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3261 字
徐峰是被一根铁锹硌醒的。
他仰面躺着,后脑勺底下压着一块硬东西。伸手一摸,是铁。凉的,锈的,刃口卷了边,柄上一层油泥,滑得像抓着一条鱼。
他睁开眼。
头顶没有太阳,只有一层灰白的天。白得均匀,没有云,也没有哪一处更亮。他坐起来,腮帮子一酸,才知道自己的牙关一直咬着。
左边肋骨疼。他伸手按了按。疼是疼,却不像断了,更像被人踹过两天以后剩下的余疼。他慢慢吸了一口气,气进得还算顺。
再看清楚,是墙,是灶,是一口锅。
他愣了几息才承认那是锅,因为它太大。锅口比他张开的两条胳膊还宽一圈。锅沿的黑釉被人用指甲划出一道道白痕,划得密的地方成了毛边。锅底下是灶膛,一坑冷灰,灰里斜插着一根没烧完的柴,柴头焦黑,断口倒是新的。
灶房。
他扶着铁锹站起来。脚下一双草鞋,鞋帮湿着,脚趾头透凉。他往前走两步,忽然停住。
没有声音。
脚底板压过地面,地面的硬也顶了回来,可中间那一下响动没了。像是有人提前把他的每一步都收走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又走两步。还是没有。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声音出了嘴就没有了,像被人伸手接住,一把攥死。喉咙里那点震动他感觉得到,再往外,空得干净。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那样。
他试着咳了一下,想看看嗓子里还有没有底气。咳嗽像被一块湿布蒙住,闷在喉咙深处,最后只在胸口震荡了一下。
这地方不养声音。
他伸手摸耳朵,耳朵好好的。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是干什么的。
二号灶。国营食堂,一千二百人的大锅饭。他是二号灶掌勺,一天三顿,早上四点半起,晚上八点半收工。锅是一米二口径,一锅出四百人的量,一早上三锅。面是三点发的,碱要兑得准,多一分发黄,少一分发酸。一千二百个人的饭,最难的不是炒,是让最后一个人碗里的,跟第一个人一样。
最后那天他被叫去顶一号灶。一个人守两口锅。他弯腰去搬那袋五十斤的面,手一沉,眼前黑了。
再睁眼,面没了,他人在这里。
另一份记忆跟着挤进来,和头一份并排摆着,严丝合缝。
徐峰。二十七。第九寂狱重刑犯。死罪。明日午时斩。
他把两份记忆翻来覆去对了两遍。名字一样,年纪一样,连虎口的茧都像是从同一双手上长出来的。只有掌心那道口子是新的。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划的,痂已经结起来,摁上去是硬的。
"行。"他听见自己说,"穿都穿了,还给配口大锅。"
他开始看这个灶房。
四面墙,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头的土坯。东墙一排木架,架子空着,只在角落里蹲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罐。西墙根堆着柴,柴是湿的,摸上去能拧出水。靠门一排水缸,三只,两只空的,一只底下裂了缝,缝里干干净净,看得出很久没盛过水。
案板一张,一米见方,案板上横着一根木棍,一头裂成两半。
钉子一排。钉子上挂着两块抹布,硬得能立起来。
没有刀。
他把整个灶房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刀没有,剪子没有,连一块能刮火的铁片子都没有。他手里那根铁锹,是唯一带刃的东西。
"给口大锅,不给刀。"他说,"想得挺周到。"
他把铁锹掉了个头,用锹背敲了敲案板。他知道自己听不见,还是想试试。
果然不响。锹背砸在木头上,只剩手心里那一点钝。
他将铁锹靠在灶台边,转身去揭锅盖。锅盖是木板拼的,边缘缺了一块,他两只手抬起来。
半锅东西。
米汤泡着碎菜,面上结了一层灰白的膜。他拿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咸的。不是盐的咸,是汗的咸。
他把锅盖扣回去,扣严。
灶房的门是歪的,下半截烂了,钉着两块木板。他没有听见门响。他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他三步以内。
来人一身灰布衣裳,腰里一根黑绳,脸上一道旧疤,从颧骨拉到嘴角。
那人走近,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也没响。
"醒了。"那人说。
"醒了。"徐峰说,"这是哪儿。"
"第九寂狱。灶房。"
"我知道是灶房。我在灶房干什么。"
"做饭。"
"给谁做。"
"给自己。"那人说,"顺带给别人。"
徐峰点点头。这话他听着耳熟,像他们单位仓库老头讲的。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塞到他手里。木牌两面都有字,正面是"徐峰",背面是"斩",用刀尖划的,划得深,木刺翻出来扎手。
