”老二说,“上个月那几天,老子啃的是生面。”
配给是三天一领。前天领的时候,白面判官站在阶上,脸白得像扑了粉,手里捏着本子,一页一页慢慢翻。
“第九寂狱,灶房,两千一百三十人。”他念,“配给:面十二袋,油两斤,盐四两,干菜一筐。”
徐峰说:“油呢?”
“扣了。”
“盐呢?”
“扣了。”
“干菜?”
“扣三成。”白面判官说,“灶房上月超支。”
徐峰说:“上月我没在。”
白面判官翻了一页。“账在。”
后来徐峰才知道,油两斤扣在“灶房用油无度”,盐四两扣在“领盐未报用途”,干菜扣三成扣在“筐有破损,途中损耗”。筐是好的,徐峰亲手搬的,筐沿一根刺都没翘。
十二袋面变成八袋半。油没有了。盐得自己刮墙。
老二当时要上去理论,被徐峰拽住了。
“你想挨鞭子?”
“那也不能白扣!”
“不白扣。”徐峰说,“回头我从他身上找回来。”
老二问怎么找。
“他总要吃饭。”
午后的光从门缝进来,在地上划出三道白杠。徐峰正拿木片搅锅,搅着搅着,手停了。
老二也停了。
“脚步声。”徐峰说。
老二侧耳听了听。“没听见……”
“三步一顿。”徐峰说,“不是犯人。犯人走路拖,鞋底擦地。这个不擦。”
门被推开了。
来人四十出头,脸长,眉毛稀,一件青布袍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旧疤,从腕子一直划到肘弯。他左手捏着一本薄册子,右手夹着一截炭条。
老二“蹭”地站起来了,站得太急,膝盖撞在柴堆上,柴堆塌了半边。
那人没看柴堆。他进门先绕了一圈。
先看水缸。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水位,抽出来看手指上的湿痕。
再看柴堆。他没数,扫了一眼就走过去了。
再看面袋。他弯下腰,在每一袋上捏了一把,捏完在册子上记一笔。
最后看灶眼。他蹲下去,从灶眼里扒出一撮灰,捻了捻。
“水缸七分。柴三十七根。面四袋半。灶眼昨夜烧的是湿柴。”
徐峰说:“昨夜没干柴。”
“没干柴就少烧。”那人说,“湿柴冒烟,烟往上走,走不出去,全糊在人脸上。两千个人挤在一个棚子里,一人吸一口烟,咳起来像打雷。”
徐峰说:“记住了。”
那人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
“盐。”
徐峰把碗递过去。
那人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舌尖上,停了两息,扭头吐在地上。
“硝。”
“硝。”
“几遍?”
“三遍。”
“三遍不够。”那人说,“五遍。”
“柴不够熬五遍。”
“那就两顿吃一顿的盐。”那人把碗递回来,“吃瞎了是你的事。灶房要是瞎了,我找谁要人?”
老二在旁边憋不住:“三爷,他眼睛要是瞎了,谁做饭?”
那人抬眼:“你?”
老二:“我、我不会。”
“那就闭嘴。”
老二把嘴闭上了,闭得太用力,牙磕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三爷。第九寂狱的狱正。
徐峰头一回见他。他进灶房不带人,也不带刀。第九寂狱的狱正不带刀,这事徐峰一开始不信,现在信了。
“灶上还差锅。”徐峰说。
“几口?”
“五口。三口能用,一口裂了缝,一口底薄,还差一口。”
“底薄的烧稀的。”三爷说,“裂的烧水。漏的呢,扔。”
“扔了就没了。”
“扔了就是扔了。”三爷说,“规矩上写着:坏器不出灶。你舍不得,拿自己的碗顶。”
徐峰说:“我记下了。”
三爷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是昨夜剩下的糊糊,稠的,面上结了一层皮。他伸脖子闻了闻,没说话,把盖子盖回去了。
“你叫什么。”
“徐峰。”
“哪儿人。”
“不知道。”徐峰说,“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三爷抬眼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罪名。”
“死囚。”
“死囚都一个罪名。”三爷说,“我问你犯的哪一条。”
徐峰说:“打架。”
老二在后面抽了一口气。
“打谁。”
“打抢我勺子的人。”
三爷顿了一下:“勺子?”
“食堂的勺子。”徐峰说,“我掌勺。”
“掌勺的打人,判死?”
“那勺子是铁的。”徐峰说,“二两重。”
三爷没笑。他低头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炭条在纸上刮出很轻的沙沙声。
“编号。”
“不知道。”徐峰说,“没人告诉我。”
三爷翻了两页,找到一行,念:“死字营,九一七四。入狱三年,前年从第七狱挪过来的。”
“哦。”
“你不问挪过来的原因?”
“我问了你也不说。”
三爷看了他一眼,把册子合上了一半。
灶口那边传来一点响动。小哑巴从柴堆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正对着三爷看。
三爷弯下腰,跟他对上眼。
“你叫什么。”
小哑巴摇头。
“不会说话?”
小哑巴又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摆手。意思是听得见,说不出。
“多大。”
小哑巴伸出四根手指,想了想,又伸出十根。十四。
三爷在册子上记:“哑,十四,灶下。”
记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会做什么。”
“做饭。”
“除了做饭。”
“除了做饭我不会别的。”徐峰说,“我在国营食堂干了五年,掌勺三年。早饭一千二,午饭两千,晚饭八百。三班倒。”
“什么叫国营?”
“公家的。”
三爷“嗯”了一声,在册子上写了个字。徐峰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没看懂。
“两千一百三十个人。”三爷说,“你一个人做?”
“还有他们俩。”徐峰指了指老二和小哑巴。
“两个人够了?”
“不够。”徐峰说,“差十九个帮厨。”
“要多少工分?”
“我不知道工分怎么算。”
“不知道就别要。”三爷合上册子,“明天午时,你上。”
徐峰愣了一下:“上什么?”
三爷已经走到门口了。他一只脚在门槛外头,一只脚在里头,回过头来。
“上了就知道。”
门被带上。三道白杠“啪”地断在地上。
灶房里静了一会儿。
老二的脸白了。他脸上本来有块脏,脏里透着红,现在红没了,只剩脏。
“峰哥。”老二说。
“嗯。”
“峰哥,第九寂狱的规矩,午时不办别的事。”
徐峰说:“办什么?”
老二没说。老二蹲下去捡柴,把刚才撞塌的那半边一根一根码回去,码到三十七,又从头数了一遍,数到三十七,再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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