"你判的是死罪。"那人说,"明日午时。"
徐峰把木牌翻了两遍。"明天午时斩,今天让我做饭。"
"今天的活今天干。明天的刀明天挨。"
"这倒像话。"徐峰说,"我犯的什么事。"
"你把第九狱三个月的口粮拿出去换了酒。"那人说,"军粮。三个月。判死罪不冤。"
"换了多少酒。"
"两坛。"
徐峰看了那人一眼。"我酒量怎么样。"
"喝到今天早上还没醒。"
"难怪肋骨疼。"徐峰伸手按了按左边,"被人抬回来的吧。"
"拖回来的。"
那人没说自己是做什么的。徐峰在心里给他安了个名字,管教。管教不爱多话,问一句答半句,答完就闭嘴,蹲在那里等下一句。
"上一个掌勺的呢。"徐峰问。
"昨天拖走的。"
"拖走是斩了还是关了。"
"斩了。"
"那灶上空了几天。"
"三天。"
"三天没饭。"
"三天没饭。"管教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饭钱照记账上,一两不少。"
徐峰回头看了那口大锅一眼。锅是干的。
"柴是湿的,缸是裂的,刀也没有。"他说,"你让我拿什么做。"
"那是你的事。"
"我明天午时斩。"
"也一样。"
徐峰笑了一声。那声笑也没传出去,只在他自己胸腔里滚了一下。
管教从腰上解下一样东西,扔到案板上。是一只木碗,碗沿豁了口,底下裂了三道缝,用细麻绳拦腰缠了两圈。
"吃饭的家伙。"管教说。
"谁的。"
"上一个掌勺的。"
徐峰把木碗翻过来。碗底一层洗不掉的黑。他拿指甲刮了刮,刮下一小片焦硬的东西。
糊锅巴。
他把那片东西放进嘴里慢慢嚼。糊的,苦的,嚼到最后出来一点面的甜。
"他是怎么把饭做坏的。"徐峰问。
"粥里掺沙。"
"掺沙图什么。"
"省自己的面。"管教说,"省下来的,拿去换酒。"
徐峰点点头,把那点苦味咽了下去。
他在心里算了算。三天没饭。两千张嘴。这一算,心里那点侥幸就没了。
管教站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
"第九寂狱两千张嘴。"
徐峰抬起头。
"两千。"管教说,"明天早上两千张嘴等你。做不出来,你先上。"
"先上是什么意思。"
"不用刀的那种。"管教说,"这地方的人饿了三天。"
徐峰明白了。他又把灶房扫了一遍。湿柴,裂缸,豁口陶罐,一口干锅。
"我要是做出来了呢。"
管教没答话,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抖开。纸是黄的,字密密麻麻,末尾压着一方红印。
"你的斩令。"管教说,"还没批下去,压在狱正案上。"
"压着的意思是还没定。"
"压着的意思是,有人想看看你值不值那口饭。"
"谁要看。"
"不知道。"管教把纸叠回去塞进怀里,"我只管传话,不管人活。"
"柴在西墙根。"他临走又补了一句,"湿的。水自己挑,井在院子南边。"
人出去了,门没关。徐峰这才发现,这门开合也没有声音。
灶房又剩下他一个。
他把木牌塞进怀里,重新去看那口锅。他伸手沿着锅内壁摸了一圈,摸到锅底的弧度。手指底下的铁很厚,锅底正中一块微微鼓起,那是长年累月对着一个点位熬出来的形状。
这么厚的锅,煮干饭能出三百人份。他心里有本账,不用掂就知道。
他绕着锅走了半圈,回到案板前,重新拿起那只缠了麻绳的木碗。碗是温的,刚被他握热了。
他忽然想看看自己的手。
他把左手翻过来,看手腕内侧。那里烙着一个字,指甲盖大小,凸起的疤。
厨。
他用拇指在字上抹了一下。疤是硬的,早好了,颜色比周围深。烙的时候大概很疼,疼得晕过去了还得被人拍醒,按住了继续。
他不记得这件事。原身也不记得这件事值得他疼。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说,"不是抓壮丁,是抓了个厨子。"
他走到门口,往院子那边看了一眼。灰白的天底下,一线矮墙,墙根下有几个移动的人影。人影走到一处,蹲下去,又站起来,隔着这么远,一个声都没有。像看一口没人敲的鱼缸。
他把眼睛收回来。
现在几点了,他不知道。这里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影子。他按自己的肚子算了算,肚子里除了那片锅巴,什么都没有。他伸手揉了揉左边肋骨。刚才还顶着手的那点疼,这会儿按下去,只剩下一点点酸。
大概是忙起来就忘了痛。他这么想。
他回到灶台边,对着那口大锅站好,把袖子往上撸了两把。
他把双手放在锅沿上,掌心底下那层铁是凉的,凉得结实。
"一千二百人的饭我都做过。"他说。
话一出口就没了。半步以外,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站在原地愣了三息,忽然笑了。
"行。"徐峰说,"这地方省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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